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黑的粗瓷碗
岁月流转,无数旧物早已消散在时光长河里,唯有一只只黝黑厚重的粗瓷大碗,深深沉淀在我的记忆深处。碗里盛着寻常烟火,更盛着母亲滚烫绵长的疼爱。
小时候农家日子清苦朴素,家家户户的餐桌上,最常见的便是这种手工粗制的黑瓷大碗。碗身留着窑烧时天然斑驳的纹路,没有繁复精致的描花,釉面也算不上光滑细腻,指尖抚上去粗粝厚实,碗沿边角圆润敦实,通体是沉静的哑黑色,长年累月被灶台烟火熏浸,透着一层温润哑光,朴实得像日日躬身耕耘的庄稼人。 每到饭点,小院炊烟缓缓落定,灶间柴火的热气慢慢散去,母亲洪亮的嗓音便准时响彻院落,划破午后安安静静的时光,一声声唤着在外疯跑贪玩的我们回家吃饭。听见呼唤,我们蹦蹦跳跳冲进屋,一张低矮老旧的方木桌早已擦拭干净,稳稳摆在堂屋正中。
桌上饭菜寻常简单,却是清贫年月里最踏实的暖意。柳条编的馍筐里,码着暄软的杂粮馍,麦香混着谷糠醇厚的气息,丝丝缕缕漫开来。旁边白瓷小碟盛着腌得透亮的老咸菜,切得方方正正,淋上几滴小磨香油,醇厚香气顷刻铺满整间屋子;另一碟辣子炒鸡蛋,红亮辣椒裹着嫩黄蛋花,热气蒸腾间,浓烈鲜辣的味道直往鼻尖钻。
满桌饭食之中,最惹眼、最戳人心的,永远是一排排码得齐整的黑粗瓷大碗。母亲总会细心地把碗挨个摆到我们兄妹面前,黝黑的碗身,大大的容量,看着就非常舒心。碗里头常是熬稠的小米粥,黄澄澄,热气扑脸;或是手擀面条,汤清油少,一碗下肚,跑玩一天的乏劲全消了。
逢年过节包饺子,是我童年最期盼的光景。白白胖胖的水饺下锅煮熟,浮在沸水之上,鲜香四溢。母亲知晓我年纪小、正在长身体,总怕我吃不饱、嘴馋委屈,专挑最大的粗瓷碗,满满当当盛上一碗,饺子堆得冒出碗沿。我捧着沉甸甸的大碗,顾不得烫嘴,埋头狼吞虎咽。母亲坐在对面,目光软软落在我身上,眼角褶皱轻轻舒展,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就那样静静望着我大快朵颐,眼底藏不住满心欣慰与疼爱。
从前乡下,几乎家家户户都备着这种黑粗瓷大碗。庄稼人天性淳朴坦荡、豪爽实在,待客从不吝啬,只怕家人、来客吃不饱、受亏待。宽大厚实的粗瓷碗,装的是粗茶淡饭,藏的是农人最纯粹热忱的本心。这碗还格外结实耐造,粗陶胎厚重坚硬,平日里端拿磕碰,偶尔失手滑落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大多只是轻轻弹一下,极少碎裂,陪着一代又一代庄户人,熬过岁岁年年的晨昏烟火。
早年日子清贫拮据,庄户人日日下地耕田、出力流汗,面朝黄土背朝天,唯有一顿饱饭,才能攒足气力扛住繁重农活。厚实能盛、皮实耐用的黑粗瓷碗,自然成了农家餐桌离不开的物件,默默托举起一家人一年四季的三餐温饱。
我家长久保留着一个刻满岁月的老习惯:常年下地劳作的父亲、尚且长身子的我们兄妹,用的全是硕大的黑粗瓷碗;唯独母亲,永远只用一只小巧单薄的白瓷小碗盛饭。
