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岳定海先生作品:
弥城旧事(十九章)
注:盐亭县城的母亲河叫弥江,因此我将盐亭县城简称为“弥城”。
老北街
老北街在哪里?我曾经在成年后的今天多次扪心自问,在哪里?
我们童年都有生活的印记,比如一株风中摇曳的树,一片黑瓦覆盖下的房屋,一条窄窄的如鸭肠子般弯曲的街道,一些分成叉口的延伸到弥江或高山庙的街道尽头,还有漂浮在它粗糙而凹凸不平的街面上的星光在哪里?那些凌乱的沉闷的人影与脚步声在哪里?我依旧茫然四顾。老北街是安静的一条街,街两旁长着生虫的纤细的白杨树和叶片嫩绿的槐树,总是羸弱的模样,在温和的阳光里吹拂。老北街它长不过一华里,宽不过十五米,仅容得下两辆老旧的“解放牌”卡车前后开过去,“轰轰隆隆”,响声笨重……在通卡车之前,我记得是几辆包头帕的农民推着“吱吱嘎嘎”的鸡公车过来,鸡公车自然是四川土话,意指用木头制造的独轮车,传说它的历史悠久,远在三国时期的蜀汉军师诸葛亮,手摇鹅毛扇就指点军中匠人造出在大盆地可以运输物品的木牛流马,这个呆头呆脑的木牛流马,便是鸡公车的鼻祖了。后来有灰尘扑身的农民与建筑队的工人拉起架子车运载农特产品,长长身子的架车或者用人力伛身拉走,或者套起年迈的老马助上一臂之力……再往后,老北街的瓦房变成了两楼的形制,二楼通常筑起木制走廊,可临街观山望水,类似于古代美女站在楼上挑窗羞涩一笑倾到众人的场景。时光一直往后漫行,老北街又开来“通通”乱叫的手扶式拖拉机,它是载着沉重石料的跑动机器,声音急躁,烧柴油的车头黑烟乱窜,老远一闻,十分刺鼻,我们的驾驶员并不怯场,他在开进县城老北街时故意轰大油门,欢叫着绕城穿行,很是威风,老北街的娃儿一看这阵仗,齐齐喧哗着唱响自编的民间小调,“东方红拖拉机,开来了”,驾驶员就势招手,仿佛进入老北街的检阅人流。
老北街不独有这些车辆,它在黄昏时寂静下来,天上的落霞在点点黯然的光阴里变浓变黑,最后一抹光线也沉入地平线以下渺无踪迹。在我记事的年代起,老北街两边的瓦房黑暗而且无声,像猫踡伏在阴影里,朝无边的县城打量。最早见过乡民举着用桐油裹紧的火把走夜路,稍后在老北街斜挑的屋檐下挂起红灯笼指示方位,确实给夜行人以通畅的方便。须知老北街一入夜晚就鸦雀无声了,间或有几个醉酒的街坊匍匐在地,老远张望,地上像趴着什么黑糊糊的动物呢。老北街也存在风景,夏天新东门外包谷地头的虫声唧唧,唱起悠扬的弥漫乡愁的曲调,冬天呢,满是刺骨的冰霜侵袭,令街坊打起哆嗦。注意听,老北街的木制窗格背后随时响起高高低低的鼾声,居民们劳作一天,睡眠香甜得很啊。又过了一些年头,老北街两边用木头竖起的电线杆上的灯泡闪亮,说是路灯,仅有25瓦的光泽,远远一看,像丘陵树上结出的小疙瘩红色桃子,略略肿着,散出质朴的熹光,为县城居民照着路,让他们不曾摔跤或趔趄。老北街虽然狭长,虽然两边街树不曾威蕤,虽然路灯暗如萤火,虽然半夜的月色如银光洒在影影绰绰的瓦房与空旷的街坊,它究竟还是讨人喜欢的,我们小城的女孩邀约两三知己沿着用小石子与灰浆搅拌砌筑的街上走来走去,这种走法被当地人呼作“压马路”,还挺形象的。女孩通常扎着小辫子,用手帕挽成结,身上穿着花卉织的棉布上衣,下身穿蓝布裤子,一动一闪,像蝴蝶轻快地闪现,街沿上散凉的居民就问围坐的邻里,“这是那家女子?长这么大了。”女孩们一路“叽叽喳喳”地笑着走着,仿佛没有烦恼纠结一样,而那些和煦的风,不经意地掀动她们额前青春的发丝和飘逸的衣角。
老北街转弯处被地方官安排掘了一口大水塘,很奇怪,水塘就筑在我家外面靠阶沿的地方,它依然是长方形,不大,可蓄几百挑清水的面积。水塘里面波光粼粼,一到阳光嬉戏的仲夏,水面盛开青色幽幽的水葫芦,芦头长着柔软的触须,一旁漂满浮萍,就是成语“萍水相逢”的那个随风摇晃的浮萍,水下被居民放养着川北常见的鲫鱼和鲤鱼,偶尔也跳进几只油绿色的青蛙爬在水葫芦上鸣叫,它一叫,腮帮子就一开一翕,很用力的样子。也许有人问了,街道上开挖水塘作什么用处?不碍交通吗?我告诉你吧,转回去几十年,老北街全系榫卯结构的院落与单套房间,平时不发生火灾为好,一旦发生怎么扑火?那全靠居民飞快的两手提桶,赶到水塘边打满水后扑向火焰翻滚的房屋泼水救火吧,我尚记得儿时老北街有家人户不小心打翻油灯引燃火势,全靠这池水才奋力扑灭。老北街当然发生了许多斑驳的故事,它在阳光下映照出木纳而缓慢行走的路人,它在月色里陪伴屋脊下做针线的妇女抽水烟的男人和揉着干涩眼睛做家庭作业的儿女们一道进入沉沉头更,离它不远的地方,涌动着宽阔的清澈的弥江,再远一些,水势汹涌的梓江上帆影高张,朝更加辽远的嘉陵江和水声拍岸的长江进发……我知道,旧的一切已经发生过,新的想象还将发生。
对了,老北街在哪里?乃老地名四川盐亭城关镇北街吧,我少儿时的家在这里,我在这里懵懵懂懂地长大,今天依稀记得门牌号是84号。
1961年的盐亭城关小学
那是1961年,不早也不迟,1961年,清清爽爽,不差不异。
我6岁,从盐亭县城中北街的幼儿园毕业,高兴地跨进盐亭县城关小学的校门。我家在北街,朝北门走几步,可见县城唯一的幼儿园。朝南门方向走几步,又弯出来一条新西街,沿途分布日杂社,工商联和几十家居民房屋,过工商联门口向前,筑有一道泥土围墙,上盖瓦,瓦沟长野草,春天茂盛,秋天凋落,而已。围墙正中建立一座高高的校门,木制的双扇门,门闭合处嵌着铜制门环,上刻虎饰,一派凛然的形状。木门厚重,已见斑驳时光的沧桑。推开大门,凸显一片阔大的操场,两边立篮球架,休息时同学们可欢呼着跑来甩皮球,调皮些的同学踢球玩,叽叽喳喳,连飞鸟也忍不住栖身泥土地面,看尽热闹。球场属于开放式,在它靠南的方位建造了一座城隍庙,系明清建筑物,到民国后期已是颓败,被新中国的人们拿来改造成戏台,现框入城关小学范围内,又成了校方召开全校大会,节庆日举办晚会的好地方。说到城隍,它是中国民间和道教信奉的守护神。“城隍”两字最早见于《周易》泰卦:“上六:城复于隍”,意思是:城墙倾复于城下的沟中。注家云:“无水称隍,有水称池。”所谓“城”原指的是修筑高大的城墙、城楼、城门,“隍”原指没有水的护城壕、护城河,它的唯一功能是保护城内百姓生命财产的安全。行文于此,我突然想到城关小学外墙不远处,曾建立一座西城门,曰“拥青门”,脱胎于诗圣杜甫到访盐亭县时,吟唱的一首“马首见盐亭”。其时盐亭县城狭隘,筑东南西北四道城门护卫城池,功莫大焉。城关小学这座戏台起到了大的宣传教化作用,每逢学校开会,穿得简朴而干净的同学们,系上红领巾,端上小板凳,整整齐齐地依照班级划分区域坐好,仰起小脸向戏台张望。为何仰脸呢?戏台造为二层,一层与广场齐,黑糊糊的角落堆码稻草,木头,农具等杂物,一股霉气隐隐四散。围墙处开门,下石级圈一口水井,井壁爬着青苔,井口被汲水人打磨得锃亮。我们还是回到戏台,戏台二层开阔,足够校长训导和同学们表演节目了。记得有年杜校长坐在二楼戏台正中,前面摆放一张书桌,笑眯眯的杜校长给我们灌输阶级斗争知识。他在台上讲得严肃,忽然间一砣子砸在桌上,气势汹汹地嚷道:“啥子叫铁托?这就是铁托!”台下坐了黑压压一片学生,被这一惊吓,赶快坐得端正,生怕与修正主义纠缠到一堆了。也有欢乐时光,六一儿童节晚上,每班都有节目演出,同学们憋足劲,在老师的带领下,争取在全校争得前几名。我们斑表演的是一个《英雄小八路》片断,当同学们仆倒在地,用手连接被砸断的电线,保证前方将士英勇杀敌时,广场上响起热烈的掌声,同学们高喊“胜利!”那一刻,年少的我们,相信伟大的祖国!相信我们的责任!
