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端午，云水襟怀寄清欢

山东/张振兴

仲夏临暮，南风送暖，烟雨江南便款款坠入端午的清韵里。不同于北方端午的爽朗热烈，江南的五月初五，始终裹着一层温润朦胧的水汽，像一幅晕染千年的水墨长卷，浅黛远山含雾，碧色流水含情，草木葱茏含香。岁岁端午，年年仲夏，当榴花燃红巷陌，蒲艾缀满门楣，粽香漫透水乡，江南的一山一水、一风一雨，便都载着烟火温柔与文人风骨，在时光长河里缓缓流淌，沉淀成华夏文脉中最清雅绵长的节日意境。

江南的端午，从来都是从一场温柔的夏雨开始的。入夏之后，江南的雨便褪去了初春的料峭，多了几分温润缱绻的柔情。往往是清晨时分，薄雾笼江，细雨簌簌而至，不疾不徐，不暴不躁，细密如丝，轻落人间。雨丝拂过黛瓦白墙，洗去屋宇经年的尘嚣，让斑驳的墙面愈发素净雅致；雨线掠过青石板巷，在凹凸的纹路里积起浅浅水洼，倒映着檐角悬挂的青青艾草、五彩香囊，光影摇曳，灵动如画。

这场端午雨，是江南独有的节气诗意。古人称五月为“恶月”，谓暑气蒸腾、毒虫滋生，而江南的端午细雨，恰好涤荡燥热、净洗尘污，以草木清润之气，消解仲夏的浮躁沉闷。雨落荷塘，层层叠叠的碧荷舒展身姿，圆润的荷叶承住万千雨珠，清风一过，水珠簌簌滚落，坠入碧波，碎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荷风十里，清香脉脉，混着岸边菖蒲、艾草的辛香，漫溢在水乡的每一个角落，清冽通透，沁人心脾。

雨雾朦胧间，江南的山水便多了几分空灵仙气。远山含黛，隐于漫漫烟雨之中，轮廓柔和温婉，似画师淡笔轻晕；近水含烟，河道纵横交错，碧水潺潺东流，水波载着雨雾，悠悠穿过石桥、绕过村居。临水的垂柳经雨梳洗，枝叶愈发翠绿柔嫩，丝丝柳条垂落水面，随风轻拂，温柔缱绻。岸边的榴花经雨润泽，红得明艳却不张扬，点缀在无边绿意之间，红绿相映，鲜活盎然。正所谓“五月榴花妖艳烘，绿杨带雨垂垂重”，千年诗词里的江南端午景致，岁岁如期，年年如初，鲜活复刻在这片温润水土之上。

雨歇风柔之时，江南端午的烟火气韵便缓缓苏醒。水乡人家的晨起仪式，总是伴着草木清香开启。天微亮，村居户户便开门纳晨露，采撷带着夜雨湿气的菖蒲与艾草，齐齐悬挂于门楣窗侧。菖蒲修长挺拔，叶形如剑，青青烈烈，临水而生，扎根淤泥却通体洁净，任凭江水起落、风雨侵袭，始终挺拔如初，恰如君子立身，清直不屈；艾草柔韧苍翠，气息清辛，可驱浊避秽、安神清心。一蒲一艾，一刚一柔，悬于门庭，既是江南百姓顺应时节的朴素期许，亦是中国人传承千年的清雅风骨。

最爱端午清晨的草木气息。江南人家总趁着晨露未晞，采摘最新鲜的艾蒲，细细整理整齐，郑重挂在门窗两侧。而后取来五彩丝线，红、黄、蓝、白、紫五色交织，色泽温润明艳，巧手缠绕成缕，系于孩童手腕脚踝。老辈人说，五彩丝为“长命缕”，可承端午清气，祛灾纳福，护佑岁岁安康。晨光透过薄雾洒进庭院，五彩丝线在腕间轻轻晃动，与门前青青蒲艾、阶前灼灼榴花相映，寻常庭院，便盛满了端午独有的温柔与期许。