母亲总柔声念叨,你爹天天干重活,风吹日晒一身力气,必须多吃些才能扛得住;你们正是长筋骨、长个子的时候,更要吃饱吃好,万万不能亏了身子。她总说自己饭量小,一小碗便足够。年少的我心里透亮,这不过是母亲温柔的谎话。那时家里粮食本就紧巴,三餐饭菜堪堪够一家人糊口,母亲总下意识克扣自己的吃食,把足量饭菜、满满一碗饭,全都匀给父亲和我们。无数个吃饭的傍晚,我偷偷抬眼打量,母亲小口抿着碗里的饭菜,吃得慢条斯理,她哪里是饭量小,只是默默把饱腹的机会,全都让给了家人。
年少时一次进城做客的经历,让我愈发眷恋家里的粗瓷大碗。那年我去四舅奶家走亲戚,四舅奶对我们非常热忱,吃饭期间一遍遍笑着劝我多添饭、多吃菜。桌上亲戚陆续放下碗筷,都说早已吃饱。可我望着面前精致小巧的细瓷小碗,浅浅一碗饭几口便见了底,平日里习惯大碗饱腹的我,肚子依旧空空荡荡,实在没有吃饱。
碍于情面,我不好意思再开口,独自走进厨房打算自己添饭。可掀开锅盖的一瞬,窘迫瞬间攥住了我的心 —— 偌大一口铁锅干干净净,锅底空空荡荡,一粒米饭、一点汤汁都不剩。我僵在灶台边,手足无措,脸颊烧得滚烫。屋外的四舅奶听见动静快步走进厨房,看清空锅的那一刻,脸颊猛地涨红,立在原地沉默无言,满心热忱都化作无处安放的尴尬。
那一刻我忽然彻底明白:城里精致玲珑的细瓷小碗,盛的是体面客套;乡下粗糙厚重的黑粗瓷大碗,装的才是实打实的真诚、坦荡与热忱。也是从那天起,我愈发偏爱家里的粗瓷大碗,偏爱乡土间这份不带半分虚饰的淳朴暖意。
岁月更迭,日子一年年富足起来。如今家里餐桌早已焕然一新,旧日粗瓷碗尽数退场,取而代之的是花纹精巧、釉色光亮的细瓷花碗,美观体面,却总少了旧时独有的温热。邻里亲友纷纷丢掉旧碗、置换新式餐具,唯有我家,多年来一直珍藏、沿用那些黝黑粗碗。母亲一辈子勤俭质朴,心里时时刻刻挂着一家人,纵使生活宽裕,也总怕我们少吃一口、饿着肚子,便把这些载满岁月与疼爱的旧碗,一年年留存下来。
世事终究难料,前两年母亲因病骤然离世,猝不及防的离别,让整座屋子都空落落的,少了大半生气。母亲走后,再无人时时惦记这些旧物,我一时疏于照看,妻子嫌旧碗粗糙陈旧、占储物的地方,悄悄把一摞黑粗瓷大碗全都当作废品丢进了楼下垃圾桶。
等我发现时,心口瞬间翻涌着巨大的酸涩与心痛,为了这一摞承载回忆的旧碗,我生平第一次和妻子起了激烈争执。我顾不上旁人劝阻,疯一般冲出家门,跑到楼下垃圾桶旁埋头翻找。初冬寒风萧瑟刺骨,垃圾桶周边杂乱肮脏,我一遍遍俯身扒捡,满心焦灼,不舍得丢掉任何一只。
可惜大半粗瓷碗早已被磕碰摔裂,碎成片片残瓷,再也没法使用。几番翻寻,到头来只找回唯一一只完好无损的粗瓷大碗。 我双手小心翼翼捧着这只黝黑厚重的旧碗,如同捧着一件千金难换的珍宝,指尖反复摩挲碗身熟悉的粗粝纹路。那是烟火岁月留下的刻痕,是母亲伴我长大的全部印记。滚烫的泪水顷刻模糊视线,一滴滴簌簌落在碗身上。泪眼朦胧间,时光仿佛缓缓倒流,重回无数个温暖黄昏:低矮方木桌,院中袅袅炊烟,母亲眉眼含笑,静静坐在我对面,温柔望着我捧着粗瓷大碗,大口吃饭,自在长大。
这一只粗瓷小碗,盛过我从小到大的一日三餐,盛过清贫年月里袅袅不绝的烟火,更盛满母亲沉默厚重、永不褪色的爱意,岁岁相伴,温暖我往后余生。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农民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