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内卷篇| 第八回:画壁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刘生十年跳了七次槽,最后不跑了,也不推门了,在出租屋里煮了一碗面,把汤也喝了。这一回,不说刘生了,说一个叫石清虚的人。
石清虚,三十二岁,某互联网公司设计师。他的工位在办公楼的十二层,靠墙,面壁。每天对着那面白墙,他觉得自己像一株种在花盆里的植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他伸手就能摸到那束光,摸不到窗外的风。
他在这家公司已经待了四年。四年里,他设计了几百个页面,画了几千个图标,参加了上万个小时的评审会。他的作品在APP上被几千万人使用过。没有人在意那些页面是谁设计的。没有人知道那些图标的线条是他一笔一笔调出来的。用户用的是产品,不是他的设计。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确定自己做的东西有没有人真的在意。他只是每天都在画,画完这个画那个,画完那个画下一个。画得多了,他觉得自己不是设计师,是一个画壁的工匠。在一面巨大的墙壁上,日复一日地描啊描,描给谁看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年春天,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为某银行做一套设计系统,包括几百个页面、上千个组件、数不清的图标。项目周期六个月,石清虚是主设。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从早画到晚,从周一画到周日。饿了叫外卖,困了喝咖啡,画累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画。他画得很细,很认真。每个按钮的大小、颜色、圆角、阴影,精确到像素。每个字体的字号、字重、行高、字间距,精确到零点一。每个图标的线条粗细、端点形状、转角弧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他觉得这才是设计,这才是专业。
项目进行到第三个月,甲方派了一个代表来公司验收。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石清虚打开电脑,把做了三个月的设计系统一页一页地展示给他看。几百个页面,上千个组件,数不清的图标。
甲方代表看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石清虚终身难忘的话:“石老师,你们设计得很精细。但我们银行的需求很简单,红的就是对的,绿的就是错的,大的就是重要的,小的就是不重要的。不需要这么复杂。”
石清虚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可是这样不符合设计规范”,想说“可是这样用户体验不好”,想说“可是这样不专业”。
甲方代表摆摆手,笑了:“石老师,我们银行用了二十年,用户都习惯了。你改了他们反而不认识。”
那天晚上,石清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满屏幕的设计稿发呆。他画了三个月,画了几百个页面,几千个组件。到头来,甲方要的只是红的就是对的,绿的就是错的。
他想起自己的大学老师,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先生。第一堂设计课,老先生在黑板上写了八个字:“少即是多,简即是繁。”他记了十几年,奉为圭臬。现在甲方告诉他,不对——不是多,不是少,是对。对错,不是黑白,是红绿。
他觉得自己像一面墙,被人画来画去。今天涂成红色,明天刷成绿色。他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什么颜色,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颜色。他只是一面墙,谁都可以在他身上画画,画完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满身油彩,面目全非。风吹日晒,那些颜色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什么都没有。
那年夏天,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去海边,两天一夜。石清虚不想去,可领导说“必须去,增强团队凝聚力”。他去了,在海边待了一天一夜,没下过水。他穿着沙滩裤坐在遮阳伞下,看着同事们在海里扑腾。他们很开心,他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他是一面墙,墙不应该出现在海边。
团建回来的第二天,他提了离职。
领导挽留他:“石清虚,你做得挺好的,为什么要走?”他想了想,说:“我想去画自己想画的东西。”领导没听懂,他也没解释,办完手续,收拾好东西。工位上干干净净的像一个没有住过人房间,桌面上那盆他养了四年的绿萝,被保洁阿姨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石清虚在郊区租了一间小画室,离他住的地方骑车要四十分钟。画室不大,三十来平,推开门一股松节油的味道。他把画架支在窗前,每天对着窗外的田野画画。画天空,画树木,画远山,画近水。画得很慢,一天画不完一幅就画两天,两天画不完就画三天。没有人催他,也没有人让他“改一版”。
有一天,以前公司的同事来看他。同事站在画室里,看着那些画了半年的作品,沉默了,然后问了一句:“石清虚,你画这些,能卖钱吗?”
他摇摇头:“不能。”
“那你画它干嘛?”
石清虚想了想,笑了:“因为我想画。”
同事走了,他一个人站在画架前。窗外的夕阳正好照进来,照在那幅没画完的画上。那片田野被染成了金色,远处的树影长长地拖在地上。
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朱红,在画布上点了一笔。很小的一点,像一颗种子,落在金色的田野里,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他知道的是,这是他自己的画,不是甲方的,不是领导的,不是任何人的。是他自己,一笔一笔画上去的,好看不好看,他都在画。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画壁》,石清虚入壁画幻境,醒来发现壁上画的是自己的梦。如今的石清虚,也入了一面壁。他在那面壁前画了四年,画给甲方,画给领导,画给KPI。画到最后发现自己画的不是设计,是甲方要的颜色。他终于从壁里走出来,走到另一面壁前。这面壁没有甲方,没有领导,没有KPI。只有他自己。画得慢,没人催;画得丑,没人骂;画得好,没人夸。那面壁空空的,等着他一点一点填满。
石生面壁画四年,甲方一话说红绿。
几百页面成废纸,像素级也全白费。
辞职租房在郊外,画布对着田野北。
夕阳点上一朱红,不知啥时能卖钱。
莫道无用是白画,自己开心才周全。
欲知还有哪些职场奇闻,且听下回分解。
至此,《内卷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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