精华热点 ■吴晓平

退休多年,经常还有社会团体请我参加一些活动。这次随一批专家去农村检查蔬菜农残, 在江浦老山转了一大圈。看着道路两旁熟悉的地名,心头涌动许多往事。忽见永宁路牌,我哎呀一声,说,这里有个知青故里,现在还开放么?地方陪同说,在啊,就位于老山和滁河间的侯冲风景区。

于是,车头一拐,我们来到“知青故里”。多年未来了,想起当年做节目,我采访《知青之歌》作者任毅,曾经到这里看过他当年插队住过的小屋,如今这里已打造成一个收门票的风景区了。大概是提前报备了,一位头戴耳机的专业女导游在前面领路给我们讲解。我说我们顺路过来,只想看看任毅插队时住过的老房子还在不在。见女导游愣在那里,我赶紧解释,任毅是我老友,他出狱后也是我第一个采访他的,当年我写他的报告文学《知青之歌始末》,还得了全国一等奖,所以任毅的故事我很熟悉。一边说,一边来到大门口那堵刻着《知青之歌》的石壁前,我忍不住轻轻唱了起来:“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飞翔,美丽的扬子江畔,是可爱的南京古城,我的家乡,啊……”一曲未完,女导游带头鼓掌,说这是迄今为止,听到来这里的游客唱得最标准、最动听的《知青之歌》了!

1968年12月26日,南京隆冬里一个寒冷的早晨,朝天宫广场上一溜排插着红旗的大卡车上,拉着一群20岁不到的中学生,也就是我们后来说的“老三届”,准备下农村。南京第五中学的学生任毅,就这样来到江浦永宁公社侯冲大队插队。但当时乡亲们对这帮城里来的学生娃似乎并不热情。生产队有限的粮食和柴草自己都不够分配,一下再来这么多张嘴分口粮,怎么会高兴得起来?县里下拨的一点点知青房材料到了,生产队长拉来一筐马粪,叫他们自己动手洗。任毅砸碎河里的薄冰,挽起裤脚,双手使劲在水里搓洗马粪,直到黄色的粪汁挤压淘尽,熏人的恶臭消失,这筐马粪才算洗干净,留下没消化的纤维,拌上黄泥糊墙。任毅第一次接触的农活,就是“洗屎”,这是城里娃想都想不到的事情。接下来是脱土坯、砌墙、上梁……新房终于落成,脱了一层皮的任毅编了个顺口溜:泥巴垛成墙,外架五根梁,铺上乱稻草,我的新草房。
艰苦的农村生活,对家乡强烈的思念,促使任毅在下乡一年后,写下了这首《知青之歌》。这首歌完全是信手拈来,自己唱着玩玩的,天晓得会惹上大纰漏!
任毅会弹吉他,在学校就是个文艺积极分子,我曾亲耳听他在哥哥姐姐的知青小屋里,弹唱过这首歌。围在一起的知青,随着他的吉他,也一起跟着哼唱,人人都眼含热泪。这首歌在知青中传唱极快,据说有一个安徽的女知青,为了抄这首歌,深夜划船从滁河过来,划到河中央,翻船淹死了。更恐怖的是,当时的国外电台,也播放了这首《知青之歌》,事情完全在任毅不可控也不知晓的情况下疯狂发酵。

年轻时的任毅
“案情”惊动北京,手握重权的江青、张春桥、姚文元亲笔批示,于是,任毅锒铛入狱。一开始,任毅被关在石佛寺,上级为了肃清流毒,指示要在江浦各公社轮番批斗他。我清楚记得,当年任毅被押到我们公社批斗时,我和哥哥姐姐都去了,台下的知青,大都是任毅的同学,大家默不作声,互相传递着悲愤复杂的眼神。中场休息时,知青挤上台,纷纷往任毅口袋里塞钱,塞粮票。可怜饿极了的任毅,接过同学递过来的馒头,戴着手铐就往嘴里塞……
后来我们才知道,任毅之所以没被枪毙,还是因为当时江苏省革委会主任许世友,这个传奇的少林寺将军,恨极了江青一伙,直接批示不让杀,最后建邺区法院判了他十年。十年牢狱未满,“运动”结束,任毅被无罪释放。
“许世友将军救我这些事当时我并不知道,”当年我采访刚刚出狱的任毅,他对我说,“我戴上手铐脚镣的那一刻,以为必死无疑!”任毅清楚地记得两次陪法场的恐怖经历。两次都是在五台山万人体育场,20多名犯人被拖上台,台下数万革命群众竖起森林般的拳头,山呼海啸喊一声:杀!于是,20多名现行反革命犯便被拉到南京水西门外的二道埂子执行枪决。记得第一次听他平静讲述陪法场的经历时,我毛骨悚然——这种死亡经验足以让一个正常人发疯!我曾一再追问任毅,枪响时你怕不怕?他说,真的不怕,因为当时我都吓麻木了,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我还奇怪,怎么我还好好地站在这里,没有倒下?

