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草是棵娘心草
⊙程双红
医圣张仲景写过很多药方子,他也写过艾草。艾草也治病,是它太普通了,普通到写进了《伤寒杂病论》。可就是这种普通的东西,在我老家周口乡下,救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命。我说的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救命,是被蚊子咬了起一身疙瘩,是小孩身上出疹子痒得直哭,是老人冬天关节疼得下不了床,是女人坐月子受了风头疼欲裂。这时候没人翻医书,也没人挂专家号,就是出门薅一把艾草,煮一锅黑水,洗的洗,熏的熏,敷的敷。管不管用?管用。我妈活着的时候总说,艾草是老天爷给穷人家种的药,不花钱,不费事,就是弯腰薅一把的事。她说这话的时候蹲在院门口,手上全是泥,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说不上是感恩还是认命,反正就那么回事。后来我去南阳,站在医圣祠里看张仲景的塑像,那个表情跟坐着的那个东汉老头差不多。
我妈两年前的农历十一月初一晚上走的。周口起了大雾,几步外就看不清人脸。她的手放在寿衣袖子里,我掀开一角摸了摸,凉的,硬邦邦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那泥不是下地干活沾的——她已经两年没正经下过地了。那泥是薅艾草沾的,院门口那片艾草,她去世前一天还跪在地上薅了大半个下午。我侄女说妈薅的时候一声不吭,腰弯成一张弓,薅一把歇一口气,薅一把歇一口气,膝盖底下垫着那块红塑料板凳面。她不让别人帮忙,谁帮跟谁急。我侄女要薅,她说你薅的没魂,卖不上价。我侄女说你那点艾草能卖几个钱,别薅了。妈瞪了她一眼,那一眼我侄女到现在都记得,说妈的眼神像把刀子,剜得人心里发紧。我妈这辈子就这脾气。认准了的事,谁说都没用。她认准了艾草能治病,能换钱,能让她在城里的儿子腰不疼。张仲景要是活过来,估计也劝不动她。
我妈不是南阳人,她是周口淮阳县的闺女,嫁到我们村的时候二十四岁。我爸说那时候她瘦得跟根艾草似的,风一吹就打晃,但能干活,一顿饭能吃三个馒头。她来的时候啥陪嫁都没有,就带了一包艾根,说是她妈让她带的,说这东西皮实,走到哪儿都能活。我妈就把那包艾根埋在院门口,当时谁也没当回事。那地方土硬,挨着路,牲口踩鸡刨,后来又盖了个鸡窝,鸡窝塌了,砖头瓦块堆在那儿,根本不像能长东西的地。但那艾根还真活了。头一年就冒出几棵,瘦瘦的,灰扑扑的,跟野草没啥两样。我爸说要它干啥,拔了种点葱不好吗。我妈说不拔。我爸说你留着它吃啊。我妈没吭声。
第二年端午节前,那几棵艾草长到了半人高,叶子巴掌长,背面泛着白,风一吹,一股子苦味。我妈割了,捆成小把,骑自行车驮到集上卖。一块钱一把,一上午卖完了。回来数钱,一块一块的,数了两遍,十二块。她把钱叠好,塞进枕头套里。我爸问卖了多少钱,她说没多少。我爸说明天我跟你一块去,我妈说你去干啥,你又不认得艾草。我爸说不就是草吗,有啥不认得的。我妈说那不是草,是艾。我爸说艾不是草?我妈就不理他了。她心里清楚,艾草跟别的草不一样。别的草是草,艾草是药。张仲景一千八百年前就知道的事,她一个农村妇女也知道。不需要读医书,代代传下来的。端午挂艾草驱邪,五月艾草最好,三年艾灸老寒腿,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从东汉,从更早,从《诗经》里那个“彼采艾兮”的姑娘那儿来的。我奶奶传给我妈,我妈传给我侄女,我侄女将来传给她闺女。张仲景把它写在纸上,我妈把它种在地里。一个意思。
那片艾草后来越长越多,从门口漫到路边,从路边漫到沟沿。我妈也不怎么管,就是每年春天把枯杆子拔了,秋天再割一茬。割的时候不用镰刀,用手薅。我小时候问过她,为啥不使刀,咔嚓一下多利索。她说刀割的不行,刀割的断口齐整,艾草疼,疼了就没魂了。我说艾草还知道疼?她说你少废话。我后来想,她说的可能不是艾草疼,是她自己疼。她这辈子干什么都用手,种麦子用手撒,掰玉米用手拧,和面用手搅,连骂我的时候都是用手掐。她的手不大,但骨节粗,手心全是茧,像砂纸。冬天裂口子,她用白胶布缠上,缠得跟木乃伊似的,照样干活。我爸说你就不能歇歇。她说歇啥歇,活在那儿摆着。我爸说活还能长腿跑了?她说你不懂。后来我爸三十五岁那年得肝癌走了,我母亲三十八岁。