粽香，是江南端午最醇厚绵长的底色。江南的粽子，从无浓烈厚重之感，尽是水乡独有的清润雅致。乡人包粽，偏爱取用当季新鲜箬叶，竹海新叶，青翠柔韧，自带山林清芬。浸泡一夜的圆糯米洁白温润，粒粒饱满，裹着箬叶的清香，简单质朴，不添繁复辅料，最是贴合江南清雅的气韵。亦有鲜肉、豆沙、蜜枣诸般馅料，咸甜相宜，适配人间百味，却始终保留着食材本真的鲜香。

包粽的过程，亦是江南人家慢煮时光的诗意。取两片箬叶交错折叠，折成玲珑三角，填入糯米馅料，指尖翻转弯折，层层包裹，细细压实，再用棉线或箬叶细条紧紧缠绕，捆扎紧实。一个个棱角分明、饱满端正的粽子便错落成型，青青箬叶裹着白白糯米，素雅洁净，恰似文人风骨，有棱有角，有心有肝，一身洁白，半世坚守。入锅慢蒸，水汽氤氲，清香袅袅升腾，从厨房漫至庭院，飘出巷陌，融于江南的云水之间。剥开熟透的箬叶，糯米软糯绵密，清香纯粹，一口入喉，清润回甘，是节气的味道，是乡土的温情，更是流淌千年的端午诗意。

江南端午的诗意，从来不止烟火草木，更藏于千年不绝的文人襟怀与笔墨风流。这片水土钟灵毓秀，自古便是文人墨客栖居吟咏之地，岁岁端午，山水含情，风物入墨，无数诗词华章在此诞生，为寻常节日赋予了厚重的文脉底蕴。若说谁将江南端午的山水人情写得最为鲜活通透，当属东坡居士苏轼。元祐五年仲夏，苏轼任职杭州知州，恰逢端午，彼时西湖烟雨空蒙，湖光山色清丽动人，先生泛舟湖上，览水乡盛景，感时节清欢，写下《南歌子·杭州端午》，将江南端午的灵秀气韵尽数收纳于笔墨之间。

“山与歌眉敛，波同醉眼流。游人都上十三楼。不羡竹西歌吹、古扬州。菰黍连昌歜，琼彝倒玉舟。谁家水调唱歌头。声绕碧山飞去、晚云留。”词中无半分悲戚沉郁，尽是江南端午的清朗明媚。远山如黛，似佳人蹙眉含韵，湖水澄澈，如醉眼流转含情，十三楼上游人熙攘，笙歌婉转，粽香袅袅，酒香悠悠，歌声绕碧山、逐晚云，温柔悠长。东坡以豁达通透的笔触，写尽西湖端午的山水之美、市井之乐、人文之盛，让千年后的我们，依旧能从笔墨间窥见彼时江南的清雅风华。

东坡一生跌宕，屡经沉浮，却始终心怀澄澈、向阳而生。他笔下的端午，没有后世惯有的凭古伤今，唯有山水安然、人间烟火、岁月温柔。这份从容豁达，正是江南文人独有的情怀——于风物中见清雅，于俗世中守本心，于浮沉中存坦荡。江南的水土滋养了文人的温润胸襟，而文人的笔墨，亦沉淀了江南节日的精神内核，让端午不止是四时节气、民俗佳节，更成为安放心境、传承风骨的精神载体。

溯回千年，端午的文脉底色，终究绕不开汨罗江畔的千古孤忠。世人皆道端午怀屈子，江南水土虽远隔汨罗千里，却从未褪去对三闾大夫的敬仰与追思。屈原行吟泽畔，怀瑾握瑜，心忧家国，“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一生坚守正道、笃行高洁，以一身傲骨立华夏文人精神之标杆。他笔下的香草美人、沅江菖蒲，临水独立、不染尘泥，恰如自身高洁品格，纵使身处泥泞困顿，依旧心怀赤诚、守正不移。

这份高洁忠贞的家国情怀，跨越山川阻隔、穿越千年时光，深深扎根于江南的云水文脉之中。江南文人，大多兼具水乡的温润通透与士人的傲骨赤诚。他们隐居山水却不避世事，热爱烟火亦坚守本心，如菖蒲临水而立，如箬叶朴素洁白，于清雅风物中藏家国大义，于平淡岁月中守初心底色。岁岁端午，江南烟雨依旧，蒲艾常青，粽香如故，便是世人对高洁风骨最绵长的致敬。无需刻意悲怆，只需清风明月、草木含情，便足以寄托千古哀思，传承一脉风骨。

