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忆祖父
朱洁琼
雨打芭蕉,点点滴滴,像是时光深处传来的回响。窗外这场雨,下得绵长而温和,仿佛要把那些尘封的故事,一件件洗亮给我看。
看完《阿嬷的情书》,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我的祖父祖母——两个从未写过情书的人,却用一辈子写尽了“一生一世一双人”。
祖父一米七几的个头,一表人才,干活是把好手,可性子急,脾气上来时像头牛。祖母大字不识一个,说话慢悠悠的,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所有人都说这两人不像一路人,可祖父这辈子所有的软肋,都长在了祖母身上。
祖父是族长,村里谁家有纠纷,都来找他评理。常常是天黑了,别人家的灯都熄了,他还在别人家里。门前有一条小溪,水清的见底,上面架着两根木头当桥,走上去晃晃悠悠的。祖父外出的时候,祖母从来不催他,只是等。她在堂屋点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铺开来,像一层薄薄的旧绸缎,轻轻覆在门槛上。她把饭菜温在锅里,自己搬张椅子坐在门口,一边纳鞋底,一边往门前的路上张望。夏天蚊子咬得她腿上全是包,她就是不进屋。直到听见祖父的脚步声,她才赶紧站起来,拍拍裤子,假装刚忙完的样子,转身去灶台端菜。锅盖掀开,白汽涌上来,裹着饭菜的香,像一团暖融融的云,把整个堂屋都填满了。祖父推开门,看见那盏灯还亮着,看见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一回,祖父半夜还没回来。祖母实在坐不住了,摸着黑走到溪边。那时候她眼睛已经开始花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独木桥在夜里只剩一道暗影,像一根搁在溪面上的旧扁担。她不敢站着走,就趴下来,两只手摸着桥面,一点一点往前挪。桥下水声哗哗响,木头硌得她膝盖生疼。她就那么爬了过去,找到祖父时,裤腿上全是泥,手掌也磨红了。她却只是笑了笑,轻声说:“走吧,回家吃饭。”
第二天祖父说再也不管闲事了。可没隔几天又有人找上门,祖母反倒推他一把:“去吧,别让人家等。”说完回过身,擦亮火柴,重新把那盏灯点上。火苗跳了一下,稳稳地燃起来,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替她把所有的话都说尽了。
如今他们都不在了。老屋空了,灯灭了,门口再也没有人等过谁。可每逢这样的雨夜,我还是会觉得,祖父会踩着湿漉漉的月光推门进来,而那盏灯,一定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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