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大学百年校庆百集纪实长篇小说

西 迁

战 神

第70集 稻种与饥荒

1944年11月，车队驶入一片连绵的田畴地带。往日阡陌纵横的田野，如今大片土地荒芜，偶见几户农家在田埂上劳作，面容愁苦。队伍择在田边空地停下休整，车厢一角的竹筐被众人护得严严实实，里面分层盛放着各式稻种、禾苗样本与农事记录册，颗粒饱满的谷粒，在天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

瓦木兰蹲在竹筐旁，小心翼翼拨开覆盖的干稻草，仔细查看稻种是否受潮、霉变。这些经过筛选培育的良种，是农学院数年心血所系，在饥荒遍野的当下，每一粒都弥足珍贵。李钢沿着田埂来回巡查，目光扫过荒田与远处村落，沿途百姓食不果腹的模样，让他面色愈发凝重。覃世椅立在田头，望着成片撂荒的田地，沉默不语，身旁几名农学学子望着筐中稻种，神色复杂。

连年战乱，田地无人深耕，粮食连年歉收，饥荒如同阴影笼罩着乡野。一名年轻学生看着筐中优良稻种，又望向四周荒芜的农田，低声感慨：我们一路拼死护住标本、文稿、种子，可仅凭几筐稻种，真的能改变眼前的饥馑吗？

李运华缓步走到竹筐前，伸手捏起一粒饱满的稻种，指尖摩挲着坚硬的谷壳，思绪飘回蝴蝶山的试验田地。“还记得刘尔题先生深入深山采集草木标本吗？西大农学一脉，自草木研究起步，最终落脚于耕田种地、培育粮种。一代代农学师生扎根田间，为的就是让土地多产粮，让百姓免于饥寒。这一筐筐稻种，便是前辈们对抗饥荒最实在的底气。”

往事随田风徐徐展开。

西大农学院建成之后，除了野外采集植物标本，培育高产、耐贫瘠的农作物良种，便成了师生们最重要的课业。彼时西南山地多山地、少良田，土壤贫瘠，传统稻种产量低微，每逢灾年，饿殍遍野。目睹民间疾苦，农学师生立下心愿，以田为课堂，以禾为书本，潜心选育适配本地水土的稻种。

他们在校外开辟连片试验田，每日天不亮便下田劳作。翻土、育苗、插秧、灌溉、除虫，全然不顾日晒雨淋。刘尔题牵头统筹，将植物学知识融入农事培育，从植株性状、水土适配、抗灾能力等方面逐一筛选。不同品类的稻种分区栽种，师生们每日记录长势、测算收成，把课堂上的理论，一分一寸落实在泥土之中。

培育之路从非一帆风顺。有的稻种长势喜人，却经不起山地干旱；有的收成尚可，却难以抵御虫害。一次次试种，一次次淘汰，秧苗枯了又栽，谷种换了又选。烈日晒黑了脊背，泥水浸透了衣衫，没有人轻言放弃。

有乡邻路过试验田，看着这群身着长衫的读书人整日躬耕垄亩，难免议论：堂堂大学师生，何苦学农夫种地？

负责育种的先生直起身，擦去脸上泥水，朗声作答：“民以食为天。乱世之中，枪炮护得住一时安稳，可唯有粮食，能护得住一方百姓的性命。我们钻研草木、培育良种，不是放下学问，而是让学问扎根土地，救眼前之人，解世间饥荒。”

丰收之年，试验田里稻浪翻滚，新选育的稻种比传统品类增产不少。师生们小心翼翼收好第一批改良稻种，不仅留作试验续种，还无偿分发给周边村落的农户，手把手教导耕种技法。一粒良种，便能盘活一片田地；一套技法，便能养活一户人家。数年之间，西大培育的稻种慢慢在乡间推广，在灾荒年月里，救下了无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百姓。

那些精心留存的原始稻种、培育样本、农事台账，也被师生们视若珍宝。它们不是陈列的展品，而是能生根发芽、饱腹安身的希望。

回忆缓缓消散，田边的风卷着枯草掠过脚边，眼前依旧是成片荒田。学子们望着筐中稻种，心中再无迷茫。他们终于懂得，这些小小的谷粒，承载的是农学人救民济世的初心。

“前辈以田为纸，以种为笔，在泥土里书写安生。”李运华将谷粒放回竹筐，轻声说道，“如今我们带着稻种辗转迁徙，守护的不只是农作物良种，更是一份体恤民生、济世救人的担当。”

瓦木兰重新用稻草裹紧竹筐，又在外围捆上结实麻绳，杜绝路途颠簸造成撒漏与受潮。前辈躬身田间培育良禾，她便用心守护每一粒希望的种子。

李钢走到田埂中央，望向远处炊烟稀疏的村落。刀枪能御敌，良种能活民，他挺直身躯，默默守在粮种车厢一旁，誓要护住这一方生机。

覃世椅俯身望向筐中稻种，缓缓开口：“深耕沃土，粒种生春。”

话音落下，远处村落里传来几声无力的啼哭，声声入耳，满是饥寒的无奈。车厢内一片沉寂，众人心中都沉甸甸的。

李运华望向远方，语气坚定：“世道再难，田地总要耕种，百姓总要糊口。等到抵达榕江，我们就寻出空地开辟临时试验田，播下这些稻种。有土地在，有种子在，就有活下去的指望。”

众人纷纷点头，动手整理行装。车轮再次转动，载着满筐稻种驶离田畴。

车斗里，李运华与郑建宣凑在一处，翻看着泛黄的农事记录册，低声交流各地水土与耕种经验。两人偶尔说起年少时在家乡田间劳作的光景，不同的方言交织在一起，质朴的语调里，藏着对故土最深的眷恋。

瓦木兰静静听着，虽不全懂农事术语，却能感受到字里行间对土地、对百姓的牵挂。

覃世椅靠在车厢边缘，望着一路后退的山野田地。此前陈寅恪守文明之根，岑麒祥护乡土之家，而眼前这一粒粒稻种，守的是人间烟火，是苍生温饱。无根文脉难续，无家人心不安，无粮众生难存，三者相依，才是完整的家国。

驾驶位上的李钢握紧车把，耳边的啼哭、乡音、风声交织在一起。前路依旧坎坷，危险未曾远去，但他心中愈发笃定。这一路护送的不再仅仅是书本、仪器与文稿，更是无数人活下去的希望。他必须稳稳把这支队伍、这一筐筐稻种，平安送到榕江。

长路漫漫，谷粒无声。西大农学一脉扎根乡土、济世安民的信念，伴着滚动的车轮，在战乱岁月里，生生不息。

《西迁》百集纪实长篇 · 第七十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