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的端午,我是回到老家在手机上过的。锦江河的龙舟从屏幕里劈出来,鼓声震得水珠飞溅。我忽然刷见了一位七十八岁的独臂大娘,立在岸边,风把空荡荡的袖管吹成一只翅膀的形状。
她用仅剩的一只手臂,将红绸系上舟头。动作娴熟,神情庄重,仿佛这仪式已刻进骨血,而非仅仅记在手上。当地人管这叫“龙舟上红”。红绸系处,祈福平安。
我想,那方红绸在她手中翻飞时,是否也系住了她这一生的风浪?白天她还要下地照料果树,独臂撑起的不只是生计,更是这片土地上最倔强的虔诚。那只隐形的翅膀,托举的分明是多年未断的乡愁。
另一个画面,是在异乡河畔。一位远嫁的大姐,偶遇逆流而上的老家龙舟。她跑着去,递烟,送茶,江河在这一递一接间忽然成了纽带。龙舟是信使,载来的是故土的口音、熟悉的水汽、还有她再也回不去的清晨与黄昏。
我在端午的节日时光里,被几条龙舟的视频击中心房,心潮起伏,感动之余也划开了我尘封的记忆,小时候我在农村春节耍龙灯。那个时候春节的龙灯是要远行的。一个晚上,十几里夜路,没有汽车,没有路灯,只有竹篾和彩纸扎成的龙灯,内燃蜡烛,在漆黑的乡间小路上一摇一曳,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我们这伙农村伢子,举灯笼的举灯笼,抬龙灯的抬龙灯,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田埂上的月色去姑姨的村庄耍灯。
为什么要走那么远?因为那个村庄有我们外嫁的姑姨。她们早早等在村口,鞭炮炸响,硝烟里伸出手来,拉我们进屋,端上热腾腾的饭菜,往兜里塞满糖果。
老家称这叫“留灯”。留的不只是灯,是对娘家人的认亲。娘家永远是外嫁姑姨们的根,无论走多远,这根永不没有断。
每次留灯的夜晚,耍完灯都是半夜三更。冬夜寒彻骨,我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有人摔进泥沟,有人打翻灯笼,烛火灭了,便借着月光摸索。那枚叫“留灯”的传统习俗,时刻封存在记忆深处。
“龙舟上红”是祈福,“耍龙留灯”是款待,“异乡送烟”是问候。这些看似零散的仪式,串联着故乡人最深层的情感。在这快节奏的现代社会,这种朴素的仪式,恰恰是最珍贵的情感锚点。它让我们在算法推送的信息洪流中,还能触摸到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温度。
今年春节,县里龙狮巡舞。一个小孩子问父亲:“为什么要舞龙?”父亲答:“因为你爷爷小时候,也这样带着我舞。”这一问一答隽刻着三代人的时光流转。传承从来不仅是原汁原味的复制,它更是精神的唤醒。
大妈的独臂,唤醒的是对坚韧的敬意;远嫁大姐的送烟,唤醒的是对故土的深情;远村姑姨们的留灯,唤醒的是对血脉的珍视。那盏龙灯,从父辈手中递来,又将递向更远的未来。如今农村春节龙灯依然会舞动,而那些“留灯”的记忆,在我的笔端获得新的延续。
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过时;有些情感,永远值得书写。愿逆流而上的龙舟,载得动乡愁;愿深更半夜的龙灯,照得见归途。愿每一个漂泊的灵魂,在端午的鼓声里,都能心安地系上属于自己的那根红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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