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艾
作者:沈巩利

说艾,不是说爱。说艾,就是说艾草的魅力。
小时候对艾草是不耐烦的。那股子冲人的气味,混着端午前湿热的空气,总觉得和洋葱是一个路子,谈不上好闻。但也奇怪,艾草一挂上,端午就到了。家家户户门楣上多了一把灰绿的草,粽子也就跟着来了。外婆坐在小板凳上,粽叶在手里一折就成了尖斗,大锅咕嘟咕嘟煮上半天,满院飘的全是粽叶的清香。那时候胃口是真好,一口气能吃四个,满心满足。
对艾草印象改观,是在一个梅雨季。蚊子凶得很,蚊帐夜里总蹭开,搅得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第二天一早,拽着外婆的衣角诉苦。傍晚放学推开门,一股熟悉的草木味直钻鼻子。那天夜里,屋里果然安稳了,窗外虫鸣蛙叫,细碎地响着,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后来才慢慢知道,这草可不简单。它是有来历的。
端午插艾,最早见于南朝梁代宗懔的《荆楚岁时记》:“采艾以为人,悬门户上以禳毒气。” 至于为啥偏挑端午,说法有好几个。一说是唐末黄巢起义时,为不误伤百姓,传话让门上插艾草为记号,这艾草便成了守护家人平安的象征。一说是远古神仙与水怪约定,门前悬挂艾草的人家不得冒犯,于是人们以此驱散妖魔。也有个更朴素的传说:沔阳有个叫艾虎的小伙子,为给乡亲治风湿病,五月初五这天采药时不幸落水身亡,人们为了纪念他,把这种草药命名为“艾”,从此年年挂艾。
其实说到底,端午挂艾不是迷信,是智慧的古人看准了时节。端午前后天气湿热,蚊虫滋生,疫病易发。艾草恰恰在这个时候长得最盛,那股冲人的气味,恰好能驱虫避疫。这才是这个习俗能流传千年的真正根子。
要说对艾草记载最全的,还得数《本草纲目》。李时珍考证,艾“可乂疾,久而弥善”,所以字从“乂”。因削冰成圆、向日取火时可用艾绒承接阳光引火,所以又叫“冰台”。医家用它灸百病,故称“灸草”。
李时珍详细描述了艾草的样貌:二月宿根生苗成丛,茎直生,白色,高四五尺。叶四布,状如蒿,面青背白,有茸毛而柔厚。五月五日连茎刈取,暴干收叶。关于药性,他说得透彻:“艾叶生则微苦太辛,熟则微辛太苦,生温熟热,纯阳也。可以取太阳真火,可以回垂绝元阳。服之则走三阴而逐一切寒湿,灸之则透诸经而治百种病邪。” 孟子说“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李时珍也强调,艾要用陈久的,捣得细软如绵,才叫“熟艾”,灸起来火力才得力。
艾的种类也不少。按产地分,宋代以汤阴复道者为“北艾”,四明者为“海艾”;到了明代,蕲州(今湖北蕲春)的“蕲艾”后来居上,天下重之。据说他处艾灸不能透,蕲艾一灸则直透彻,所以格外珍贵。此外,民间还有“家艾”与“山艾”之分——家艾就是常见的大叶艾,山艾则杆细叶小,香气更浓。我国约有28个品种的艾草,分布在全国28个省(市),湖北蕲春、安徽嘉山、湖南、陕西、河南等地都有人工栽培。
艾的魅力,就在于它贱。有土便长,不择沃瘠,随遇而安。但它对阳光有偏爱,没有阳光的地方,见不到艾。乡下路边、田埂、山坡、坟头,到处都有它的影子。牛不吃它,因为闻那味就走开。可人离不开它——扭了摔了,揉几片叶子敷上,几天就好;蚊虫叮了,挤出汁液一滴,几分钟就无事。艾草绳还能捆柴火,村里人说这是“福绳”,能把财绑住、把福拴牢。
这些年,艾草又从野草变成了产业。在蓝田,苏蛟蛟的陕西艾乡农韵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在县养生协会支持下,去年以来已在三里镇罗李村、厚镇等地种植艾草一千余亩。他们看中了长寿岭的水土——那是蓝田桐峪村西坡上的一片沃土,东望秦岭,北瞰厚镇,地势开阔。艾草一亩地能收入两千六到三千元,比种普通作物强得多,村里合作社全力配合,群众也热心。苏蛟蛟站在岭上,说要让这里变成艾草的绿色海洋,做“艾草+”全产业链,打造“臻艾国际”品牌。
想着想着,心里头忽然冒出些感慨。
艾草这东西,实在普通。长在野地里,没人管没人问,就那么自顾自地绿着。可一到端午,家家户户都把它请进门,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艾草值钱吗?不值什么钱。可它又最值钱——它能驱蚊,能治病,能泡脚,能艾灸,能让人安安稳稳睡个好觉。古人说“家有三年艾,郎中不用来”,这话糙理不糙。
想想也是,这世上有用的东西多了去了,但像艾草这样既接地气又通人心的,还真不多。它从《诗经》里“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的相思,到端午门楣上的那一把绿,再到今天蓝田长寿岭上千亩种植的产业蓝图——几千年了,它还是那个艾草,变的是人们怎么用它、怎么待它。
苏蛟蛟在长寿岭上说过一句话:“我们不仅要让长寿岭美起来,还要让它活起来、富起来。” 这话让我想了很久。一株野草,被请进家门是文化,被种满山坡是产业,被写入《本草纲目》是学问,被插在门楣上是念想。它什么都没有变,变的只是人看它的眼光。
这大概就是艾草的道理:你把它当野草,它就只是野草;你把它当宝贝,它就能还你一座金山。古人用艾灸病,今人用艾致富——千年不变的,是人对好日子的盼头。而艾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长着,该绿的时候绿,该香的时候香,不争不抢,却谁也离不开。
说艾,说来说去,说的其实还是人。说人怎么认识一株草,怎么用它,怎么念它,怎么靠它过上好日子。艾草不说话,但什么都明白。
端午又快到了。到时候,家家户户门上还得挂一把艾。那股子冲人的气味,现在闻着,倒觉着亲切了。

沈巩利,【乐天头条】文学社核心作家。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