浆血鸭里的端午节
作者:刘有良
三十八年的漂泊在外,故乡的山光水色在记忆里渐渐晕染成模糊的水墨,唯独端午那锅血浆鸭,像被时光用朱砂郑重圈点,一想起,那股香辣鲜醇的气息就顺着喉管往心里钻。
城步的端午,是被血浆鸭的香气泡透的。湘西南的水乡泽国里,春江水暖时孵化的麻鸭,在溪涧、田埂追着浮萍和小虫疯长,到五月端午,正好长到三斤上下,羽毛油光水滑,翅尖刚硬,连骨头里都透着鲜活劲儿。这时候的鸭子,是做血浆鸭的黄金食材——肉质不柴不嫩,肥瘦相宜,连细骨头都脆得能嚼出香来。
父亲做血浆鸭,从选鸭时就带着仪式感。他总说,饲料鸭的肉是“死”的,只有自家放养的土鸭,肉里才带着风的味道。杀鸭更是关键,他会把提前兑好醋水的瓷碗凑到鸭颈下,一刀下去,鸭血顺着刀身汩汩流进碗里,我和弟弟就围着碗,攥着筷子不停地搅,直到鸭血变得稠滑,用筷子挑起能拉出细细的丝,像初春的蛛丝。
柴火灶上的铁锅烧得冒烟,倒上菜籽油,油星子在锅里跳着舞。父亲先把鸭头、鸭翅这些耐炒的部位丢进去,“滋啦”一声,油香混着肉香就漫了出来。等鸭皮煎得金黄,再把切得匀匀的鸭肉和五花肉倒进去,大火爆炒。柴火的旺劲裹着铁锅的热力,把鸭肉里的水分一点点逼出来,锅里的声音从“咕嘟咕嘟”变成“滋滋啦啦”,那是鸭油在欢唱。
青椒要选刚上市的本地椒,辣得纯粹;仔姜得切得薄如蝉翼,才能在炒的时候散出辛香。等鸭肉炒得干香,父亲就把青椒倒进去焖两分钟,再下仔姜和大蒜。这时满屋子都是香辣味,勾得人直咽口水。最关键的一步来了——父亲会把灶里的柴火抽出来,让铁锅余温慢慢裹着鸭肉,然后端起那碗调好的鸭血,沿着锅边一圈圈淋下去,手里的锅铲轻轻翻搅,鸭血像一层红纱,均匀裹在每一块鸭肉上,从鲜亮的红慢慢变成深褐,最后凝成油亮的酱色。
端上桌的血浆鸭,每块肉都裹着浓稠的血酱,咬一口,鸭肉的鲜、血酱的香、辣椒的辣、仔姜的辛在嘴里炸开,连骨头都要嚼得干干净净。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难得吃几回肉,端午的这锅血浆鸭,就是我们最奢侈的节日。父亲总把鸭腿夹给我和弟弟,自己啃着鸭头,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眼睛笑成了月牙。
后来我去了北京求学,吃过烤鸭,也尝过盐水鸭,却再也找不到那股味道。那味道里,有资江的水,有南山的风,有柴火的暖,还有父亲掌心的温度。如今父亲仍然健在,住在老家城步。我们虽然相距千里迢迢,相隔万水千山,可每到端午,我就会在厨房里支起铁锅,试着复刻父亲的那道血浆鸭。鸭血淋下去的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故乡的老灶台前,父亲的声音慢慢地从那遥远的地方传来:“慢点儿搅,鸭血要成丝才好……”
原来,有些味道从来不是靠舌尖记住的,它自始至终都藏在流金的岁月里,是乡愁最鲜活的注脚。故乡端午节的那锅血浆鸭里,煮着我的童年,煮着父亲的疼爱,也煮着一个苗乡孩子对故乡最深沉的眷恋。
作者简介
刘有良 男,1968年6月出生于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1993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数学系,同年分配到浙江省宁波市镇海区龙赛中学工作。担任学校教研组长10年。2000年起就读于首都师范大学数学教学论方向研究生课程班。中学高级教师。政协宁波市镇海区第六届政协委员。《数学通讯》《数理天地》《中学生数学》《数理化解题研究》《中学数学》《中等数学》的特约通讯员,《读书时报.数学天地》《学习报》的特约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