多年以后。我考上大学那年,她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我儿考上大学了,在北京。人家问学的啥,她说学的啥啥啥,其实她也说不清。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中国语言文学系”,她跟人家说我儿学的是“中文系”,人家问中文系是干啥的,她说写小说的。人家说那厉害了。她说厉害啥,就是个大学生。那段时间她走路都带风,腰板挺得直直的,村里人都说她年轻了十岁。但开学要走那天,她送我到大路口,忽然就不说话了。我说妈你回去吧。她说嗯。我说你听见没有。她说听见了。我说那我走了。她说你走吧。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手抄在袖子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头发已经有了,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好像腿上绑了沙袋。后来我妹跟我说,妈那天回去以后在院里坐了一下午,啥也没干,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口那片艾草发呆。晚饭也没吃。我爸叫她,她说没胃口。她心里想的啥?想的我。想我在郑州吃什么,住得暖不暖,有没有人欺负。她不会说那些肉麻的话,她就是坐在那儿看着艾草发呆。艾草替她想我。
大学四年,我暑假回来,经常看见她蹲在门口薅艾草。夏天热,她戴着草帽,脖子上搭条湿毛巾,薅一会儿就擦擦汗。她薅艾草的时候不说话,也不听收音机,就那么闷着头薅,一把一把的,薅下来码在旁边的化肥袋子上。累了就蹲在那儿歇会儿,也不站起来,就那么蹲着,像只老母鸡。我给她倒杯水端过去,她接过去喝一口,说这艾草今年长得好,你看这叶子多厚,背面这层白毛多密,这样的艾草药劲大。我说你又不是大夫,你咋知道药劲大。她说你奶奶说的,手薅的有魂,叶子厚的有药,这你都不懂?我说不懂。她说你读了大学也不懂。说完自己笑了,笑得很得意,嘴角往上翘,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她那年卖艾草卖了三百多块钱。三百多块钱,够她大半年的盐钱。她把钱装在塑料袋里,裹了好几层,压在枕头底下。我姐说存银行里,她说存啥银行,又不生利息。我姐说银行给利息。她说给多少?我姐说没多少。她说那不就是了。后来那笔钱她一直没花,搁到过年的时候,拿出来给我买了一件羽绒服。我到北京上学那年冬天特别冷,她怕我冻着。那件羽绒服是银灰色的,波司登的,三百二。她卖了艾草的钱不够,又添了二十。过年我穿回家,她看了半天,说合适,挺合适。然后又看了看价签,说三百二,贵是贵了点,但值。我说你哪来的钱。她说你别管。
后来我姐告诉我,我才知道那件羽绒服就是艾草换的。那件羽绒服我穿了好几年,穿到袖口磨毛了,拉链也坏了,一直没舍得扔。现在挂在老家的柜子里,每次回去看见它,就想起我妈卖艾草的样子。蹲在那儿,一把一把地薅,薅完了扎成把,扎完了晒,晒干了再捆好,驮到集上,一块钱一把地卖。三百多块钱,她卖了整整一个秋天。张仲景要是看见这一幕,他会不会觉得这个农村妇女比他写的那些方子还管用?他开药救人,我妈种艾草给我买棉袄。一个悬壶济世,一个竭尽全力。仲景精神是什么?我觉得就是这股子劲儿。不管你是太守还是农妇,心里装着别人,用手里的东西去救去帮,这就是医者仁心。我妈识字,当过小学教师,她懂什么叫精神,她就是觉得儿子冷了要穿棉袄,腰疼了要按摩椅。她用艾草搭了一座桥,从周口乡下到北京,从她的手到我的腰。
