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变火箭
侯振宇
假如没有延安的插队,也许不会写的那样深刻。
假如没有坐在轮椅上转圈圈,也许不会写的那样的感人。
生活就是酿酒的做坊,经过了蒸煮晾晒,才会甘烈,才会绵长。
日子在轮椅上旋转,有时走,有时歇,有时在人前,有的在角落里,谁也看不见。
有人说,上帝关了一扇门,就会开一扇窗,总会有出口,总会有出路。
牛不喝水,干渴强按头。
轮椅转圈圈,转着转着,开始是妈妈推着,妈妈陪着,最后只有你自个。转着转着,如同上好了发条,轮椅变成了火箭,《我与地坛》一箭冲天,为了生存,为了生活,为了生命,唱出一首首酸甜苦辣咸的歌。
在你的前边有路遥,贾平凹先生说“路遥是夸父逐日,死在干渴的路上”。我写了《使命即生命》。路遥自己说“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熊腰虎背,强壮如牛,封闭在荒野矿区六年写出《平凡的世界》,写完最后一个字,扔掉笔了,问自己“这是为什么”?没有路费去北京领奖,气的大骂“日他妈的文学”,爱恨交加。生命定格在四十二岁。
在你的后边有余秀华,摇摇晃晃,歪歪扭扭,干着农活,刨着生活,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体会,不同的感受,用指头抠挖着诗句。古人云“诗家不幸诗人幸”,没有安史之乱,杜甫写不出“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余秀华是身体不幸诗歌幸,“我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这样雷人,这样惊世骇俗的诗句,身体的残疾,智慧的超常,眼光的独到,落笔的大胆,那些吃饱穿暖生活悠闲的教授名家讥笑讥讽,都是麻雀笑老鹰,飞那么高干啥;蝌蚪与鱼浪,没了尾巴,留在岸上,“呱呱的叫”,蝌蚪变成了青蛙。小鱼变大鱼,化龙入大海。
惠能大师“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没意智。”
写了你的前头,写了你的后头,现在该写你了,史铁生。
孔子罕称命,但他老人家露了一句“五十而知天命”。说明人五十岁以后,就知道自己的命运,这是命运的安排,这是实践的总结。
古人讲“你一生能吃几斗几升粮食”,当麦子黄了,人死了,便会叹息“吃不上新麦了”,年底腊月了,人死了“就差这几天,少了一岁”。发条没劲了,使命完成了,生命完结了。
在生与死的过程中,你靠什么生存,靠什么生活,总是兜兜转转,左冲右突,到处碰壁;峰回路转,踏破铁鞋无觅处,你所有的转弯抹角,都是在积累,如同巨石下的小草,竹子,树苗,一旦探出头,一日一重天。
你坐在轮椅上,在地坛公园转圈圈,走走,停停,歇歇,其实你的脑子从未停歇,你在寻找突破点。
你少年考取清华附中,是体育健将,青年奔赴延安插队,炼一颗红心,人生有千千万万个选择,命运弄人,腿上生病,从此与轮椅结伴。
可怜的母亲,寻医问药,奔走四方,名医名药,单方偏方,个个遍尝,没有起色,人亦迷茫。性格变易,烦躁易怒,母亲推着你,说话都是小心翼翼,不敢说跑跳字样,生怕把你刺伤。
当推你的母亲住进医院,而你在邻居背着走到病床前,你的心在流血。
母亲走了,你怎么办,靠什么生活,拿起笔,写作。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我与地坛》,你的人生没有交白卷,生活没有欺骗,真情实感得到了宣泄。
假如你的腿未残,你不一定是作家,你可以任意的去择选。造物弄人,你必须走这条路,写自己的苦与痛,写母亲的伟大,感动了无数人。同时,你的生命也走向不朽。
前有路遥,后有余秀华,你夹在中间,五十九岁,还有多少话没有说,多少故事没有写?
我去地坛公园,远远的看见母亲推着轮椅,依然小心翼翼;看到碧瓦红墙的角落,竹丛树林的掩映下,坐在轮椅上的你,似在低头构思谋篇。
我在电视节目里看到余华访谈,说他和莫言马原与你一起踢足球,而且安排你守门,我当时听了,觉得他们有些残忍,坐在轮椅上,怎么守门?!反而又想,他们这样安排,别有新意,或者是,他们从来没有把你当做残疾人,把你当作运动健将,当作文友,当作玩伴,一起玩耍,一起快乐。
轮椅在地坛转圈圈,圈圈都是上发条,突然,轮椅变成了火箭,一飞冲天。
丙午清明节,写下这点文字,是对同龄人,对曾经的老插,对敬重的作家以示悼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