午后雨霁，天光澄澈，江南水乡的端午盛景愈发鲜活灵动。河道之上，龙舟竞渡的热闹图景缓缓铺展，为清雅温润的江南端午，添上几分昂扬热烈的气韵。吴越自古有端午斗龙舟的习俗，《聊斋志异》中曾详尽记载江南龙舟之盛：刳木为龙，精雕细琢，鳞甲鲜明，金碧璀璨，舟上雕甍朱槛，帆旌锦绣，龙尾高耸，气势恢宏。

数十艘龙舟错落排布于碧波之上，舟身彩绘流光，龙头昂首向天，栩栩如生。鼓手端坐舟首，击鼓为号，鼓声铿锵激昂，震彻云水之间；桨手身姿挺拔，整齐划一，挥桨破浪，水花飞溅。龙舟如蛟龙出水，逐浪前行，穿梭于澄澈河道、石桥碧波之间。两岸游人如织，凭栏而立，笑语喧哗，喝彩阵阵，水声、鼓声、人声交织相融，打破水乡的静谧，尽显国泰民安、岁月升平的蓬勃气象。

不同于北方竞渡的粗犷豪迈，江南的龙舟竞渡，热烈中藏着温婉，昂扬中带着雅致。碧波悠悠，烟雨脉脉，龙舟穿梭青山绿水之间，动静相宜，刚柔并济，恰如江南文人的处世之道——既有乘风破浪的壮志豪情，亦有云水安然的温润从容。喧嚣散去，水波渐平，江水依旧潺潺东流，仿佛所有的热烈喧嚣，都只是岁月长河里的一瞬涟漪，最终归于山水清宁、本心澄澈。

暮色渐临，夕阳西坠，余晖漫洒江南大地，为端午的山水镀上一层温柔金辉。远山含暮霭，近水映残霞，炊烟袅袅升起，缠绕着巷陌间的蒲艾清香。家家户户的檐下，香囊轻垂，五彩丝线随风轻舞，细碎灵动，藏着人间最朴素的期许。老人们端坐庭院，摇扇纳凉，细说端午旧事、千年古俗；孩童追逐嬉戏，腕间彩线摇曳，笑语盈盈，为静谧暮色添满鲜活生机。

晚风拂过荷塘，荷香盈盈浮动，裹挟着淡淡的粽香、艾香，弥漫在水乡的每一寸空间。临水书屋，灯影初上，有人展卷读书，笔墨生香。窗外是江南暮夏的云水清景，窗内是文人恬淡的澄澈心境，景与情相融，古与今相通。此刻便懂，江南端午的韵味，从来不止于风物之美、民俗之盛，更在于藏于岁月深处的文人情怀——是对自然四时的敬畏，是对高洁风骨的坚守，是对家国山河的热爱，是于烟火俗世中守得本心清净的通透与从容。

岁月流转，时节更迭，千年光阴倏忽而过，无数民俗风物随时代变迁渐渐更迭，唯有江南的端午，始终保有独有的清雅气韵与深厚底蕴。它有夏雨朦胧的诗意，有草木清芬的纯粹，有粽香袅袅的温情，有龙舟竞渡的昂扬，更有千年文脉的厚重与文人风骨的绵长。

在快节奏的俗世红尘中，端午于江南，早已不只是一个传统节日，更是一方安放心灵的净土。它让我们在盛夏的燥热里，觅得一缕草木清欢、一份岁月安然；在烟火琐碎的生活中，触摸千年文脉的温度，传承古人的高洁情怀与家国初心。年年端午，岁岁江南，烟雨依旧，蒲艾常青，粽香如故，风骨长存。这片温润水土，以云水为笺，以草木为墨，以岁月为笔，岁岁书写着独属于江南的端午诗意，沉淀着中国人刻入骨髓的清雅襟怀与绵长文脉，让千古风雅，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作者简介：

张振兴: 笔名博雅先生张振兴，山东省菏泽曹县人，周易学者，中国易经研究学会会员，中国易学家协会高级风水策划师，诗词吾爱诗歌会员，蕃茄小说网签约作家，<<鲁南作家编辑部>>特约作家，青作协理事、《宁古塔作家》杂志签约作家，出版诗集<<墨痕博雅古风诗词集>>等文学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