我妈走之前那个秋天,艾草长得邪乎。我侄女说从来没见过长那么高的,都快一人深了,杆子比拇指还粗,叶子油亮油亮的,背面的白毛厚得能刮下来。村里人都说稀罕,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旺的艾草。我妈很高兴,说今年能卖个好价钱。她那时候腰已经歪得很厉害了——腰间盘突出,医生让做手术,她不肯,说谁在腰上开一刀谁就废了。她就那么歪着走路,歪着干活,歪着蹲下去薅艾草。蹲不下去就跪着,让我侄女找了两块泡沫垫子垫在膝盖底下,就那么跪在硬邦邦的地上,一把一把地薅。我侄女说地上都是土坷垃,硌得慌。妈说没事,皮糙肉厚的。我侄女说你别薅了,我来薅。妈说你薅的没魂。我妹说啥魂不魂的,艾草还能有魂?妈说你不懂。我妹说那你说说,到底啥是魂。妈想了半天,说就是人的心气,你心在哪儿,魂就在哪儿。我侄女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哭了。她说妈这辈子心气都在那片艾草上。我说不对,心气都在咱们身上。我侄女说那艾草呢?我想了想,说艾草也是咱们。
那年秋天我妈把门口的艾草薅完了,晒了满满一场院。她每天翻晒,用木叉子轻轻挑,不使劲,怕把叶子弄碎了。晒了七八天,艾草干透了,一碰哗哗响。她扎成把,一把一把码在西屋,码了整整齐齐一大堆。她说今年艾草好,要卖两块一把。结果那年霜降来得早,国庆节刚过就下了场雨,不是大雨,是那种黏黏糊糊的小雨,下了五六天,天像漏了一样。西屋的房顶本来就有点漏雨,我妈用塑料布盖了,但塑料布被风刮跑了,艾草淋了雨,全发霉了。她蹲在西屋门口,看着那些长了绿毛的艾草,一句话没说。我侄女说发霉就发霉了,又不值几个钱。她说你不懂。我侄女说那你说是啥事?她还是不说话,站起来,歪着腰,一步一步走回堂屋,把门关上了。她那天晚上没吃饭,第二天也没怎么吃。我妹说妈心里难受。我打电话回去,我说妈你别难受,不就几百块钱的事。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钱的事。我说那是啥事?她没回答,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她说吃好点,别省。我说知道了。她说那我挂了。电话里传来嘟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现在我知道她说的不是钱的事是什么事了。她想用卖艾草的钱给我买个按摩椅。
我侄女后来告诉我,妈听村里在郑州打工的小军说,按摩椅管用,能治腰。妈说我也没啥能给老大的,他天天坐办公室,腰也不好,买个按摩椅放他屋里,他下班回来能按按。小军说好的要好几千。妈说她攒了有一千多,再卖点艾草就够了。那一千多她攒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卖一把艾草才一块钱,一块钱一块钱地攒,攒到一千多,得薅多少把,得跪在地上薅多少天。那些艾草被雨淋霉的时候,她不只是心疼那些草,她是觉得那一年又白干了,那个按摩椅又买不成了,我的腰又要继续疼了。她把我的腰疼当成了自己的病,把治我的腰当成了自己的事。她不知道我后来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就是轻微的腰肌劳损,不用治,多活动活动就行。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艾草能治疹子,能熏蚊子,能卖钱,卖了钱能买按摩椅,按摩椅能治我的腰。这就是她的逻辑,简单的,笨拙的,用艾草连接起来的逻辑。这种逻辑跟张仲景写《伤寒杂病论》的逻辑一模一样——你病了,我给你治。不同的是仲景写方子,我妈种艾草。仲景治的是伤寒,我妈治的是她儿子的腰。仲景的方子救了一千八百年前的人,我妈的艾草救了我。至少在她心里,救了我。这就够了。
我妈出殡那天,我把西屋墙角那堆发霉的艾草抱到了院里。发霉的艾草闻着不是苦味,是馊味,酸唧唧的,呛鼻子。我放了一把火。火不大,因为艾草受了潮,烧不起来,就是闷着烧,冒烟,青灰色的烟,浓得化不开,一团一团的,从院里升起来,飘过槐树梢头,往东南方向去了。我妈活着的时候说过,东面方向是是她娘家殷楼村。我蹲在火堆旁边,烟熏得我睁不开眼,眼泪哗哗地流。我侄女说二叔你别哭了。我说我没哭,是烟熏的。我侄女没说话,拿了个凳子坐在我旁边,也在那儿流眼泪。我姐姐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我们俩,看了半天,转身进屋了。火灭了以后,地上剩了一堆白灰。