戏台转过去建立一长排瓦房,开几扇破门,从门进屋,分别是厨房,杂物间和小食堂。厨房潮湿又阴暗,水浸的地面筑一座大瓮,瓮口添柴生火,瓮上用水泥围一大圈,分格而上,顶覆棕盖。在炊烟袅袅之时,大瓮灶里几百个巧妙重叠的罐子饭渗出香气,随风而去。煮饭的厨工姓衡,是县城三溪口人,调入城关小学当炊事员。厨房隔壁系师生食堂,摆有十来张小方桌,围着长凳,持重的老师坐一桌,议论各班的成绩和教育进度。嬉闹的学生也挤到坐一桌吃饭,看见班主任在此,声响小了很多。我也偶尔在此吃饭,父母一忙起来,顾不上回家做饭,就吩咐我们几姐弟,一人拿只陶罐,内放一把米,罐把系一根麻绳,作区别。有一天我下课迟了,跑到厨房瓮灶上找我的罐儿饭,哪里还有?灶上空空荡荡,我伤心地哭起来。衡厨师扫我一眼,“哭啥子嘛?罐儿掉了回家再拿来,还饿得倒活人?个家好生读书,那里头才有吃有穿。”他把他的饭菜给我赶了一些,叮嘱道,“吃饱了,学习才有劲。”我当时糊涂了,“咋个罐儿饭里头有吃有穿呢?”想了几十年,现在算是明白了。厨房后边是城关小学的男女公用厕所,中隔一道篾扎墙,性别为上。再朝西处走一段,侧面进入三层楼的教室。教室用青砖砌墙,高大庄重,从每间向阳的窗口,传出琅琅书声。我就是在这幢教学楼,完成了五年制的义务教育,从“人牛羊”到“1十1”,从“哆来咪”到“画房子”,算术的枯燥,语文的好耍,音乐的灵气,绘画的视野……一点一滴的融入心田,一思一想地培养睿智,完全印证了英国学者培根名言的生动与正确,他深切地讲述,读书使人充实,辩论使人敏思,写作使人严谨,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数学使人周密,科学使人深刻,伦理使人庄重,逻辑修辞使人善辩。凡有所学,皆成性格。 几十年的人生阅历,经验,所得与思考告诉我:知识就是力量!
记一笔,当年城关小学的校长是杨仁寿,教务主任叫邓介民,我们班的教师是赵大杰,刘安平,张建彬。同年纪的教师有任一,杨德厚,勾宗韬,他们分别教授2班3班4班。还有张峪,温昌泉,宁成寿等老师,一位教音乐的黄姓女老师,人漂亮,皮肤白晰,嗓音优美。从教学楼横过去便是两幢学校办公楼和另外两幢教学楼了,余不赘述。不过在另一处小平坝上长有一株遮天盖地的黄桷树,飞鸟歇枝,霞光润色,枝干如铁,呼唤流云,倒是让我心旷神怡这么多年了!
1967年的盐亭中学
许多人许多事情皆已忘掉,我却牢牢地记住了1967年的盐亭中学,当年我12岁,刚刚进入盐中初中班就学。
盐亭中学是那些年盐亭县唯一的高中学府,它毗邻县人民广场,紧靠高山庙山脚,前后都在昙云庵和后池坝方向中止。广场看着寒伧而疏散,在盐中简便的校门口,栽一排瘦削的白杨树,树下掘一眼深深的水井,水清亮,泉眼涌流不息。盐中上千名师生的一日三餐用水,全靠这眼井的维系。进校门是横着的长长的砖砌路面,伸向高山庙的方向。两旁有砖房,窗子一扇一扇地打开,迎接知识的和风徐徐吹进。再穿过砖房,又是一座偌大的广场,学校用于体育缎炼,跳高,跳远,赛跑,打球,高低杠,篮球赛,一月通常有几日比赛。同学们一声嘶喊,都想在赛事里取得好成绩。我就读的盐亭中学初69级3班的教室在巍然屹立的高山庙山脚处。提起高山庙,盐亭县城的居民耳熟能详,这是一座海拔600多米的山峰,在川北算一座陡峭的山了。它的山顶,在明代时建一座昭格庙,纪念隋朝游历盐亭县的洛阳方士张峻夫的,张来盐登山时见老妇痛哭,细问才知山顶伏蟒,明日将噬老妇之子,盐亭县城才保风平浪静。张竣夫大怒,决心杀灭巨蟒,为民除害。次日,张持利剑盘桓山顶,见蟒欲害民,用手刺中咽喉,巨蟒血流不止,咽气而亡。张峻夫与三两居民抬蟒入洞,用石封洞。至此,盐亭县城迎来平安喜乐的岁月。县官见状大喜,奏报朝廷请功,皇帝敇建昭格庙,纪念杀蟒英士张峻夫。天长地久,这俗呼高山庙。高山庙山下斜坡处曾建有昙云庵,改为县驿,迎接漫漫长路上官绅与文人墨客下榻。据考李白,杜甫,苏东坡均来入驻过,诗仙李白的师傅赵蕤系盐亭高渠人,诗圣杜甫瞻望陈子昂故宅途经盐亭县,文豪苏东坡的老师文同是盐亭永泰人,这一看,他们骑马来盐,夜宿川北山乡官驿,是顺理成章的事。昙云庵掩映在密林中,距此不远还有一座墓园,掩埋唐德宗宰相严震的。严震乃当朝名臣,又是四川经营盐巴的富商,他曾经在唐德宗山梁遇叛时,挥师前进,救驾山梁,皇帝感激,赐严震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位)。如此说来,严震让人刮目相看。杜甫逃难几过盐亭县城宝台观,是严震摆宴为其接风洗尘的,杜甫一激动,唱出了天下写盐亭县第一名诗“马首见盐亭”,后传唱千万年。昙云庵斜着山脚走一百多步的小路,可见一洼露天水坑,山泉潺潺,水声淌至溪水,天光涌来,溪边有几块青石伏卧,此坑大名“濯笔溪”。唐朝李白来盐亭县城拜赵蕤为师,师徒二人便于此展纸赋诗,挥剑习武,濯笔溪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师生情义。
2016年属于平凡而有价值的一年,我接到盐亭中学校方通知,邀请我回母校参加盐亭中学建校九十周年典礼!我接受了邀请,还为母校写了一首情真意切的诗歌。那一天跨进母校大门,一切发生改变,一切发生想象,它变了,知识重归大堂,文化获得尊重,文脉永世流传!
谢谢,母校。谢谢,盐中!
醉 酒
这大半辈子,我喝醉了多少场酒,完全记不清了。
我被灌醉的第一次,是在1972年的盐亭县城南门酒馆。那是我下乡到广阔天地当知青的第二个年头。那年的知青,一律戴军帽穿军装挎军用挎包蹬军用胶鞋,就差一颗红帽徽和两边领章了。知青这打头在县城吃香,赶场的农民,上班的工人和服务员,还有牙不关风的老街坊,听说知青来了,一般都要避一避,担心惹到这些刺头娃二杆子些就划不着了。知青们一看,更加得意洋洋了。知青们也有苦恼,他们一直在盐亭县城破烂不堪的四条街上长大,政府总是管了粮油米面衣服肉食供应的,勤快点可挣零工钱,懒一些也有妈老汉罩着,太苦也苦不到哪里去。突然就动员下乡插队落户,这对于在贫困县城生长的知青来说,不啻一记晴天霹雳。跋涉到封闭的山村劳作,吃穿住行全靠自己,泼洒汗水才有口粮到手,否则喝西北风去。一来二往,知青们宁愿赖在县城家中,也不愿抬腿朝乡下知青泥巴屋走,心里畏惧那个可怕的生产队啊。长此以往,把怨气发在无辜的父母身上,父母也奈何不得。实在是串队,也在苦寒的乡下偷鸡摸狗,填饱肚子再说。在这样凄然的背景下,我们就不约而同地聚到南门酒馆,到场知青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币粮票,就在小酒馆有啥买啥,快乐这一阵子再说以后。那家酒馆门店还宽敞,简单的摆了几排桌子凳子了事,靠墙处搭一张尺形柜台,台面黑腻腻的,苍蝇在快活地蠕动。柜台上排开五个大陶罐,罐身贴红纸,上写笨拙的“酒”。罐盖系红布包紧高粱后缠紧的盖子,压住陶罐,防止罐内的劣质苕干酒挥发。心急的知青打听一下,说苕干酒卖三角钱一斤,立马心急火燎地跑到桌边告诉我们,催促把钱凑拢去打散装酒,附带买烟架上的“春耕”“经济”“红缨枪”等香烟,还乐滋滋地说,柜台上在卖油炸胡豆和卤猪嘴尖,嚼起来香惨了。这一听还了得,知青们赶忙摸口袋,掏钱掏粮票,捏成一团递给热情的知青小头儿,等他挨到办好。不大功夫,一大盘切成块状的猪嘴尖,一大盘香喷喷的炸胡豆,七八包简陋的“春耕”烟和一小盆苕干酒,端上了桌面。知青们两眼放光,急不可耐地抱来一摞泥巴土碗,挨到排在桌上,知头摆摆手,发话了:“急个锤子?都有酒喝,莫抢。”他提出想法,今天十几个知青仗义,钱都摸出来了。既然如此,就喝个一醉方休,不准装逼!他的办法是划拳论输赢,从一心敬到五魁首再到拳打开,划输了就喝一小碗,赢者不喝。“反正,弄死当睡着,谁都不许耍水!”知头威严地警告。