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城不旧,乡愁长新
——读岳定海先生《弥城旧事(十九章)》
覃正波
岳定海先生以七十一岁高龄,将《弥城旧事》定稿于2026年6月16日。这部由十九个章节构成的散文长卷,是一位作家用半个多世纪的时光为故乡盐亭写下的一封情书,也是一位行吟者从精神原乡出发、最终又回到原乡的灵魂归途。
一、弥城:一个人的文学版图
每一个伟大的作家都有自己的文学坐标。福克纳有他的约克纳帕塔法县,沈从文有他的湘西,莫言有他的高密东北乡。岳定海先生的文学版图,便是这座被弥江穿城而过的川北小城——盐亭。他将县城命名为“弥城”,一条河流的名字从此承载了一座城的记忆、一代人的命运。
十九个章节,从《老北街》起笔,到《章邦小草原》收束,岳定海先生以近乎考古学的耐心,一寸一寸地发掘着弥城的肌理。老北街84号的门牌、城关小学的黄桷树、盐亭中学的深井、凤凰山的董叔亭、凤灵寺的梵音、文同桥的拱影、梓江桥的石刻语录……这些地名在他的笔下不再是冰冷的地理符号,而是被体温焐热了的生命坐标。评论家冯源教授曾指出,岳定海的创作呈现出一种“奇特而令人玩味的现象”——他以“业余”身份成就斐然,这种相对超脱的状态反而赋予了他更为自由和本真的创作空间。读《弥城旧事》,这种自由与真诚扑面而来——他写老北街的路灯“仅有25瓦的光泽,远远一看,像丘陵树上结出的小疙瘩红色桃子”,写鸡公车“吱吱嘎嘎”的声响,写手扶式拖拉机“通通”乱叫的黑烟——这些细节不来自书斋的想象,而来自一个在弥城街头奔跑过的孩子的眼睛和耳朵。
二、苦难与诗意:在伤痕处长出花朵
《弥城旧事》最打动人心的地方,在于它不回避苦难,却不止于苦难。
岳定海先生以惊人的坦荡书写了1967年的盐亭武斗——“红二四”与“东方红”两派在弥江木桥上厮杀,“有人被击中,呻吟着、哀嚎着。有人血流满面,踉踉跄跄地仆地”。他也写盐亭中学校长白大科溺死于井中的谜案,写品学兼优的学生敬家琪冤死于枣儿垭。这些文字读来令人窒息,但先生并未停留在控诉与哀悼。他在《盐亭武斗》的结尾写道,几十年后与友人在歌城唱起《远飞的大雁》,“四周夹杂着啜泣”。——历史的风暴终将过去,而歌声与泪水,才是人性最后的避难所。
更令人动容的是他对知青岁月的书写。1972年的寒冬,16岁的他在章邦场小酒店被农民灌下第一杯烧酒,“火辣辣的酒顺着喉管朝下灼烧,流着辛辣的眼泪”。苏家山七年的知青生涯,被他称为“人生的启蒙教师”,“教育我如何在滴血的山地上奋斗”。他在煤油灯下与普希金、巴尔扎克、托尔斯泰对话,在荒山野岭中从顾安良床头借阅卷角的《唐诗一百首》。苦难没有压垮他,反而让他的文字有了土地的厚重与生命的体温。
三、历史的纵深感:一座小城与整个中国
《弥城旧事》之所以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乡愁散文,在于岳定海先生将一座小城的命运置于宏大的历史坐标系中。
他写唐代——杜甫“马首见盐亭”的诗句从渡船嘴上岸,李白溯舟而来拜师赵蕤,苏东坡因儿女亲家策马入盐。他写宋代——文同画竹,“金钩银笔,倒悬于崖,不屈不挠”,其“诗书画楚辞四绝”名扬天下。他写清代——涂氏牌坊“玉洁冰清”的旌表背后,是一个女人在封建礼教下的艰辛牺牲;檬子垭牌坊“学海文宗”的倡导,则昭示着这片土地对文化的敬畏。他写当代——“WG”的风暴、知青的蹉跎、改革开放的春风、龙凤谷与章邦小草原的今昔巨变。
有评论者言,岳定海“深扎泥土,迈向历史深处;向天揽月,跨越广袤时空”。他写盐亭,最终写的是中国的缩影——是农耕文明向现代转型过程中,千万个中国城镇共同的呼吸与阵痛。这种“在地性”与“史诗性”的融合,让《弥城旧事》具备了超越地域的文学价值。
四、文体的自由:熔铸古今的“岳氏散文”
岳定海先生的散文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读他的文字,你会忘记文体的边界。
他的笔法自由而恣肆,忽而如史家般考据严谨(如对凤灵寺、涂氏牌坊的细致描述),忽而如诗人般意象丰盈(如“晚霞如黛,在群山起伏的冷铺子上空浮动”),忽而如小说家般刻画入微(如牟知青“黑着脸坐门槛上”的窘迫),忽而如哲人般沉思深远(如“石头是不会腐烂的,顶多破碎……那么,一朵花在破开之时发出的声音是沉静而好听的”)。评论家曾言,他的散文“将纪实体、语录体、抒情体、论说体熔于一炉”。茅盾文学奖评委何开四评价其“散文意蕴丰厚,表现力强,有气象,有意境,有创造”。这种不拘一格的写作,正是对散文边界的一次次有力拓展。
尤为可贵的是,他的文字始终保持着一种质朴的力量。他不炫技,不卖弄,不故作高深。他写醉酒,就老老实实地写“火,火焰,火山,火海,喉管遭不住了,喉管燃火了”;他写饥饿,就真真切切地写“罐儿饭掉了,我伤心地哭起来”。这种源自生命底层的体验,使他的文学避免了无病呻吟。
五、归来:乡愁的终极形态
《弥城旧事》的最后一个章节是《章邦小草原》。昔日的贫穷与荒凉,变成了“如白云漂浮的帐篷”、“欢声笑语的亲子乐园”。岳定海先生写道:“我忍不住泪目了。”——这眼泪里有对过往苦难的释然,有对今日巨变的欣慰,更有对那片土地永不熄灭的爱。
从老北街84号出发,到章邦小草原落笔,岳定海先生完成了一个圆。这个圆的圆心,是弥城,是盐亭,是那片被他称为“故乡”的土地。五十三年文学生涯,三十部个人著作,六十余个文学奖项——他走得再远,根始终扎在弥江岸边的红土壤里。
读《弥城旧事》,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日暮乡关何处是”。乡关不在别处,就在岳定海先生的笔下。他用文字为弥城立传,为盐亭树碑,为一代人的命运存档。当城门洞被铁栏杆围住、梓江桥即将坍塌、老北街的瓦房变成楼房,幸好还有岳定海这样的作家,用他的笔将这一切“旧事”永远地保存下来。
弥城不旧,因为有人深情地记着。乡愁长新,因为有人认真地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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