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家庭的百年风雨
——李肖山及其家族革命史述略
文/张喜魁
在太行山东麓的邢襄大地上,有一个叫李村的普通村庄。上世纪二十年代,一场静默的革命风暴从这里悄然掀起。李肖山及其家族,便是这场风暴中一个典型的红色家庭。从父亲李万春以教育为阵地点燃革命火种,到兄弟姊妹各奔战场、各尽忠勇,这个家庭的百年史,既是邢台革命斗争史的缩影,也折射出无数普通家庭为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付出的巨大牺牲。
一、父亲李万春:墨香中的革命先驱
李肖山的父亲李万春,是邢台县立第六高级小学(简称“六高”)的创办人兼校长。他是民国时期邢台县杰出的知识分子和教育家,深受戊戌变法和新学思想影响,一生倡导“教育救国”理念。1923年,他多方奔走,以东侯兰村的千年古刹宁国寺为校址,创办了邢台县立第六高等小学。宁国寺始建于南北朝北齐时期,是邢台地区最早的佛教场所之一,历经千余年风霜后,在民国年间变身为一所传播新思想、新文化的现代学堂。
“六高”不仅是教育机构,更是革命摇篮。李万春聘请的教师,几乎都是早期共产党员——张信卿、张啸宇、张绍先、张梦莹、李文明等,皆是邢台早期党组织的中坚力量。1925年“五卅惨案”后,六高师生与省立四师、女三师、十二中学师生一起,走向邢台街头游行示威,焚烧日货,声援上海工人罢工。1927年,他们还和地下党组织一起发动了冀南农民暴动。李万春本人虽未留下太多政治活动的文字记载,但他用一方讲台为邢台早期党团组织开辟了秘密活动空间,其意义不可低估。
二、李肖山:风雨漂泊的地下尖兵
李肖山,又名李金声,1910年11月24日出生于李村。作为李万春的长子,他较早便投身革命事业。
1927年1月,17岁的李肖山经张啸宇(张信卿之子)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与张仲毅的弟弟张绍先同日入党。资料显示,介绍人同是张啸宇。1927年前,他还曾与张信卿、张绍先、张啸宇一起,在西郭庄村张家小院,由北方区委特派员沈国华主持,秘密召开过党的会议。
1927年2月,在邢台西郭庄召开的一次重要党的工作会议上,北方区委特派员沈国华以国民党的名义主持会议,参加会议的共产党员有张信卿、张绍先、张啸宇、李肖山等人,国民党员曹增恩、赵宗福等人。会议研究了发展组织、迎接北伐军等问题。会后,邢台、南和、任县的部分村庄建立起了农民协会。在这次会议上,李肖山正式以共产党员身份出现,标志着他在党的活动中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此后,他一边在六高任教,一边从事地下工作。七七事变后,他投奔邢台西部山区抗日根据地,先后在武安、浆水的抗日政府工作,后来又回到邢台抗日第一高小任教员。抗战胜利后,他回到李村教书并担任校长。
李肖山的人生充满了漂泊与磨难。大革命时期,因屡遭敌人追杀,他被迫逃离家乡,此去八年音讯全无。他的妻子和孩子也因此遭到追杀,家破人散,妻离子散。然而在白色恐怖最严重的时刻,他始终没有放弃对革命的忠诚——他是中国共产党优秀的“底下工作者”,他的战斗就是无声的潜伏,就是随时可能付出生命代价的隐忍与坚守。
1975年夏,李肖山因病去世,享年65岁。
三、张家小院:与张氏三兄弟的革命同盟
要理解李肖山的革命道路,离不开一个重要的革命地标——张家小院,以及活跃其中的张氏三兄弟。
张家小院位于邢台市信都区西郭庄村东北角,看似朴实无华的农家院落,却是邢台党组织诞生的摇篮。张氏三兄弟——张仲毅、张信卿、张绍先,都是邢台早期党组织的核心人物。
张仲毅(1899年—1927年):邢台第一位共产党员、党组织奠基人。1922年在邓中夏介绍下转为中共党员,1925年与天津地委书记于方舟到邢台发展第一批党员6人,建立了邢台第一个党支部——中共顺德特别支部。1927年初因积劳成疾去世,年仅28岁。
张信卿(张仲毅之兄):最早将马克思主义思想传播到邢台农村的先行者。1926年7月经沈国华介绍,在南陈村或东侯兰高小教师中加入共产党。抗战爆发后,携家人来到太行山抗日根据地继续革命工作。
张绍先(张仲毅三弟):与李肖山同日入党。后来在浆水抗日根据地教书、从事革命活动,为掩护群众被叛徒出卖,遭日伪军杀害,年仅29岁。
张啸宇(张信卿长子):建立了邢台第一个团组织——东由留村社会主义青年团小组,后发展成为共产党员。
李万春与张信卿的父亲张九如交往密切,李肖山与张信卿结拜为兄弟。“六高”成立后,张氏三兄弟全家都在六高教书,成为李肖山革命道路上最亲密的战友。张绍先牺牲后,他在李村教书时培养的学生中,就包括李肖山的堂叔李万杰。李万杰后来在回忆文章中说:“张绍先以教书为掩护,秘密开展抗日工作。他对学生说的话,往往就是一条路——‘抗日救国,驱逐倭寇,誓死不当亡国奴’。”这条路,李万杰走了一辈子。
