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嵌在六七十年代的旧时光里,朴素又清简。那时的日子过得慢,物资匮乏,寻常三餐皆是简朴粗茶,唯独端午节,是年少岁月里最值得翘首期盼的甜。不用热闹的锣鼓,不用精致的零食,一颗温热的鸡蛋,一口软糯的粽子,就足以撑起整个盛夏的欢喜。
那个年代的农村,竹子是家家户户的珍宝。彼时乡村建房造屋、搭棚编筐,全都离不开竹子,它是农人眼里最实在、最金贵的建筑材料。村边一户人家屋后有一片青翠竹园,修长的翠竹连片而生,枝叶婆娑,是村里独一份的绿意。也正因竹叶用途广、端午需求量大,竹园的老人格外上心,每逢端午前夕,便日日搬个小板凳守在竹园边,寸步不离,严防旁人偷偷掰取竹叶。
大人们都懂邻里分寸,碍于情面从不会贸然摘取。可我们一群六七岁的孩童,哪里顾得上这些规矩,只心心念念着让大人满足一下一年一度的包裹粽子的青竹叶,还有清甜鲜嫩的竹笋。端午将至,偷溜进竹园寻宝,成了我们儿时最隐秘、最快乐的趣事。
每日午后,我们三五成群,悄悄集结在竹园墙外,眼神小心翼翼地瞟着值守的老人,默契地谋划着一场小小的“冒险”。我们屏住呼吸,踮着脚尖慢慢潜入竹园,趁着老人转头闲聊、或是回家吃饭的空隙,快速伸手摘下几片宽大油亮的竹叶,运气好时,还能挖到几株刚破土、嫩生生的新笋。
整个过程提心吊胆,耳畔只剩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不敢多做停留,攥着到手的竹叶与竹笋,趁着无人察觉,一溜烟跑出竹园,躲在远处的树荫下偷笑。等看守的老人发现枝叶凌乱的痕迹时,我们早已溜之大吉,只留满园清风,藏住我们的小秘密。
那时的端午,最奢侈的滋味格外纯粹。家家户户条件有限,大多人家只舍得给孩子煮一颗鸡蛋,剥壳入口,温润鲜香,便是顶级的美味。条件稍好的人家,用我们偷摘的新鲜竹叶包上几颗粗粮粽子,蒸熟后粽叶清香扑鼻,一口下去,软糯回甘,足以让我们回味许久。
岁月匆匆,数十载光阴倏忽而过。如今岁岁端午,粽子、鸡蛋早已是寻常吃食,随处可见郁郁葱葱的竹林,再无人看守防备。可每当端午来临,我总会想起儿时的那片竹园,想起小心翼翼的我们,想起朴素年代里纯粹的期盼。
那些藏在清风竹影里的童真,那些简单又热烈的欢喜,早已沉淀在岁月深处,成为我余生最温柔、最珍贵的端午记忆。
(魏建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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