风吹过来,灰飘起来,落在我妈的遗像上。遗像是黑色的,上面盖着红布。灰落在红布上,白的,细细的,像头皮屑。我用袖子把灰拂掉了。拂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她说艾草灰是宝,抹在冻疮上管用。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管用,也没机会试了。但我记住了她说话时的神情,认真的,甚至有点较真,好像那是她这辈子总结出来的最重要的道理。她这辈子总结出来的道理,跟张仲景总结出来的道理,在根儿上是一样的。仲景说“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我妈没这么复杂,她就是你哪儿疼我给你治,你冷了给你买棉袄,你腰疼给你薅艾草。她把仲景的“辨证论治”简化成了一句话:我儿需要啥,我给啥。这是一种本能,比医术更古老的医者本能。
我妈走后第一个清明,我回老家程楼村去她上坟。从坟地回来,我侄女打开院门,我愣住了。院里的艾草已经长疯了,从门口一直铺到堂屋台阶下,密密匝匝的,把路都挡住了。这才四月份,才刚开春,那些艾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一丛一丛的,叶子嫩绿嫩绿的,背面那层白毛还没长全,但那股苦味已经有了,淡淡的,像谁在远处叹气。我蹲下来薅了一把,土是松的,一薅就出来了,根上还带着去年秋天枯掉的老杆子。我侄女说艾草这东西真邪乎,越长越多,连院里的砖缝里都冒出来了。我说你别管它,让它长。我侄女说那怎么能不管,院里的草不除,邻居笑话。我说谁笑话。我侄女说反正不好看。我说你听我的,别动它。她到底还是没动。上次她发视频给我,院里的艾草高得已经过了膝盖,风一吹,一片灰绿,像海,像我妈活着的时候站在门口看庄稼的那种眼神。远处的麦子黄了,快要收割了。艾草不黄,还是绿的,绿得发灰,灰得发白,白得发苦。她在那片艾草中间站了一下,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说了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我盯着那个视频看了好几遍,看到最后我发现她说的好像是“二叔,你看,俺奶种的艾草还活着。”
天快亮了。我拿起床头柜上那把干透的艾草,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苦味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见。但我闻见了别的东西。土腥味,汗味,还有我妈手上的温度。那把草早就凉了,但那个温度还在。在我这儿。在每一个被她薅过的艾草根里。在我侄女发来的那个视频里。在每年春天那个没人管的院子里。张仲景在《伤寒论》序言里说,“感往昔之沦丧,伤横夭之莫救”,他写那本书是因为心里装着别人。我妈不认识那几个字,但她心里也装着别人。她装着我。她用一把艾草,把那份心从周口乡下送到了北京,送到了我的腰上,送到了我的骨头缝里。南阳要打造“世界艾乡”,打响“南阳艾”品牌,我觉得这是好事。但我更觉得,艾草这个东西,它的根不只在南阳,它在每一个像我妈这样的农村妇女手里,在每一片像我家院门口那样的硬土地上,在每一个母亲给儿子煮艾水洗澡的傍晚里。张仲景把艾草写进了中医的根脉,我妈把艾草种进了我的命里。两者都是真的,都是重的,都是拔不掉的。艾草是棵娘心草。根扎在土里,心长在儿身上。风吹不断,雨打不烂,霜降了不枯,雪压了不死。它就那么贴着地皮长,一年又一年,从周口乡下一直长到我的心里。我不拔,它就一直长。我拔了,它还要长。这就是艾草。这就是仲景留下的一把草。这就是我妈留给我的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