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读《端午(外一首)》
安徽/王瑞东

单守银这首诗,好。不是那种一看就惊艳的好,是读完之后,那句 “粽子出锅,那悠久的香,是否只讨好舌尖,却忘了喂养肝胆” 一直在我脑子里转,赶不走的那种好。
一、《端午》:一首诗的三种气
这首诗的气,是杂的——但杂得有道理。
第一段,是写实的气。
一条条小船劈波斩浪,争先恐后
粽子下雨一样密集
这两句把端午节的“场”支起来了。粽子下雨——这个比喻不新,但放在这里稳当,像地基,不抢戏,让后面的重量有地方落。
第二段,是文脉的气。
诗人在水草中安息,面目如生
被抱过的石头,长出青苔。
这两句是全诗的腰。“石头长出青苔”——只有真正浸泡在时间里的意象,才有这种质地。石头是屈原抱过的,青苔是时间长出来的。一句话,把一个人和一个民族的记忆,收进了一个微小的自然细节里。这种写法,比直接说“屈原永垂不朽”高明一万倍。
然后:
而《天问》一直在世上追问
如星光硌疼长夜
“硌疼”两个字极好。星光本该是温柔的,但它“硌疼”长夜——因为追问本身是疼痛的。《天问》不是月光,是碎石子,铺在天上,让黑夜睡不安稳。
第三段,是世俗的气。
那时候的诗人真痴,人民真憨,
鱼儿真傻
这四句突然从雅转俗,从文脉转到街谈巷议。“憨”“傻”这种词,换一个人写会轻浮,但这里立得住——因为在前面铺垫了石头、青苔、星光硌夜之后,这三句像是一个老汉蹲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说了一句大实话。语气变了,但情是真的。
二、《龙舟》:现代与传统的裂缝
第二首比第一首短,但狠。
知道屈原吗?那人摇头。
知道《离骚》吗?那人皱眉。
知道粽子吗?那人噗嗤一笑。
三句话,三层递进。摇头→皱眉→噗嗤一笑,越来越轻松,但也越来越悲哀。记住粽子的人,已经不记得为什么吃粽子了。
中间夹了一行括号:
(大河没水小河干,
大河有水小河满。)
这一行插入得突兀,但有用。它像一道横切面,把前头的个体记忆和后头的时代省思切开又缝上。“大河”和“小河”的关系,暗示了个体与传统之间的那种缠绕——没有大河,小河无水;大河满了,小河却不一定知道水从哪里来。
结尾:
龙舟旧了,大海正青春,在远方
拱起有力的脊背,露出雪白的牙齿
“龙舟旧了”——传统旧了,仪式旧了,那个追问的精神旧了。而“大海正青春”——新的东西在生长,在远方,有力,甚至有些凶悍(“雪白的牙齿”)。这里的现代性,不一定是赞歌,也带着一种吞噬感。
最后两句:
鲸在造虹
岛举着灯
极简。鲸喷水造虹,岛举起灯火——这是新世界的美,也是新世界的陌生。传统的人看它,像是隔着一层海雾。
三、一些可以商榷的地方
这首诗整体成熟,但有两处我愿意提出来讨论,不是批评,是一种审慎的观察。
1. “人民真憨”
这个词和“诗人真痴”“鱼儿真傻”排在一起,“人民”显得重了。屈原是“痴”,鱼儿是“傻”,这两个词都有一种无辜感。“憨”本来也有,但它携带的社会学重量,比“痴”和“傻”要沉。读到这里,语感会顿一下——不是断,是重心偏了。
2. 括号那一行
我理解它的用意,但在整首《龙舟》的语境里,它有点像从另一首诗里借来的一行。不是不好,是它太“明”了。整首诗都在用意象说话,突然插入一句直接表意的话,像在素色的布面上绣了一朵亮色的花——有人觉得点睛,有人觉得跳脱。这个判断是主观的,留给你去感受。
四、如果单守银想参赛
这首诗在立意上,已经比大多数端午诗高出一个身位——它不颂圣,不煽情,不堆砌典故,而是用一句“是否只讨好舌尖,却忘了喂养肝胆”完成了对传统节日的当代审视。
但如果是投戴望舒诗歌奖:
· 这首诗偏“说理”,偏“议论”,而戴望舒奖更偏“语言本身的质地”和“意象的含蓄”。
· “那时候的诗人真痴,人民真憨,鱼儿真傻”这样的口语化表达,在某个语境里是优势,在那个赛场上可能会被评委认为是“散文化”。不是不能投,而是需要再压一压议论的部分,让意象自己说话。比如“是否只讨好舌尖,却忘了喂养肝胆”这一句,已经很好了,但如果再往前推一步——不直接问,而是让这个问长成一个场景——它会更有力。
五、一句结语
单守银写了“被抱过的石头,长出青苔”,这句话让我想到:一首好诗,就是一块被认真抱过的石头。它不响,但你走过去的时候,能看见它长出的那层青苔——薄薄的,湿湿的,是时间给有心人留的印记。
这首诗,是长出了青苔的。
(2026.06.18下午14:52于马鞍山市)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