知青们等不及了,拿筷子拈一砣嘴尖,塞进饿坏了的嘴巴,大嚼特嚼起来!有知青一脚踩凳子上划拳,对方出四季财,他出二红喜,对方比六他比三,这个知青输了,不服气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抹嘴,“来,不来是龟儿子。”我先老老实实地挤坐在凳子边上,尽情地享用卤菜和油炸小碟,心满意足时,脑壳上响起一个不满的腔调,“岳知青,你不喝酒光吃菜要得个求?莫装处,划拳,喝酒,大家都整热闹。”我心里一惊,我从不喝酒,也不懂酒性厉害和深浅,你娃叫我喝?我喝个卵啊?这样想着,慢慢站起面对知头,“老兄,我喝不来这个马尿水,放一马。”说完还抱拳祈求原谅。那晓得知头偏不饶人,他不言语,自是从闹哄哄的桌上端一碗酒,盯紧我,仰脖咕噜咕噜地一口干完,将空碗对着我,“喝酒还要学?张开你个鸟嘴就灌嘛!瓜的哦。”这声嘲讽惹得四周偏偏倒倒的知青们一阵轰笑,“装锤子处?还喝不来酒?上知青的德!”讽刺声一阵阵袭来,我坐立不安,脸开始涨得通红,我受不了这顿羞辱,更担心今后被人看低受到欺负。我依然不开腔,望着酗酒后奇形怪状的知青思索:喝?还是不喝?这真是个问题。知头见我呆立,又端起一碗酒倒进喉咙,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拿碗指着我,愤愤的说,“喝酒还用教?张开嘴就灌,还用教?”他挑衅似地盯着我,轻蔑地冷笑。小酒馆突地陷入沉寂,划拳的闹嚷的说荤段子的东倒西歪的吐酒泡的说醉话的……刹那间,沉入荒寂的四野。知青的撇嘴看我如何行动?此时此刻,我艰难地作最后的挣扎,“各位,放一马,我喝了要吐,受不了。”知青们瞬时爆发,“锤子,那个不吐?老子都吐几盘了!吐了嘛又喝,二回你娃比老子喝得还凶!”我还能朝哪里退缩,实际上已是无路可走,我发现自己变得卑微,变成一只甲壳虫,在吐得满地污秽不堪的酒食里爬行。我困难地出一口长气,一脚站上凳子,望着醉醺醺的知青们,轻声而坚定地说,“今天我不丢这个人了,本人岳定海破酒。”我动一下身体,提出要求,“我朗诵一段毛主席语录再喝酒。”不等回应,我满怀激情址长啸,“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的干部和群众,把自己初中高中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背诵的声音在酒馆上空回荡,知青们起哄,“看不出来你娃记性好哦。”“整酒整酒。”我再次看一看带哭腔的知青,不再说话,端起还盛有将近一斤酒的小瓷盆,环视四周,“看好,老子开戒了!”也学知头潇洒地一仰脖,咕嘟咕嘟地朝嘴巴头灌,火,火焰,火山,火海,喉管遭不住了,喉管燃火了!妈妈的,这么难受,逞什么英雄?火辣辣的想着,热泪夺眶而出,心头还一热,“幸好骂了个老子!不丢人了!”我这个壮举,惊呆了瓜兮兮的知青,我揩一揩脖颈上的酒水,笑着问,“倒酒来!”知头倏尔扑向我,“喝个求?你想喝摆起?老子担不起这个责?”我也轻松一笑,“老子想喝?咋地?!”边说边软着身子倒在污垢地上。趁还清醒时,听见几个知青惊叫,“搞个求,人都喝倒桩了。”我心头却想笑,脸上浮现奇怪的神情。
这是我第一次醉酒,以后几十年醉了无数场合,也没头次记如此清楚。难怪后来我回生产队,碰到知青们说到场上馆子打牙祭,也没人敢跟我闹酒了。他们说,“岳定海苏苏气气,一出手就砸了场子,凶。”嘿嘿。
老县城
老街上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乌云低垂,暮鸟飞渡。说是老街,不过东西南北四条而已,不长,喝盅茶的功夫可走完全城,就是那些长长短短曲折不一的几排青瓦掩屋的川北民房罢。
我自然指的是盐亭1966年后的老县城,老街上热闹地方不过是县广场、电影院礼堂、十字街、盐亭旅馆、川剧团这几处,街道狭长,树木稀疏,行人惶惑,大字报铺天盖地,高音喇叭杀气腾腾,偶尔一辆用“解放牌”货车改装的押运坏人的刑车开过,更增添老县城恐怖的气氛。“红二·四”与“东方红”这两派已厮杀得难解难分,用俗话讲是“杀红了眼”,按当时流行的火爆语言表述为,“我们向着帝、修、反杀杀杀!我们向一切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杀杀杀!我们是毛主席的忠诚战士,我们杀上了历史舞台,我们杀上来了!我们杀上来就不下去了!”这是一种极端的“献忠心”方式。
还有一种倒也抒情,天没亮,几个人戴着红袖套爬上东门外的凤凰山嘴处,手举用铁皮敲的锥形话筒,声情并茂地向山下杂居的老城区朗诵,“用蓝天作纸,用大树作笔,用海水作墨,也写不尽我们对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的无限忠诚,无限信仰、无限崇拜!”
盐亭武斗
1967年7月27日,一个怪怪的难忘的日子。我正在盐亭县城后池坝菜地边上玩耍,趴到地上观察蚂蚁搬家。风紧了起来,从高山庙吹下的风一阵阵尖锐,到也让酷热天退了些许凉意。后池坝大片大片的菜地,庄稼绿油油的,尤其那些窝笋、莲花白、牛皮菜泛出生命的颜色。在靠山岩处,是几眼砖窑,当地村民就地取材,搬运泥巴打坯烧砖。我眼看日头钻进云层,蝉子正不断嘶叫之际。从居民户传来凄厉喊声:“东方红跟‘红二四’杀起来了”。那声音很可怖,一阵紧过一阵:“武斗了!武斗!”我撒开脚丫朝南井湾方向跑,穿过茧庄,顺到南门朝东门的川陕路飞奔,还没跑拢东门城墙边,一堆又一堆黑压压的人群阻挡了我的去路,我个子矮,拼命朝东门拥挤。一个气呼呼的大人捶了一下我的肩膀:“你跑个求啊?前头桥上在整死人。你还不滚回家?”说完又给我一角。我见他头戴藤帽,挥舞着钢钎;穿军便服的上装,腰扎麻绳,斜挎一网兜鹅卵石及石灰包。“你看个求,快滚。”他威胁地嚷嚷。好汉不吃眼前亏,虽然我小,但我晓得打不赢就要撤。我又朝另一堆人挤搡,好不易才涌到城门洞外。走不动了,头上是愤怒的叱骂声与黑耸耸的脑壳,复仇的声响与砸石头的浪头越来越猛烈。我急中生智,七穿八拐钻到东门河边的菜畦土墙边,小心翼翼地爬上白杨树,坐到枝丫上偷偷观看武斗现场。弥江桥是木桥,桥栏黝黑,晾晒着盐巴仓库洗过的盐口袋。桥这头靠城墙外涌堵着“红二四”几百号人,藤帽翻涌,钢钎朝前,将石灰包朝桥对面乱砸。桥那头翻腾着“东方红”的热血战士,也不下几百号;排着整齐而亢奋的队列,枕戈待旦,怒视对面,一些冒火的将士捡起鹅卵石朝对方还击。有人被击中,呻吟着、哀嚎着。有人血流满面,踉踉跄跄地仆地;有个伤兵很恐怖,他举着钢钎,一路呼号着朝弥江木桥路去,又一砣石头,结结实实地砸中他的后脑勺。象秋叶旋着掉地,他甚至来不及“哼”一声。“红二四”气昏了,他们有人挽手高唱《国际歌》,悲怆地前进,冒着石头阵雨,去营救倒在桥头的那个勇士。后面的队伍拼命甩石头掷灰包掩护。勇士被抢夺回来,很快县医院的医生赶来实施战场包扎和紧急救护。不断流血;大骂;呼口号——“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又有人栽到,还狂热地呐喊“保卫毛主席,冲啊战友们!”弥江木头桥,摇摇欲坠;桥面笼罩在腥风血雨中。战友们喷着火,拳头“嚓嚓”响,又一排战友冲向桥面。“东方红”的指挥者富于谋略,他们在县农场外与对手僵持到黄昏之际,方从容撤退于县农场内至凤凰山顶。当天两派轻重伤达100余人,惨不忍睹。又一个黎明升了起来,在7838部队与绵阳军分区及盐亭人武部的主持下,两派达成3条协议:1,双方撤除武斗;2,所有人员回单位抓革命促生产;3,武斗器械全部上交。
8月8日,“红二四”派趁夜色袭击寺垭农机厂“东方红”派的老巢,并一举端掉凤凰山的老窝;“东方红”派百余骨干突围向南部方向流亡,并扎下了根。