四、家族群像:每个成员都是一面红旗
李肖山并非孤身奋战。在他的感召下,整个家族都投身于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的洪流之中。
二弟李森:曾任沙河县渡口青年抗日救国联合会主席,在太行六分区沙河敌工站、永沙南情报站工作,常在永年宋固村一带活动。
三弟李俊山:抗战期间,与东侯兰村多名青年一起参加地下抗日游击队,送情报、割电线、抓汉奸,袭击日本侵略者。抗战胜利后参加解放军,随刘邓大军南下。全国解放后从部队回到李村村务农,担任村会计。但命运对他并不宽待——在1960年代“四清”运动中受到冲击,1969年病故。
堂叔李万杰:1926年生。15岁时在张绍先带领下,到浆水坡子峪抗日高级小学日语班学习抗日军事知识,后参加抗日游击活动。抗战最残酷的阶段,他经历了1942年5月日军“梳篦式拉网大扫荡”,亲眼看到3位同学被日军逼上悬崖后抱在一起跳崖牺牲。他的恩师张绍先,在掩护群众时被叛徒出卖,遭日伪军残忍杀害。他本人在山里迷了路,靠野酸枣、山杏度日。李万杰一直活到2012年才离世。
堂妹李九凤:年仅七八岁时,就为游击队送过鸡毛信;她还曾将伤病员送到邢台市崇礼街八路军接待站。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承担着成年人都不敢轻易承担的危险任务,在今天看来几乎不可思议,但那就是那个年代无数普通百姓的日常。
五、从革命到浩劫:最后的人生转折
李肖山晚年的际遇,是那个特殊年代的悲剧注脚。“文化大 ge 命”期间,一次他指导学生画领袖像,一个学生说怎么也画不像,他随口说了一句“不像就不像吧”,被检举告发,定为“反革命分子”,遣返至村里劳动改造。
1975年夏,他在凄凉的晚景中病逝。一个将青春献给革命的老党员,没有死于敌人的刀枪,却因一句无心之言被打成“反革命”——历史的荒诞与人性的悲凉,浓缩于此。
六、时光年表
时间 事件
1910年11月24日 李肖山生于李村
1923年 李万春创办邢台县立第六高级小学,以宁国寺为校址
1927年1月 李肖山经张啸宇介绍,与张绍先同日加入中国共产党
1927年 李肖山参与西郭庄张家小院秘密会议
1927年2月 李肖山出席西郭庄会议,参与研究迎接北伐
1927年 李万春带领六高教师发动冀南农民暴动
1931年“九一八” 六高师生宣传抗日、查禁日货
1937年“七七事变” 李肖山投奔西山抗日根据地;六高被迫停办
1940年 李万杰15岁赴浆水坡子峪参加抗日学习
1942年5月 日军“大扫荡”,李万杰经历跳崖牺牲,张绍先被害
1945年抗战胜利 李肖山回到李村教书并担任校长
1960年代 李俊山在“四清”运动中受到冲击,1969年病故。
“文 ge”期间 李肖山因一句“不像就不像吧”被定为反革命分子,到村中劳动改造
1975年夏 李肖山病逝
2012年 李万杰去世
结语
李肖山及其家族的革命史,是一部充满热血与泪水的家族史诗。从父亲李万春以教育救国、点燃革命火种,到兄弟姊妹各个以自己的方式投身抗战、报效国家,再到堂妹七八岁便为游击队传递情报——每一个家庭成员,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书写着对这片土地的忠诚。然而,历史的巨轮碾过,有些人最终倒在了和平年代的政治风雨中。
李肖山生前是“中国共产党优秀的底下工作者”。所谓“底下工作者”,意味着他做的许多事将永远留在地底下,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他晚年虽饱受冤屈,但他的名字已经永久镌刻在邢台党组织早期发展的历史丰碑上。这个家族,是战争年代那个“家国一体”时代的忠实见证者,也是牺牲者。他们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铭记。
作者简介:张喜魁,邢台市信都区李村镇西北留村原党总支书记。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名誉副主席、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执行副主任,信都区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服务家乡,热爱家乡,对家乡有浓厚的感情,每每巡视这片热土,都能激发心中的那抹诗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