作者和任毅在知青园合照
女导游听我对任毅故事如此熟悉,说太巧了,任毅先生今天恰好也在馆里,要不要告诉他你来了?我摆摆手,其实刚才我边走边聊时就发现,走廊上虚掩的办公室门里,坐着一位清癯瘦弱的老人,多年不见了,感觉依稀有点儿像任毅。听解说员这么一说,我直接一把推开门,大喊一声,任毅,是你么?
睡在藤椅上的老人抬起头,迷离的眼光瞪着我,眼睛越瞪越大,渐渐清澈,缓缓伸出手,迟疑地问,是老吴么?我三步两步抢上去,紧紧握着他的手:是我是我,我来看你了!他挣扎着要站起来,我赶紧说,老哥你不必起来,你坐着就好。因为我发觉他手冰冷,说话还有些喘。任毅挣扎着站起身,说,不行不行,你来了我岂能不起来。他显然对我的到来感觉突然,还有些兴奋,一把搂着我的肩,调皮地将嘴凑到我耳边,低低地说,我给你看些东西,别人来我可不给看!
任毅颤巍巍走了几步,很奇怪,刚才看他还似风烛残年的老人,蹒跚着几步后,渐渐挺直了腰杆,越走越精神。他领我走到旁边一间关闭的小屋,轻轻打开门锁,说,这里面全是珍贵的捐赠,应该价值连城。这间小屋,与其他展馆布置并无两样,靠墙是一排玻璃柜,墙上挂着各种字画,若任毅不挨个介绍,根本不知道珍贵在哪里。
其实,不用他说,许多人一看落款,就已经开始啧啧赞叹了。都是当代国内顶流的书法家、美术家以及收藏大家的亲笔作品,有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孙晓云、著名美术家陈丹青……这些人大都不认识任毅,但他们有个共同的名字——知青,并且都在江浦插过队。任毅指着墙上一幅陈丹青的自画像说,就这小小一幅,放到拍卖市场,价格高得你不敢想象。这些真迹就挂在这面普普通通的砖墙上,用陈丹青的话说,它们也是叶落归根了。也许因为任毅是许世友刀下留人救出来的,展馆除了大量知青捐赠,还有许多政界、军界人物的捐赠。在一个展柜里,我看到一张发黄的旧报纸,十几枚毛主席像章,还有一排七八个印着毛主席语录的破茶缸。
任毅说,这是万里的儿子万伯翱的专柜。他是老知青,参观任毅的知青展馆后,专门送来他当年插队时留下的旧物件。他说,这是他珍藏多年的旧物,放在这儿,能让更多人看到,比压在自家箱底有意义。万伯翱当年也是明星人物。1963年7月21日北京高等院校毕业生报告会上,周恩来看到主持会议的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北京市第一副市长万里,就大声对台下的青年学生说,“这次主席台上的万里同志,就把他的儿子送到河南农村去劳动锻炼了,这很好嘛!”《中国青年报》头版还以“市委书记的儿子参加农业劳动”为主标题进行了报道。
万伯翱对任毅说,当年插队农村,吃不饱肚皮,夜里游河潜进国营农场,扒田里地瓜吃,结果被巡逻的民兵逮着。无巧不巧,这个农场的场长是王jin山,开始听说是小偷,王场长还很生气。后来听说只是偷了几个地瓜,觉得一定是饿极了,就不想深究。再听说是个北京知青,便很好奇,一问,居然是老战友万里的儿子,于是干脆留下了吃饭。任毅边走边说。看看已经到了吃中饭时间,我对任毅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和我们一道出去吃个饭?任毅言犹未尽,丢下手中指挥棒说,我怕陪领导吃饭,你随他们去吧!那天正好是我71周岁生日,晚上回到家,久久不能入睡。很晚了,女儿从新加坡发来微信,说,抱歉啊爸爸,今天我太忙,忘了祝你生日快乐。沉吟许久,我回了一行字:忘了好,我们这代人,终究都会被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