事隔几十年,我坐于树叶遮窗的阳台边,回想这一切,悲耶?喜耶?前几日,有多年不遇的友人专门寻我见而悦之,于酒醉饭饱之际,相邀步入某歌城放歌,一干人坐定,啤酒泡洋溢,果盘飘香,音乐悠扬,众推我带头“亮嗓”,我推辞不过,略一沉吟,说“好吧,我抛砖引玉,唱一首‘远飞的大雁’吧。”雅间安静下来,当我用低沉浑厚的嗓音唱响这首感动过一代人的歌曲时,四周夹杂着啜泣。
凤灵寺
有一座山峰屹立盐亭县城东边弥江处,一山突兀,峰如刀劈,于凌厉中见温柔,又于奇崛处弘扬精神,真是川西北名山凤凰山啊。
凤凰山是我孩儿时代游耍的好去处,山道弯弯,柏树稀疏,间或从岩前伸出巴掌大的一块田土,也被当时饥饿的居民种植了油绿的牛皮菜和耷拉的包谷,收成虽差,也可裹腹。我主要讲讲位于盐亭县凤凰山麓的凤灵寺,这是一座建于民国时期的老寺庙,岁月更替,寺院沧桑,红墙碧瓦,梵音不辍,我去朝拜时只见庙宇巍峨,四面佛金光璀璨,一朵阳光跳跃于庙顶,如佛花绽放,异常壮丽。最奇的是建在半山腰的“大雄宝殿”,正中塑佛像两边塑十八罗汉,工匠们还在四面墙壁彩绘释迦牟尼佛的故事。随后凤灵寺主持又陆续新建韦陀殿和千手千眼四面观音殿,香火缭绕,游客繁多。远远一望,掩映在凤凰山的凤灵寺郁郁葱葱,氤氲弥漫。凤灵寺已经从大彻走向大悟,而我仍然绕着寺中的广场走上一圈。在洁净的广场中间,竖着禅宗大德袁焕仙的灵塔,袁是盐亭灵瑞人氏,他曾在青城山掩关讲道,而成一代宗师。他培育了一位出名的弟子南怀瑾,南在恩师仙逝后出资将其灵骨从潼南乡下迁葬于凤灵寺,让灵魂得到妥妥的歇息……我为袁门的宗师祈祷。
凤灵寺,你有一个功德叫圆满。
凤凰山
那年,凤凰山是一座荒山。它位于盐亭县城东门外,一山耸峙,俯瞰弥江,山尖筑一座亭子,叫董叔亭,纪念隋朝盐亭县令董叔封的,董是异乡人,在盐亭任上“以蚕事县,德化教民”而受乡人敬重。离任后,建亭念之。我和街娃些顺着凤凰山弯弯曲曲的山路到顶,山头匍匐一些蓑草,长低矮的铁骨刺树,绝壁上生长一株青杠树,虬枝遒劲,托住流云。我和同伴去捡柴,荒山哪里有?就去攀爬危岩上的这株青杠,用铁钩卡住干枯了的一大枝,咔嚓,断了,小心翼翼钩向悬崖上的平地。那阵县城的居民缺衣少食,偶有钱币,为自己拍张照片和以画为背景的话,凤凰山亭子与孤树必是首选;其次,才是县文化馆内那小巧而荒芜的园子。我有个街坊,也是调皮捣蛋之辈,与我尚友好。在他年青时写了一首诗,写光秃秃的凤凰山,还有诗意。诗云:巍然凤凰麓,高枝托危窝。金鸡昔仙去,孤鸥暂驻足。练翅生春风,初鸣惊弥河。高飞原不易,何必嗤虫雀。这首诗大意是,他当年以工农兵大学生的身份进入清华大学就读,我还在盐亭乡下㧯锄头修地球。他也期盼我打好基础,以文化作阶梯,用文学一鸣惊人,震撼县民。那是1974年,这首诗给了我一些勇气,披荆斩棘,砥砺前行!
那时候,传说凤凰山是明张献忠殉难处,因史书讲张死于凤凰山,以讹传讹,说成盐亭凤凰山是他的归宿,后查不实,八大王张献忠殒命于西充多扶丘陵掩映之凹地。
盐亭县城凤凰山脚下,有一条河流,曰弥江。儿时不懂为什么叫弥江?现在自然明白了,发源于川北深山老林中的弥江,以前无名,及至洪水泛滥时冲刷沿途两岸田地与农房,才叫人领教了它的野性。既然洪水弥漫出江畔,或灌溉,或破坏,那就叫弥江吧。弥江自然是有故事的。它从万安桥一路弯弯绕绕流过县城北门、许家河边、新东门、老东门城墙、水磨电汇入猫儿嘴后,弥江的使命完结,它赋予了一个崭新的名称:梓江。
我记得少年时代的洪水滔滔,一到盛夏,暑热难消。从着紫垭河边袭来的浪涛滚滚不绝,携带烂柴断木和污泥浊水漫过两岸,淹没红苕地与包谷地,水退之处,一片狼藉。
盐亭牌坊
乙未年之初冬,我决意随友人去盐亭转一下,除了去掀开嫘祖陵、岐伯墓,文同墓、李义府陵碑、赵蕤墓,高山公园,凤灵寺这些缥缈而神秘的面纱外,我的心思放在几座石制牌坊上,它们一直在吸引我的目光,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从厚到薄、从左到右……牌坊自古是有深刻含义的,或表彰功绩、或褒扬孝德、或倡导大义,所谓树碑立传是也。用上好的石材雕琢花鸟题材,在庄重的牌坊醒目位置镌刻需要表达的文字,如位于盐亭玉龙乡村的“涂氏牌坊”,早早矗立于清咸丰五年(1856),当时盐亭邑候陈绍惠禀呈朝廷以旌表节妇赵涂氏而建,这座绵延至今的工程,是由涂氏儿子赵金成承建的。我大略知道,赵涂氏所在的玉龙乡下,风水不谓不好,树林不谓不盛,人烟不谓不繁,也称平和之世吧。在丘陵弯曲的山路边上,几竿修竹掩映还显殷实的院落,窗内黯然的枯灯下,叹息着赵涂氏终将老去的年华。这位妇女如何离开尘世,我们不得而知,今天大抵了解的是她的儿子在一个熹光初照的清晨,雇人挖掘第一锄头土巴,就注定在这片荒凉的田地之上山丘之下,稳稳当当地耸立一座为世人打量的石头建筑体,牌坊是弘扬其母“节孝”之义的,还缕空“高洁”“坚贞”“玉洁”“冰清”几行大字,以凸现妇道人家在一个封建藩篱的礼教社会究竟做出什么样的牺牲,以及在朝廷旌表的背后为钳制人性而做足功夫的官样文章。我无意否认赵涂氏在昏暗黄昏的声声低叹如何化入尘土?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作为女人,她们所能付出的个体代价,一定比常人更多,一定比我们想像的更为艰辛。涂氏牌坊我们去观赏了,它的砖柱结构、它的花鸟图案、它的二十四孝故事、它的赞美楹联,被这座屹立一百多年的牌坊拱卫、承载、支撑且大吻飞天,遗世而存,我是很为此惆怅、惘然、沉寂并默默对视长久的。
在盐亭麻秧乡的檬子垭,塑造一座奇异的牌坊,它也建于清代,约高6米,为四柱三间五楼石坊,建造精美。更妙的是石坊之屋脊崛起一座六角阁塔,宝瓶样式,石刹顶状如巨椽,两边分筑字库。在牌坊正中刻有“学海文宗”四个大字……我曾与北京一教授议论过这座石坊,他认为盐亭这座牌坊的建筑意境在于坊上戴帽,全国珍罕。对他的这层意思,我是赞同的,盐亭这片丘区,在它复杂的红土壤下面掩藏着许多光怪陆离也令人神往的生长史:嫘祖,母亲矣。两朝宰相李义府,岐伯,药圣也。严震,国之栋梁乎。隐士赵蕤、《长短经》之作者也。画家文同、墨竹画肇始耶。尔后诗人陈书,禅宗大德袁焕仙,前驱袁诗荛,史学家蒙文通,女作家王尔碑……如星宿映空,长夜漏光,噫。至此,涂氏牌坊传播的“坚贞”,檬子垭牌坊倡导的“惜字如金”,俱在这些先行者的身上,金子般的心上一一获得美好的呈现。也可以讲,正是涂氏在晦暗岁月里所表现的女性之美之力之爱,以及在行者匆促的大道上被檬子垭牌坊所灌输的“学海无涯”之精神,在中华民族的血管里是一脉相承的。并将在忧伤的过去、明媚的今天与优雅的未来发扬光大,并肩前行。
在那样的一个时日伫立暖阳,我退后几步,仰着头注视这两座风格迴异而意境深远的牌坊,我想,石头是不会腐烂的,顶多破碎……那么,一朵花在破开之时发出的声音是沉静而好听的,石头呢?它的绽放与盛开,一定比我们习惯的见识更加骇然更加惊心更加訇然洞开,我为大地上不朽的存在而颤栗。
街坊四五人
为了写这篇文章,我特意思考了一下什么叫街坊,窗帘拉上的时刻,卧室昏暗下来,在暗淡里漫不经心的回想,也还是有些许收获。其实在我简洁的认识里,街坊的内涵是故乡盐亭县城关镇的那几条用烂泥石砌筑的小街,两旁葱郁的从北街通向南街的绿树,在几排相连的穿斗建筑民房和曲曲折折院子里隐藏着谜底,比如星星为何从不掉下来在长青苔的天井浮动?比如北街池塘里的水葫芦为何蓬勃不夭折?为何南街德星桥下的云溪清澈见底?为何县城的居民一年四季总在阳光的暴晒或寒风的侵袭里缩头缩脑地走动,很难见到笑容?故乡我是深深爱着的,北门紫岩寺里凿有一洞穴,油灯明而灭地摇晃着,和尚正襟危坐在此悟道。东门的城墙坚固高耸,在顶端处用匠人的石锤敲打出凸出的边缘,彰显盐亭出了四朝宰相的荣耀,史称“玉带城墙”。南门巴壁寺建在弥江河边的岩石上,纪念盐亭籍北宋大画家文同的祠堂即筑于此,岩壁彩画的人物生动,宽大长袍带风。西门曾经是有城墙护卫的,地址约在今天盐中广场靠近云溪一段,其时城堞突出,鼓乐庄严地回响着……盐亭县城在1960年代,白天洒布的慵懒阳光,夜晚晃动的忧伤星光。
