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节日——五月五
又是一年端午,大街小巷的荷包花样繁多。恍惚间,我便跌回到儿时故乡的五月五。
黎明时分,布谷声声。我们被妈妈轻声唤醒,起身下床,洗漱完毕,妈妈早已备好五彩丝线,细细缠在我们两手手腕,还有一只脚腕。老辈说,脚腕两处都系满丝线,往后便长不高个子。系好后妈妈又蘸少许雄黄酒,轻轻点在我们耳后眉心,说既能驱邪,出门踏摆露水,也不怕田间毒蛇侵扰。 天色微亮,我们跟着哥哥一溜烟奔向野外,先到田埂深处寻觅艾蒿。
晨露打湿裤脚衣袖,青草混着艾叶清苦的香气扑面而来。乡间流传着古老习俗,伸手抚过挂满晨露的青草,再把微凉的露水抹在脸颊、头颈与四肢,祈愿一年四季无灾无病,平顺安康。
田埂地头、红沟两旁,到处都是赶来采艾蒿的大人小孩。整片原野人声袅袅,处处都是端午特有的热闹。
我们将艾草一把一把捆紧抱在怀中,随后顺路走到麻泉草滩,折下数枝柔嫩青翠的柳条,踏着晨光,满载而归。
远远望去,村庄里炊烟袅袅。回到家中,妈妈早已清扫好院落与大门前的空地,接过我们带回的艾草柳条,取两束分挂在大门框两侧。微风穿门而过,艾叶清香漫满整个庭院。
炕桌上早已摆满了端午吃食:粉条鸡蛋炒腊肉,油香浓郁;荞麦面制做的捞捞凉粉,筋道可口;绵润醇厚的甜醅子,酸爽开胃;还有两大坨暄软的花馍,外皮微微酥脆,掰开时冒着温热的白汽。儿时西北乡间少有粽子,可这几样家常风味,已是我们童年端午最丰盛暖心的宴席。
端午最惹人期盼的,还要数各式各样的手工荷包。那时街市上鲜有售卖的成品香包,山野农家就地取材,凭着一双巧手,便能做出独属于孩童的端午荷包。
第一种是竹筒挑花荷包。我们拆下家里大扫把的竹秆,仔细截出两节长短粗细相同的空心竹筒,细心打磨掉边缘粗糙的毛刺,光滑温润的竹管,便成了荷包最质朴的骨架。随后取一卷白净棉线,从竹筒内洞穿而出,贴着外壁一圈圈紧密环绕出荷包的经线。
经线布好后,再取五彩丝作纬线进行编织。穿好彩线的针挑起几缕经线,再压住几缕,循环往复。挑线与压线的根数稍有差别,织出的花纹便各不相同,方块、菱形、回纹,错落有致。
五彩丝线在素白经线之间来回穿梭游走,交错相融,原本光秃秃的竹筒,慢慢织出好看的纹样。年幼的我们安静坐在炕头,一针一线皆是孩童满满的耐心。
挑线完工后,在空心竹管里塞满裹着香草的棉花,再将织好花纹的竹管两两配对,串上透亮的彩色小珠子,底端缀上柔软飘逸的丝线流苏,顶端系好挂绳。一枚朴素又别致的竹筒挑花荷包就做好了。
还有一种更为精巧的马尾丝荷包。这是老一辈人端午时节的拿手活。制作荷包先要备好袼褙——把碎旧布料用浆糊一层层裱叠,贴在墙上晾干。
再用纸剪出花瓶、葫芦、蝴蝶、鸡心等各式图样,将纸样用大针脚固定在袼褙上,裁剪成型后裱上各色绸缎,相同图案两两相对,边沿粘合,预留小口塞入裹着香草的棉花,再封口收紧,荷包的囊身便初具雏形。
接下来便是剪取马尾丝,这个过程惊险又刺激。我随袖管里藏好剪刀的堂姐,悄悄溜进生产队的马圈,趁着饲养员不备,我负责伸手轻轻安抚马背,堂姐快速剪下几缕乌黑顺滑的马尾,得手后迅速撤离,整个过程紧张又有趣。
回到家中,堂姐便开始编织。抽出几缕马尾丝,一头打结固定,让我紧紧捏住,两边各留一根丝,中间丝线用牙咬住,双手左右掏绕,细密坚挺的荷包棱边很快成型,沿着绸缎囊身轮廓固定好棱边。再将余下的马尾丝均分梳理成绺,自上而下编束定型,交错穿插,一格一线慢慢织出镂空网状纹路,顺着荷包轮廓慢慢收拢,贴合内里布芯。顶部缝上挂绳,底部坠以蓬松鲜艳的长穗,轻轻一晃,流苏摇曳生辉。各色绸缎底色搭配乌黑马鬃网罩,华贵又古朴。
整件马尾丝荷包纹路疏密有致,轮廓圆润精巧,既有筋骨又不失柔美,是独属于西北乡间的非遗老手艺。只可惜这般繁复考究的编织技法,耗时费力、学成艰难,如今鲜少有人愿意潜心传承,渐渐濒临失传。
除了竹筒荷包与马尾丝荷包,还有用绸缎缝制的绣球、莲花、蝴蝶、石榴等各式软荷包,花样繁多,精巧别致。
吃完早饭,喊上伙伴一同去往学校,我们总爱凑在一起,比谁的荷包样式更新颖好看。结伴走在乡间小路上,胸前的香包轻轻摇晃,艾草与香草的清香气一路相随。 班里有一个同学格外有创意,缝制出指甲盖大小的袖珍荷包,系在钢笔帽卡扣上。写字时流苏随笔尖摆动,扫在手背上微微发痒;不写字时还能随手把玩,十分有趣。第二天,大多数同学纷纷效仿,笔扣上都系上了小巧荷包,款式不一、色彩各异,成了教室里一道别致的风景。
年岁渐长,儿时乡间五月五的清晨,妈妈温柔的眉眼。这份藏在烟火里的质朴与温暖,每逢端午,便会清晰鲜活地浮现在记忆深处。
所有传统节日之所以让我们年年回望,从不是因为节日本身,而是那些节日的仪式,曾被至亲之人,以温柔的时光,一针一线缝进了我们的生命里。
作者简介
刘郁华,女,汉族,本科学历。原(天水师范学院学报编辑部)编务,已退休。喜爱文学,对书法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