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大学百年校庆百集纪实长篇小说

西 迁

战 神

第71集 国民基础教育

1944年11月，车队行至一片山间圩场，周遭散落着零散民居，路边不时能看见衣衫单薄的孩童，或是在田埂上拾捡野菜，或是望着远方道路发呆。队伍就地休整，车厢里除了稻种、标本、典籍与勘测仪器，还多了一摞摞启蒙课本、识字读本与教学讲义，纸张被细心包裹，看得格外珍重。

瓦木兰蹲在课本堆旁，逐本拂去浮尘，将卷边的书页一一理平。在她眼里，这些薄薄的读本，和稻种、文稿同等重要，是点亮山野孩童眼界的灯火。李钢沿着圩场外围巡行，目光留意着往来行人与游荡的孩童，乱世之中，失学、饥馑、流离早已是常态，他神色间添了几分感慨。覃世椅坐在路边石阶上，望着那些无所事事的孩子，久久沉默。

几名师生看着满满一箱启蒙教材，轻声议论。一路迁徙，众人忙着保全高等学府的文脉与实业，如今又费力带着这些基础课本上路，有人心生疑惑，当下连成人都难以安稳度日，为何还要执着于给山野孩童兴办基础教育？

李运华走到课本旁，伸手拿起一册泛黄的识字读本，语气平和而坚定：“这便是西大一众先生共同的心愿。自马君武校长初创校园，十三位教授同心立学，再到雷沛鸿先生倾力奔走，我们始终认定，大学不仅要培育栋梁，更要俯身向下，普及国民基础教育。学问不分高低，识字明理，是乱世里每一个人最基本的底气。”

话音起落，时光回溯到早年的蝴蝶山校园，一段大学服务乡土、教育普惠万民的往事，缓缓铺展开来。

国立广西大学建成之后，十三位初创教授各司其职，文理工农各科并立，校园书声朗朗。可马君武站在蝴蝶山头望向四野，心中始终难安。山野之间，无数百姓目不识丁，孩童无处求学，愚昧与贫困交织，乱世之中更是任人摆布。他召集白鹏飞、严恩棫、黄叔培、龙伯纯等一众教授议事，提出办学不应囿于围墙之内。

“我们建起学堂，培育学子，不是只为培养少数读书人。”马君武环视众人，“广西地广民多，若多数民众不通文字、不明事理，地域便难有真正的兴旺。西大要做开路之人，推开高等学府的门，也要为寻常百姓、山野孩童，打开识字求知的窗。”

在场十三位教授纷纷颔首，众人理念相通。白鹏飞执掌校务，牵头规划基础教育推行事宜；龙伯纯、张钦五整理简易识字课本、乡土读本；严恩棫、黄叔培等理工教授，结合生产劳作编写农事、工矿通俗讲义；刘尔题依据植物学识，编撰农林科普小册子。众人放下讲堂上的高深学问，俯身编撰浅显易懂、贴合民生的教材。

彼时雷沛鸿亦奔走四方，大力倡导国民基础教育，与西大诸位先生一拍即合。师生们利用课余与假期，走出蝴蝶山校园，深入周边村落、圩场、山坳，开办露天学堂、乡村夜校。没有规整校舍，便以晒场为课堂；没有崭新桌椅，便席地而坐；没有充裕纸笔，便以树枝为笔、沙土为纸。

大学教授亲自登台授课，教乡民识汉字、读短句，讲解日用道理、农耕常识、卫生知识。起初不少村民不解，觉得读书不能饱腹，不愿让孩子前来。教授与助教们便挨家走访，耐心劝说。渐渐的，越来越多孩童、青壮村民走进露天课堂，琅琅书声，开始回荡在山野村落之间。

有学生不解发问，身为大学教授，屈身教孩童识字，岂不是大材小用？

一位教授坐在田埂上，看着伏案识字的孩子，缓缓作答：“高楼始于地基，栋梁起于幼苗。今日教一个孩子识得一字、明得一理，明日便多一个清醒之人。战火能摧毁屋舍，饥荒能夺走粮食，可根植在人心的学识与良知，永远不会消亡。普及基础教育，便是为整个民族，筑牢最宽厚的根基。”

数年之间，西大师生办起的乡村学堂遍布周边乡野。一册册简易课本，一句句通俗讲解，让知识走出象牙塔，落到田间地头。大学的格局，也从一隅校园，延伸到整片桂地山川。

回忆缓缓消散，山间圩场的喧闹重回耳畔。看着路边张望的孩童，在场师生心中再无疑问。他们终于明白，这些看似朴素的启蒙读本，承载的是前辈们普惠四方、启智育人的博大胸襟。

“诸位先生以大学之力，行启蒙之事。”李运华将读本轻轻放回木箱，“如今我们带着这些课本千里迁徙，守护的不仅是一册册读物，更是‘有教无类、启智为民’的办学初心。”

瓦木兰将所有课本分层码放，裹上厚实防雨布。前辈踏遍乡野传授课业，她便用心守护每一份启蒙希望。

李钢站在木箱一侧，身姿挺拔。刀枪可御外侮，学问能安民心，他愿一路坚守，护住这一缕缕照亮山野的微光。

覃世椅望着远处嬉戏的孩童，缓缓开口：“学府立高志，教化润四方。”

话音刚落，圩场尽头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喊，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传言前方路途又有乱兵出没。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众人迅速收敛心神，准备登车赶路。

石兆棠扶着教学木箱，转头对李运华说道：“前路越发难走，课本、稻种、药材、仪器样样都要保全。”

李运华目光沉稳，望向连绵群山：“再难也要走。种子能养命，医药能救伤，学识能强心。待到榕江安顿，我们不仅要复课治学，还要效仿前辈，就地开办乡村学堂。有人在，书就在，学堂就不会断。”

郑建宣站在一旁，想起此前梵文经卷、方言手稿、改良稻种，心中感慨万千。从守护文明根魂，到留存乡土乡音，再到培育粮种、普及教化，西大一路携带的，早已不止是一所大学的家当，而是一整个民族赖以存续的希望。

众人各司其职，登车启程。车轮再次滚动，载着课本与沉甸甸的育人理想，继续向着榕江前行。

一路风雨兼程，围墙可以被战火推倒，校舍可以在流离中遗失，但从蝴蝶山传承而来的治学理想、济世情怀，却随着这一车书本、种子与器物，在乱世长路之上，生生不息。学府的光芒，既照向云端，也暖向人间。

《西迁》百集纪实长篇 · 第七十一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