我这样不厌其祥地的介绍故土是有深意的,城关小学的老戏台映衬着鲁镇“三味书屋”的黯然影子;东门河边的蔬菜地里暗合着“百草园”的芳香;至于通往北街花园井路上的一树蝉声悠扬,那是告诉人们初夏来到了。气候炎热,衙门口小酒馆里喝酒的居民在哼唱川剧“穆桂英挂帅”,星斗早已倾斜到高山庙顶了……在狭窄的小县城我度过了少儿时代,也结识了一大群同学与街坊,故事就从这里缓慢地展开,它似乎叙说童年的样子可爱,而灵魂也是极有趣的……在下北街靠近十字街处,有一矮小妇人摆小百货摊谋生,簸盖里多是针头线脑,靠每日菲薄收入过日子,她的男人应该是县上一家商店的经理,她们的儿子小名叫水王,正好在城关小学读书,大我一级,琅琅书声中每天自是开心不尽。那是一个贫困而纯粹的年代,记得城关小学外有一堵泥石混砌的围墙直连工商联院落,墙内操场硕大,容我们这帮调皮学生下课后踢球玩耍,在靠新西街的学校老舞台背后掏了一眼水井,供师生们炊食而用,在另一侧围墙的土地上生长两株凛然的皂角树,总有大群黄豆雀在树杈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这样叙述盐亭城关小学是因为我们在此发蒙,并接受了终生享用的知识教育,学习,真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啊。在学校里我与水王交往不多,及至成人又各自东西,后来断断续续地听人讲他下乡当知青了,吃些苦头后招回县城丝厂当工人,不几年靠发奋考上了师院,再后就不知去向了……又到前些年世事翻过若干页码后,我才听到此人的去处,当然人生是焕然一新了吧,这儿有一张水王的简历可瞧一瞧,男,生于1952年的盐亭县城,1980年代中期开始学习翻译,取法傅雷、吕叔湘、李文俊、庄绎传大师,坚持“学我者生、仿我者死”,“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之原则,只唯实、不盲从。曾翻译过《绿野仙踪》第1到5册。近几年专注于英美小说翻译,出版《谋杀鉴赏》《点燃黑夜》等为代表的小说译作9部,其中《谋杀鉴赏》荣获全球五星图书榜整个小说类好评第一名!阅读至此,我在遥想县城小农经济年代的困窘生活,想起一个小百货摊,想起水王从无到有对英文的攻读,想起盐亭人的口腔里蹦出悦耳的字母与词汇,想起经他的手翻译的书籍摆上了海内外书店,想起了曾经偌大的世间在文字的牵手下不再荒凉不再迢遥,我就已经不惊讶了,我平静的回忆城关小学墙外下阶沿的那口水井,你孕育了多少莘莘学子,你浇灌了多少知识的黎明。
行文于此,我先摘录一段这个叫子建创作纪实小说《灵瑞公社》中的一段,“……灵瑞公社是我下乡插队的地方,离县城七十余里地,与三台县和梓潼县接壤,不通公路,是一个贫穷而偏僻的地方。公社所在地在两座山之间的垭口上,这个垭口叫灵梯垭。街口到街尾只有百十余米长,青石板铺就的小街。这是一条肮脏龌龊的小街,象所有川北的农舍那样,宽阔的屋檐,农民在屋檐下做着编蓖、剁猪食之类的农活。农舍都破败不堪,屋顶的青瓦上都长满荒草……”实际上,子建所描写的灵瑞公社于我是极熟悉的,盖因在五十年前,我也荣幸地成为一名挨到灵瑞公社不远处的章邦公社知青,在七年的蹉跎岁月里,我下乡的苏家山属章邦管辖,赶场之首选便是冬瓜庙(东光庙),翻过艰难的庙山过去就踏上通往灵瑞的乡路了。人生有几个五十年呢?那怕是记忆的道路上长满花蕊与青草,我也必须说那些清香与绯红是不属于那个时代的,被知青年代所笼罩的是天尽头沉闷的乌云与树尖上不安的雷声,还有社员流血的抬石头场面和男女在野树林的苟合;炊烟永远给人一种虚幻的温暖,袅袅的烟雾向群山上饥肠辘辘的农民招着小手,吹送酸菜红苕稀饭的淡淡香气;而在毒日头下的无遮无拦的丘陵之上,衣衫褴褛的乡民和敞怀喂奶的妇女用尽力气开着粗鲁的玩笑,在这些粗鄙的人堆外,我在艰辛地喘息着,知道命运在给我画一串漫长的省略号,省略青春,省略荷尔蒙,省略愤懑,省略烦恼。其实我感叹这样多的农村人物景象,是因为子建在《灵瑞公社》里对这些均有犀利的涉及,因为笔触真实,所以阅历痛苦。子建与我是街邻,他们拥有一个简洁而温暖的家庭,居所在县幼儿园,他有一个打乒乓球得了绵阳地区冠军的妹妹。子建好像当了几年知青就当兵走了,他在几十年间与我没有音信,有一天听说他退休了,我还愣了一下,那些唇边冒出胡须的青葱岁月的小伙子,竟然如水王和我一样走进了花甲之年,走进去自然没有什么愧对的,一样的从容,一样的坦荡,让我们优雅而轻松地坐在当年就喜欢的草坡上石头上,阅读令人讶异的《谋杀鉴赏》,阅读悲伤的《灵瑞公社》,阅读沉醉的《岳定海散文卷》,时光尽管在悄悄的流走,而我们仨的个性与作品,已成为这个大道上的路碑!
拜托是笔名,也是我的同学。他曾经在若干年前为我写过一篇评论文章,标题叫《定海远近》,先摘录其中一段,“……上世纪70年代初的一天,盐亭云溪镇街头两个少年偶然相遇,他们偶然谈到了“牛虻”,谈到了“青春之歌”“静静的顿河”“暴风雨”……于是便没完没了的谈了下去,这在那个红色风暴正炽热的时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这种事就是发生了。不久,岳定海上山下乡到了农村,他在农村大约比许多知青都呆得长久,约有7年。这7年深深地锻炼了岳定海的执着的性格,并埋下了他执着地搞文学的决心……”读到此处,从我内心来讲,我是欣赏拜托与木子的,拜托家住盐中“濯笔溪”旁的教师宿舍,这眼溪水在唐朝是滋润过诗仙李白与他的师傅赵蕤的,由因文风肆意,拜托自然是沾了一丝儿诗风画意。木子居住老东街一条漆黑的巷子里头,来来去去总不免担心巷内低矮横梁碰着小脑袋,他们都是与我同在盐亭城关小学读书并相伴成长的,虽然后来拜托就读水电院校,木子推荐到清华当工农兵学员,后来我也在时代风暴的折腾里考取北京广播学院(今中国传媒大学),那又另当别论了。
还是讲述从高山庙下来“云溪花淡淡”的昙云庵一旁的盐中广场,是夜星光灿烂,草坪虫声漂浮,我从如炼狱般的农村逃回县城后找家人蹭吃蹭喝,一待将低劣的烧酒灌醉肠胃后,我就寻拜托与木子悠转县城马路,那是名符其实的大马路,包围着小县城的边边角角四处延伸,石子尖硬,一脚踩上去硌得慌,不过身旁弥江的水波在柔软的奔流,一弯星月跳跃其间,充满故乡宛如水墨画的夜半记忆……几个来回,我们就进入盐中广场的白杨树下,一路兴致勃勃地探讨俄罗斯文学的作家与作品,普希金的《皇村》,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苏联柯切托夫的《叶尔绍夫兄弟》,还有法国巴尔扎克的《驴皮记》和爱尔兰女作家伏尼契的《牛虻》,都给予了我们最激烈的辩论,比如喝上几大杯苦咖啡方能写作的肥胖的巴尔扎克,在一阵枪声中倒下的无畏斗士牛虻,优美话剧《海鸥》,在黑屋子中呐喊的鲁迅……有一夜我们都不开腔了,停留在广场边的水沟边望着星空发呆,因为那里荡漾着银河与一条神秘的水怪。
走到遥远的尽头我们可停下步了,打量四周风景倒是美妙无穷,远山近水变得温和起来,似乎从生下来就没有暴烈过?我忽然还想起一位街坊元方,听说他当过难以忘怀的知青,后来招进丝厂当修理工时为报考改变命运的学校,想请假厂方不允,他咬牙用锋利的改刀戳自己掌心后血液泗流,终于博得厂头儿的同情准假休息,就是这短暂的工伤假,让元方考上了神圣的大学,人生从此又是一片行云流水、烂漫风光……
哎,今天我还在想,山山水水都柔美起来了吧,那把坚硬的改刀,也该收进历史的博物馆了吧?
