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解路

 

　　初到法院，高院长分配我与一位审判员办理一位老者的申诉案。老者叫陈积勋，是一个退休教师。他向我诉说他女儿陈丽霞因为丈夫虐待在咸阳卧轨而亡，老者说得涕泪交流，我也是个心软人，跟着老人痛哭流泪……

 

　　第二天，高院长在院中叫我，拖着卷舌音：“解路，你来，给你说个话。”把“路”字叫得声长，显得有些亲昵。我走到他跟前，他说：“听说你问案哭了？看来你不适合干法院工作，你给咱看大门去。”我没有多想，就坦然应诺。

 

　　我这人随遇而安，觉得看门反倒轻松自在，就这样当上了门卫。

 

　　不想自己初来乍到，这个岗位常常被人轻视。那时公安局与法院两处大门相通，法院干警路过只是点头示意，而公安干警昂首挺胸，对我视而不睬。我自小家境穷苦，后来又下过矿井，早已受惯了世态炎凉，也就坦然处之。

 

　　一天，一辆小车开到门口，被我拦在门外。车上下来一位穿着阔气、背头打理得油光的中年汉子，要求我放行车辆进入院内。我按照规定让他先登记再放行，谁知他出言不逊：“你个看门的有什么可嚣张的！”我心里很不痛快，当场回怼：“开一辆小车，有什么好神气的！”哪知这位看着文质彬彬的中年汉子当场大吼起来。他要发怒，我也不会惧怕，当年当矿工的脾气一下子涌了上来。他张口骂道：“看门狗！”我也直接回怼，坚决不放他进来。争执惊动了办公室主任王志杰，出来一看，来人原来是土地局副局长董某，和主任是熟人，主任便示意我放行。这位局长如同得胜一般，嘴里还在喋喋不休。

 

　　这场风波过后，高院长又用卷舌音叮嘱我：“解路，门卫要看人行事，不要太过呆板。”我没有辩解什么，依旧恪尽职守看守大门。

 

　　平日里很少有人愿意主动和我亲近，只有刑庭庭长愿意时常和我交谈。他对我说：“我想调你到我庭里做一名书记员，做门卫实在是大材小用了……”我虽然刚来法院没多久，但院内的人际关系早有耳闻，不少科班出身的干警早就对高院长心存不满，经常发表不同看法。我明白他这番话有挑拨离间的嫌疑。我暗自心想：你们都是院里的骨干精英，没必要对着我一个看门之人议论这些是非。其实内心我很想去刑庭，并不是我精通办案业务，只是对刑事案件抱有几分猎奇心理。可转念想到高院长和刑庭庭长本就不和，他越是招揽我，我就越不能前去。还是安安稳稳守好自己的大门。

 

　　守着大门，看遍了一众干警的行事风采，也看透了一部分人的虚伪嘴脸。看门这份工作相对自由，下班之后我就返回老家。我家住在精神病院旁边，家里的梨树地就在病院对面，田地旁有一道大渠岸。有一天我在地里锄草，看见渠岸上躺着一位中年妇女，我连忙上前搀扶，她却伸手向我讨要香烟。我给她递了一支，她客气地道了谢。她问我：“认识我吗？”我摇摇头表示不认识。她笑了笑，一旁的护士开口说道：“她就是陈妙华。”我心中一惊，原来是知名艺人，竟然落魄躺卧在田地上。她询问我在哪里工作，我回答在本地法院，却没有说自己是门卫，生怕被人笑话。她又问我是否认识王炳儒，我告诉他我认识这位领导，只是对方并不认识我。她嘱托我帮忙转告王炳儒，让他来精神病院看望自己，我一口答应一定会把话带到。

 

　　王炳儒是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地点和法院紧紧相邻。后来我如约把话捎带给了他，这位局长只是点头表示知晓，我见状心里十分无趣便转身离开了。没过几天，陈妙华亲自来到公安局登门拜访，王局长表现得十分热情，临走时专门吩咐司机亲自相送，还叮嘱她有空常过来坐坐。陈妙华走后，王局长立刻冷下语气对我说：“把一个精神病人找来干什么！”我顿时心生寒意，人前一副和善模样，人后又是另一副说辞，这位局长怎么是这样两面行事的人。

 

　　当门卫不到两年，法院调来一位年近六十岁的老人，名叫王培才。他早年是彬县法院审判员，反右运动时期，被自己手下的书记员告发存在反动言论，被打成右派，撤销公职回乡务农几十年。一九八七年冤案平反，恢复公职调至礼泉法院，因为年纪偏大，高院长就让他接替我的门卫工作，我则被调到城关法庭担任书记员。从前守门的时候屡屡受到部分干警冷落，有一位老牌大学生还常常取笑我识字不多，这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来到城关法庭之后，在庭长的帮助之下，我发奋学习法律专业知识，想要证明煤矿工人出身一样可以办好案件。我认真承办了好几起影响较大的案子，还获得了表彰，后来荣立地区法院三等功，并且和那位曾经嘲讽我的大学生一同晋升职级，他再也没有办法讥讽我，只能满脸不服地暗自叹息。当年中院举办法律文书评比展览，我和他并列第一名，这才让他真正心服口服。

 

　　那一年中院院长下乡到基层法院视察，抵达礼泉法院，下车之后先走到门房见到了值守的王培才老人，两个人当场愣住。原来这位中院院长，正是当年告发王培才的那名书记员，当初靠着检举揭发一路晋升，如今身居中院院长一职。相逢一笑泯恩仇，二人坐在一起闲谈了许久。人生如同一场大戏，谁又能预判自己往后的前程际遇？曾经自己手下的书记员身居高位，自己却晚年屈身看守大门，实在令人感慨叹息。

 

　　后来高院长退休，时常步履蹒跚在街上散步。有一次路上偶遇，他依旧开口叫道：“解路，听说你现在办案水平很不错。”我笑着回应：“老院长，这次怎么不用卷舌音喊我了？”老院长也笑着回道：“现在审案还会忍不住落泪吗？”我说：“本性很难更改。前段时间有一位老人因为赡养纠纷起诉儿子，哭诉儿子不尽孝道，我依旧跟着老人红了眼眶。”高院长说道：“你还有这份心软的一面，听说你还当面斥责过新来的院长！”我坦言：“不知道是谁在外胡乱传话，不过那位郭院长品行确实堪忧，我性情上头当面直言，只觉得心中畅快。”高院长劝解道：“你是性情中人，往后不要凡事都喜怒表现在脸上，不然迟早会吃亏。”我答道：“多谢老院长提醒，只是天生秉性难以转移，遇事常常控制不住自己。”老院长微微一笑，蹒跚着慢慢走远。

 

　　后来我调任经济庭，刑庭庭长邀请我前往他的法庭帮忙陪审。开庭审理的被告人，恰巧就是当年趾高气扬的董姓副局长。他因为贪污被提起公诉，看见我在场陪审，神情十分尴尬。后来听闻他被判处监外执行。数年之后，我在集市碰见他摆摊卖菜，他看见我之后，执意塞给我一捆蒜苗，说当年案件审理过程中，我并没有刻意刁难陷害他。

 

　　至于文章开头提到的陈丽霞，后来相关部门曾经牵头组织检察院、法院、妇联、文教局多方联合调查整件案件，可到最后依旧不了了之。一位品貌俱佳的青年女教师，不幸离世，至今快要四十年了，实在让人惋惜。

                        2023年6月19日

作者简介：曹解路，1950年10月生，礼泉县药王洞王店寨子村人。2010年从礼泉县人民法院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