上甘岭与苏家山
乍一读标题有突兀之嫌,那就容我慢慢道来。
上甘岭的历史背景是:1952年10月14日至25日,“联合国军”调集兵力6万余人,大炮300余门,坦克170多辆,出动飞机3000多架次,对志愿军两个连防守朝鲜中部金化郡五圣山南麓村庄上甘岭阵地发起猛攻,志愿军防守部队进行顽强抵抗,阵地多次失而复得。战友们冲上“零号”阵地时发现,见四川中江籍志愿军战士黄继光敦实的身躯仍然压在敌人的射击孔上,他的手牢牢地抓着周围的麻袋,鲜血淋漓的胸膛紧紧堵着敌人的枪口……人们看到,黄继光的腿已被打断,身上有七处重伤,他的身后有一道长长的血印,血都在子弹呼啸的路上流光了!可以想见,在最后时刻,黄继光是以何等坚强的毅力,拖着重伤的身躯,爬到敌人的地堡前一跃而起。最终志愿军守住了阵地,取得了胜利。
苏家山位于今天四川省盐亭县云溪镇东永村。前几天,我偶然翻查到一页历史档案,载烈士事迹如后:顾登华,男,1933年10月出生,原四川省盐亭县章帮公社永和大队4队人,参加革命时间1951年3月,志愿军15军134团战士,1952年10月在朝鲜上甘岭作战中牺牲,志愿军134团政治处1953年2月10日批准为烈士,荣立三等功一次(见四川省盐亭县革命烈士英名录第18页)。这下朋友们明白我的意思了,我下乡当知青就在苏家山,我住5队。这位烈士顾登华生前住4队,仅一队之隔。前不久我到绵阳烈士陵园瞻仰时,在烈士墙上盐亭县栏目寻着了顾登华的芳名。那一刻,我陷入沉思,一位青春年华的男儿,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浴血上战场!而他的出发地,就是盐亭章邦苏家山。当黄继光惊天一扑之时,无数个顾登华倒在为国捐躯的枪林弹雨之中!
我1970年代在苏家山磨骨头养肠子之年月,在荒山野岭㧯得高挖得深修理地球的时光,除开非人的野蛮劳动外,我喘气的时间里,爱到本队顾安良,4队顾登伟家去坐,安良家家徒四壁,仅顾登伟家殷实一点,梁上挂有几刀老腊肉。安良和登伟的爸妈有文化,解放后成份划得高,中农和富农,属于有田产的对象。安良瘸腿,柱拐杖东走西走,一停下来,就“之乎者也”的念叨开来。我上他家去,安良没婆娘,拖三个孤苦伶仃的娃儿艰难度日。我是望着他床头那本卷角的《唐诗一百首》去的,城里头破除“封资修”,无书可看,乡下有这本薄薄的书,可解我的眼馋了,书终归借到手。登伟家有烟火气,有老母和一个哥哥登吉,进他家黑漆漆的堂屋前,我注意到门坊上钉一个黄底红字的木牌,上书四个字“烈属之家”,当年我不明白,指着木牌问登伟,是纪念那一个啊?登伟淡然的回一句,我哥,顾登华。说过也就忘记了。事隔五十多年,前几天过国庆节,我听说《志愿军:存亡之战》的仗打得热闹,便购票入场观看。电影放完,我静坐皮椅不动,我想起了志愿军用鲜血保卫的朝鲜上甘岭,想起了刚解放时翻身当家做主人的工人农民,将自己稚气未脱的儿子送到血流成河的战场,保家卫国,不负韶华。这支钢铁洪流的队伍里面,行走着目光刚毅、步伐坚强、红心跳动的战士:黄继光(四川兵),杨根思(江苏兵),邱少云(现重庆兵),顾登华(四川兵)!他们的身躯,筑起了血肉相连的万里长城!
谢谢英雄辈出的年代,为我们创造出持久的和平!
老寺垭
我分明记得,1960年代那阵,老寺垭甚是荒僻,虽位于盐亭县城出东门外不足一里地,垭上有一座土地庙,可能这是称作寺的缘故。挨庙不远处挑了一口水塘,略浑浊,水草拂动。塘边建一条马路,上铺凸石,人踩其上,硌脚得慌。再过去靠山岩处,是一家低矮的供销社门市,白墙体上,书写大红字“保障供给,服务城乡”。寺垭朝前一条大路通往射洪方向,从垭口看过去,分布几片贫瘠的田土,山岩背阴处稀稀拉拉几间房,是国有县农场所在,农场头头从外地买回几条荷兰牛,全身黑白相间,几只胀鼓鼓的乳房红晕,被女工挤入铁桶,稍加处理,装进奶罐,由职工骑上自行车到城里,一铛一铛舀进吃得起奶的买主器皿里。农场旁边的荒草里,生长着青黄不接的庄稼,在晚风里唱着忧伤的歌曲。奇怪的是,田埂上长一棵笔直的桉树,叶片常青,簌簌响动。再朝前行,是如今已消失的地名葫芦庙,为探究这个地名出处,我询问了一些老人,均摇头不知,只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深深地盯我一眼,悠悠道,“非庙也,仅路边枯树垂一只碧绿色葫芦,得名。”我相信此说,古籍上庄子不是背负葫芦,脚踩祥云,飞舞九天吗?铁拐李不也是腰挂葫芦出没名山大川吗?我沉思着打量仅一户人家的葫芦庙,我也相信这是乡民赶场时来来去去的歇脚处;是满脸皱纹的老农民,在暗黑堂屋里抽水烟时,释放乡愁的慢时光;是尖刻女声聊起家常时的快乐时辰;也是光勾子娃儿玩耍时的幸福过往……从垭口朝南,有几片零星厂房,掩蔽在杂草丛生处,大名叫盐亭县纺织厂。这个厂我后来去工作过,靛染膏子布,制作蚊帐布,打成工作服,一经成品出库,摆进县城商店出售,老百姓挑挑拣拣,小心地数起皱巴巴的角币,买回家使用。我进厂时系1983年,从一家穷困的县塑料厂(小厂)的厂长之位,平调到县纺织厂(大厂)任办公室主任。记得厂区“啪打啪打”声不绝于耳,从早响到晚,头戴白布帽身系围腰的女工,尽心尽责地织造棉纱制品,挣点微薄工资,也为空空荡荡的货柜服务。纺织厂外面散落几户院子,破败不堪,小树横斜。弯弯绕绕的田坝下去,便是碧水响亮的梓江了。
磨滩坝
很怪怪的一个地名,磨滩坝。一听就是辽阔的河滩,其实我老家盐亭县城环绕两条江,一条窄点的弥江,一条宽广的梓江,它们在猫儿嘴的山岩下汇合,形成气势壮观的梓江,朝下游处的冷铺子奔流。对了,冷铺子有名望,它由长长短短的石梯镶嵌,直通垂直的山顶,爬上去,有老房两间,一畦田园。过马路再朝上攀登,就是诗圣杜甫几过盐亭县,经过的名山光禄山了。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磨滩坝位于猫儿嘴到冷铺子一段河床,水岸之上,便是我前文叙述的寺垭,纺织厂和下文将着重描写的墨竹里。在我故乡,让人心旷神怡的河流总是在磨滩坝,洪水泛滥之季节,磨滩坝上浊浪排空,水势震天,上游冲下的枯树烂枝死猪瘦狗一卷而过,令人心潮澎湃。一到旱季,汹涌的江水不知所踪,仅余一滩鹅卵石密布,鹅卵石被江水打磨得滑滑溜溜,上布奇形怪状的石花纹,一堆堆,一摞摞,填满了河床的坑坑洼洼,偶然有细水穿过石缝,浅浅的低吟细唱,澄澈的水坑游动灵活的小鱼,蹦哒着小虾。更远处的深坑,一道水流急急而过,它们倔犟地涌动,不断生命的呐喊。一到炎天暑热的夏天黄昏,雨季还未降临,光秃秃的磨滩坝上分散着游泳的县民,他们携着小孩,在开阔的平缓的水坑里游来游去,最欢乐的是小娃儿,显出嫩白的光勾子,在江水里嬉闹,钻进水流,一身湿漉漉地跃起,互相打水仗,还做着小鬼脸。男人穿着短裤,心事重重地蹲在水坑,望着天边沉默不语。那年的天边久久难忘,晚霞如黛,在群山起伏的冷铺子上空浮动,鸟的啼声里,霞光阵阵黯淡,遽然变成乌黑的云团,风起了,磨滩坝漂起凉意……短发的男人低声细语,“该下雨了,地头旱得恼火。”像回应他的祈求,天空划过沉闷的雷声,一道闪电劈头盖脸地闪耀,磨滩坝响起惊恐的声音,“快穿衣服回家,要下大雨了。”一个小娃儿唱起脆生生的儿歌,“老天爷,下大雨,给你娃儿吃白米。老天爷,下大大,给你娃儿穿褂褂。”
猫儿嘴
从盐亭县城南门外行,约一里地,突兀一道山岩,它凌空而下,直逼曲折的弥江。当地人顺口一乐,称为猫儿嘴,远远一看,十分贴切。猫儿嘴的右边山岩,崩出一块沧桑的石壁,民国时期盐亭县的文化人,聚一起商议在壁上刻凿纪念北宋乡贤文同的成语:胸有成竹。后成,四个簸箕大的楷书闪照其间,乡人振奋,文脉长存。猫儿嘴上有一开阔地,传说县上准备在此建一座30米高的嫘祖石像,母仪天下,福荫故乡。在岩下靠梓南村处,梓江一流滔滔不绝,这是乡人每年划龙船抢水鸭子的好去处。在挨着猫儿嘴的水畔,建一座简单的水码头,一条木船往来两岸,迎送勤劳的人们,他们有农民匠人和商贾,打光脚的居多。这处水码头,世称渡船嘴,一千多年前的唐代,杜甫病恹恹地骑马几过盐亭县,就从这里上岸,那首古今盐亭县的代表作“马首见盐亭……”,肇始于杜甫从渡船嘴上岸后的吟唱。诗仙李白也到过盐亭,他专程从青莲溯舟而来,为的是求师访友,他跪求于谁?生长于盐亭高渠的大隐士赵蕤,此君非凡,在白虎村归隐,在长坪山著书,在东关县逍遥,在高山庙舞剑,端的是一派仙风道骨之清气,让李白羡慕得紧。李白系舟上岸之处也在渡船嘴,他随后与师父赵蕤度过了一段快乐的隐逸时光。还有文豪苏东坡也喜爱盐亭,他与弟弟苏辙策马扬鞭,在川北蜀道上纵情山水,吟诗作文,留下动人篇章。有人或问,苏轼风尘仆仆来盐亭县何为?因苏辙之女嫁给文同儿子文务光,亲家走动盐亭和眉山是顺理成章之事。注意了,诗仙李白诗圣杜甫文豪苏轼,相继奔行盐亭,下榻之处均在县城西郊昙云庵,观赏风景俱在潺潺云溪与秀丽弥江,落霞可餐,家园如画,诗词大家竟然是流连忘返,步入月色而忘归之。
文同桥
该说到一桥横跨南北的文同桥了。其实在那些年没见有桥,它就是一湾江水,隔断南北旅人脚步。在懒懒的波涛四周,朝霞洒满江面,金光闪闪,恍若仙界。落日余晖抖动在山水之间,波光粼粼,恰似秘境。逆流而上不足百米,乡亲们建筑一座水磨电闸拱,拦截夏季汹汹的洪水发电,点亮一盏盏孤寂的电灯。在两山之间,仅余河流无声无息地淌过,什么时候,这里出现桥梁?
新时代的春风翻过猫儿嘴,某日,故乡的父母官决心在绝壁处建桥,连接老城区与丝厂一带的交通,那是1980年代发生的事。约摸一个春秋轮回,石桥稳稳当当地跨过弥江,桥拱弧形,宛如弯月,一飞度就是寂寥的春夏秋冬。拱形优美,力学平衡;桥面平整,车辆不断;石栏延展,护佑行人;桥头石雕,陪伴岁月……该起什么名字,才配得上这座分忧解难的桥呢?几经周折,一座文同桥应运而生,它叫文同桥。文同,字与可,北宋永泰(今属盐亭)人,大画家,苏东坡钦佩文同,赞曰“诗书画楚辞四绝”,名扬天下,用他的英名冠之桥梁,实在是太合适不过了。当时我还在县纺织厂工作,下班后,到文同桥散步,时常行之桥头驻足,朝桥下碧水看去,圈圈涟漪飘荡,那是鱼儿留下的痕迹。两岸山花烂漫,那是季风拂过的笑声。再望远山近水紫气东来,恍若圣人闪过,那是老天祝福的目光。细察猫儿嘴山顶大树,挺拔卓然,那是文同的风骨在尘烟里崛立!我想辨别风声雨声读书声,穿越时空与文同对座,探讨竹子凌云,虚心,气节之三大品格!文同在高远的云层微微一笑,笑得意味深长。山有竹,地有桥,路有人,足矣!
梓江桥
又是一座桥。它离猫儿嘴有大半里远,修筑于1960年代,系盐亭县城通往成都和巴中的唯一咽喉,梓江桥。自古以来,盐亭县城连接外面世界的交通工具是木船,桥身平坦,靠一船工撑篙前进,日出日落,花开花谢,对岸的人通往对岸,一船点醒黎明,百姓得以享受舟楫之利。进入新时代,船只已不能满足人们出行之急,逢山开道遇水架桥变成现实。我回想那些年,县上决定建设梓江桥,那可是盐亭县城周围第一座石桥啊。当年的老县城席卷风暴,杀声阵阵,红卫兵冲上历史舞台,上演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红色大剧!在乱云飞渡年代,居然有人提出修梓江桥动议,并在莫名其妙的时局里获得通过。我的苍老的父亲母亲,叫我带上更加幼小的弟弟,去梓江桥工地背河沙修桥,一背兜水涝涝的河沙值两分工钱,背上小山岩已是大汗淋漓,从疮痍满目的河滩背到桥头,监工员确认后,在盖私章的纸上画一笔,表示一背。炎炎夏日,一天可背十几转到乱七八糟的桥上,挣两毛多钱回家,交到父母手中,补贴家用。这并不稀罕,奇特的是哪个聪明人提出在桥身石栏上,分别錾刻毛主席语录,一块石刻“钟山风雨起苍黄”,一块石刻“红军不怕远征难”,一块石刻“天高云淡”,一块石刻“踏遍青山人未老”……行书大气磅礴,观者高声朗诵。前些年,我回老家,嘱友人开车送我重归修桥的地址,仅剩:一座即将坍塌的梓江桥,两头封闭细石墩,桥上悄然无声的野草闲花,斑驳陆离的桥身和一排排石刻的毛主席语录,我不禁潸然泪下。时光偷走了我的岁月,岁月又何曾遗忘了我?!
墨竹里
到墨竹里去,我内心响起一千次呼唤。墨竹里的源头在盐亭永泰,一个叫高院寺的山地。《宋史》小传:“北宋文同,字与可,梓州盐亭县人,汉文翁之后,蜀人犹以“石室”名其家。同方口秀眉,以学名世,操韵高洁,自号笑笑先生。善诗、文、篆、隶、行、草、飞白……”文同一生绝大多数时间在州郡任地方官,他怀着“上坚报国之心,下固立身之节”的政治态度,“竭己思虑,求民隐微”,“均税赋,简摇役,扶循良,明冤狱”,在地方上推行仁政,所到之处皆有政绩。当时同朝堂共事的各位士大夫,对文同为官评价甚高,王安石称他是“循吏”,苏轼说他“守道而忘势,行义而忘利,修德而忘名。”苏辙说他“忠信笃实,廉而不刿,柔而不屈。”司马光说他“襟韵游处之状高远潇洒,如晴云秋月,尘埃所不能到。”
我记得多年前专程永泰拜谒文同。后来去十数次,连田埂竹林丘壑农舍河流山野的形状,也分得清清楚楚。永泰于我亲切,人将至,风声与鸟声也是清亮的,竹林的气节也是激励人的。文同画了一枝墨竹,金钩银笔,倒悬于崖,不屈不挠,鼓舞斗志!在永泰在盐亭在祖国在海外,文同这枝竹,凛凛有声,名动天下!我今天讲述的墨竹里是一个景区,座落在盐亭县城东门外,它与猫儿嘴磨滩坝文同桥老寺垭接壤,形成山县风光一景。倒流几十年前,这带是荒凉的山丘,生长野性的藤蔓与歪斜的杂树,偶见瓦房,也在风雨飘摇里颤抖。当时我从纺织厂下班后,与几位工友在这一带悠转,小山斜长,直通梓江,坡坡坎坎,田土贫瘠。工厂一些青工空暇时在这里谈恋爱,三三两两的农民荷锄种植庄稼,土狗在吠,野鸡乱扑,连霞光也柔和生动起来。谁知道半个世纪匆匆而过,一座墨竹里拔地而起,一位叫晏有兵的汉子,手持蓝图,沐浴改革开放的春风,在这座荒山打下了牢固的地基。月落,日出,建设者们用勤劳的汗水与智慧,铲除荒芜,播下希望!他们在墨竹里开辟宽街窄街,辅以山岩吊脚楼、北宋民居和大舞台,传承文同“诗书画楚辞”四绝精神,将千年古县盐亭孕育的嫘祖圣地和文同美名,绽放远古,惊艳于世!我去的那一天,眺望墨竹里,泪水盈眶,盐亭,我的故乡,你还有多少处女地没有开发?你还有多少金字招牌没有擦亮?一个叫墨竹里的景区闪耀大地,诗与远方款款而来,将亮晶晶的星星,升在盐亭县的东山顶上,巴山蜀水的深远之空!
龙凤谷今昔
我走错地方了,我走到什么地方来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唯有贫穷像寒夜的风纠缠不清,想甩也甩不掉。
甲辰年暮春,省上一个文学采风活动在盐亭县高渠镇龙凤谷进行。我是应邀到会的作家之一,听说是到高渠镇,心里荡起阵阵涟漪,那里,是我的第二故乡。说起地名,脑袋里就绕来绕去,高渠镇是原来的两河区,章邦公社已合并为村,龙凤谷所在的新龙和鳌鱼大队属城关区管辖。几十年过后,它们阴差阳错地归纳到一起,章邦村有处声名鹊起的小草原,在宽阔的水草丰茂的河滩上,搭置星星点点的帐篷,各界的人们开车来到这里,嬉笑,捉鱼,弹琴,玩纸牌,打麻将,写生,制作烧烤……一待夕阳溶入斑斓多姿的远山,章邦河滩成了避暑休闲的胜地。从章邦小草原往新龙方向前进,近年建设一座美妙绝伦的龙凤谷,内设硕大的鸟巢,欢声笑语的亲子乐园和三星级维也纳国际酒店,我们下榻之地就在此处。我迟疑着放下行囊,与夫人一道办好入住手续,便在富丽堂皇的大厅打量四周,豪华的吊灯,优雅的壁画,整洁的吧台,舒适的沙发,无一处不透出服务的高雅与款待的暖心,无一处不显示出文明的进步与观念的更新。我轻轻对夫人讲,这是一家格局大视野宽境界高的酒店。夫人叹为观止,盐亭县有这么一家上档次的酒店,太不简单了。其实,让我夫人这样惊讶也非易事,她与我一样,走南闯北许多年,见惯了洋气的建筑物和接地气的各行各业,赞叹之声就小了下去。与我到盐亭龙凤谷,她的目光一直在烟花三月的花丛里流连忘返,一直在恢弘大气的酒店外观上欣赏不已。待我们乘座电梯到房间,门一打开,精致的室内陈设进入眼帘,洁柔的智能窗帘徐徐拉开,小吧台上摆着可口的水果,免费的矿泉水搁于盘中,更巧夺天工的是,向外的墙壁被匠人弄成一面整体的落地窗,明亮,洁净……透窗看去,龙凤谷外面风景优美,植被葱葱,蓝天白云,春花鲜艳,农舍井然有序,阡陌宛如星罗。我一时呆住,喃喃自语,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的时光之旅回溯,我想起1972年寒冬,仍然是脚下这片土地,仍然是这片山水,仍然是这些劳碌的农民。我满16岁,懵懵懂懂的与学友一道来到章邦公社插队,我安置在僻壤的六大队苏家山,赶场时穿着破布鞋到了无生气的章邦场,与知青们合在一处,串队,偷鸡摸狗,吃大户。有一日竟走到龙凤谷这片山丘了,黑霜打在耷拉着叶子的牛皮菜上,田埂野草匍匐,小块小块土地种着稀稀拉拉的麦苗,衣衫褴褛的农民吆牛出工,婆婆大娘蹲在冒着雾气的水塘边淘泥巴红苕。这个队有个知青姓牟,回民,盐亭县城北街人。他皱眉头看我们一大路知青涌进生产队吃豁皮,心都收紧了。牟知青苦笑着说,劳慰知哥知妹,我柜子头没几颗粮了,包谷沙沙还有半盆,腊肉嘛,剩一块了,吊在房梁上的。我这阵到地头掰些牛皮菜回屋煮饭,把米和包谷沙沙煮一大铁锅,腊肉炒牛皮菜,今中午管饱,肚儿弄胀。过了我也莫球得吃的了,回城找妈老汉想法,你们说要得不嘛!男男女女知青有十几个,他们一声呼喊,咋个要不得?弄凶!牟老壳,整丁对了的。这下,穿花衣服的女知青架火烧锅,舀水,淘米,满满一锅水起小泡儿,罩上锅盖猛起添柴,火苗旺盛。会上灶头的女知青捋袖清洗腊肉,用刀切成胡豆大的块状,放一边,又用盛水的脚盆淘牛皮菜……戴军帽穿军装蹬胶鞋的男知青,围到方桌打扑克,玩拱猪,拿方块J的喜上眉梢,拿黑桃Q的嘟着嘴巴,你吼我闹,一盘下来,赢家洋洋得意,输家端碗喝水。整一上午,输家肚子灌得溜圆,赢家趾高气昂,跑到灶头忙碌的女知青面前炫耀,嘿嘿,我又赢了。女知青忙得脚头打腚子,撇撇嘴,总是又耍癞皮狗了嘛。男知青一急,指天赌咒,哪个儿豁?我李三哥靠的本事赢牌。女知青麻利地端筲箕的菜炒,嘴边叽咕,走开,又冲壳子了。牟老壳不打牌,黑着脸坐门槛上,思考这些像“土匪”样的知青中午席卷一空,下午走了后,我牟老壳咋个往下过生活?说找妈老汉,是嘴巴硬,万事还得靠自己解决。唉,他叹着气,怨艾地望着打牌的知青,忽然站起来,一脚踢飞烂撮箕,莫名其妙地喊,吃饭了,个个胀惨。
有人敲门,是同行的作家,他们叫我一起下楼合影,用在今后写龙凤谷变迁的一本书的封面上。我从梦境里走出来,摇摇头,努力使自己回到如诗如画的现实里,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片地,人还是那些人。由于改革的春风十里,龙凤谷,你真演变成一座春天的花园,常开常新,恰如仙境!
章邦小草原
看一幅照片,盐亭章邦野草萋萋的河边,安扎着一排排如白云漂浮的帐篷,夕阳西下,晚风轻拂,梓江浪花朵朵,穿过浅浅的乱石,向一里路远的高渠镇流淌。霞光姹紫嫣红,掉在浅流与水草之间,白鹭引颈长歌,鱼儿欢跳出滩,远山近水,笼罩在紫色的光芒里……我忍不住泪目了。
往回走到1971年,章邦不是这样的,远阔的河床不是这样的。绕行章邦场的破烂街道,鸡在飞狗在叫,褴褛的乡民蹲在屋檐下抽水烟,烟雾缭绕,呛得直咳,乡民抹着泪花嘿嘿笑起来。穿得筋筋吊吊的婆婆大娘,坐在矮凳上,出售干瘪的菜蔬,她们东家长西家短的说闲话,撇着嘴嫉妒走过去的穿桃红色衣服的隔壁女子。章邦场有唯一的小酒店,座落在过小桥的头一家,墙体乌黑,小桌油腻,常有歇脚的农民摸出血汗钱,进店摆龙门阵,买个一醉方休。店主姓李,肥胖的身体,兼做厨子,有人坐起点菜,他马上穿围腰到后店捅火做菜。肉皮带毛,缺盐少味,在李厨师还算合格的手艺下,烹出一盘垂涎的川菜,譬如说牛皮菜炒回锅肉,农民邀一二亲友,围桌举杯,杯杯见底。这该说酒了,酒是用劣质的红苕皮酿造的,苦中带涩,喉咙刺痛。尽管如此,农民咂巴得津津有味。我那年刚16岁出头,背一背兜泥巴红苕到章邦赶场,卖两个钱,回购油盐到苏家山使用。刚跨进小酒店门槛,喝酒的农民带着醉意招呼我:“岳知青,来整两口。”我年纪尚小,嘴上还没冒胡须,忙着摆手:“你们喝。”为啥推辞?我怕喝了后我出不起酒钱。谁知农民眼一瞪,发气了:“又不求要你给钱,怕锤子!来喝。”我脸急得通红,将空背兜朝墙角一甩,挤到坐矮凳子上,双手举杯,恳切地说:“谢谢大伯。”那个农民是苏家山来赶场的,平常帮人打石头砌屋基,包包头就有几张票子,俗话说“衣是人的脸,钱是人的胆。”裤包头有“硬硬”的在,农民说话也是财大气粗,别人自是恭敬三分了。农民轻视地看我:“说啥子文不吊吊的谢谢,听求不懂。把肚儿放开喝酒,喝到哪里黑,就到哪里歇。”我惶惑地一仰脖,火辣辣的酒顺着喉管朝下灼烧,流着辛辣的眼泪,在农民鼓动下,连整几杯烧酒。头昏沉沉起来,向邀我喝酒的农民道谢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返回苏家山了。
章邦场在很久以前建一座寺,俗称章邦寺。时光流转,寺被拆掉,变成一座小学校,位于章邦半山腰,山口生长一株遮天蔽日的黄桷树,招呼红日,挽留清风,树下书声琅琅。风从章邦吹来,我在遥远的绵阳也能闻到花香鸟语。章邦小草原的帐篷里,生长欢乐,生长笑声。人们在此看书,听音乐,吃烧烤,打麻将。不远的离离原上草一侧,河水涌动,浪花朵朵,孩童们打起光脚在浅滩捉小鱼小虾,他们天真无邪的小脸上,红霞飞舞,盛满笑涡……他们抓一条小鱼在空中挥舞,清脆地笑着,那一瞬,我的心被挠了一下,再次泪光盈盈。
(2024年10月4日中午一稿草于绵阳富临外滩花园H楼,2026年6月16日定稿于绵阳富临外滩花园。)
作者简介:岳定海,四川盐亭人,定居绵阳,中国传媒大学毕业。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创作委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嫘祖文化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辞赋家联合会副主席,四川省通俗文艺研究会顾问,四川文化艺术学院客座教授。
岳定海在国家级和省级出版社正式出版、公开发行个人文学著作30部,代表作系《我的文学史》《天空之镜》《岳定海散文卷》《日暮乡关何处是》《大地隐秘史》《弥江传》《蜀境》《世界空空荡荡》《劳动之歌》等。荣获“鲁迅文学杯全国首届文学书画大赛冠军”,“中国实力诗人奖”,“中国通俗文艺奖”,“首届"王维杯"国际文学大赛创作奖”,“金税杯全国文学征文大赛优秀奖”,“四川五一文学艺术奖”,“四川散文奖”,“首届《格调》杂志美文奖”,“四川省报纸副刊散文奖”,“绵阳市五个一工程奖”等六十余个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