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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甲子,1960年生于河南省民权县。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等国内外百余家报刊。著有诗集《纸上的时光》,散文集《绝色》,现居成都。
倾诉或表达(长诗)
“若有人跟我走,就当舍己;背起十字架跟我前行……”
——引自《马可福音》
■徐甲子(四川)
引:一个词
一个词, 失落于杂草间
满身污垢, 面目难辨
我把它小心拾起
透过微光, 屏住气息
谛听废墟里隐隐传来求生的声音
这个词,我曾使用多次
如今,失而复得
就像我丢失的许多美好的物——
此刻, 伤痛挂上琴弦
太阳挂在石榴树上
我要擦去它身上的污垢
使之再次发出光来, 然后让它
重新上路!
第一章:铜蛇, 雪中之豹
(转过身去,打开耳朵
你会听到废墟里铜蛇爬行的声音。
现在,小小的铜蛇已爬在我的心上,那声音,多么小心。
铜蛇要引我何处?死荫幽谷,还是摩西的身边?
从废墟到荒野, 四周一片凄厉。
黑夜正朝这方漫来,没有围栏,一望无边。
牙齿砥砺着灵魂,而灵魂却站在目光之外,打量我……
小小的铜蛇,爬在我的心上, 看不见一丝绿色。
沉落中,透过昨日的光,雪中之豹正朝这方款步行来一一)
就在雪中, 豹
张开大口, 目视前方
雪无声地落着
豹踏在雪野, 一动不动
在这安静的世界
豹的内心充满孤独
雪落着, 继续落着的雪
使豹愈显威仪
雪之下, 埋着多少白骨
豹不知道
此刻, 豹将自己的足迹印在雪上
为那些迷途的兽们
标出归家的路
(一只母豹,带领两个幼崽
大雪中,饥饿不堪……)
一群牦牛
出现在雪野
为了幼崽
母豹冲进牛群
群牛奔跑
一头小牛在母豹蹄前倒下
母豹张开大口
一支牛角将豹抛向半空
数头牦牛向豹围来
牦牛双目怒睁
将尖锐的角剌向豹
为了小牛
牦牛与豹展开殊死的博斗……
大雪过后
雪野躺着两具尸骨一一
一具是母豹
一具是小牛
第二章:伤痛, 墙上的羊头骨
(白骨是否已燃起火焰?伤痛是否被压隐心头?
干涸的血是否呈现出红色?
苦难的灵魂是否放射出冷艳的光芒——)
我的皮肤在燃烧, 热血膨胀
烛, 这人为的物
如惨遭欺凌的女子
手无寸铁, 以泪洗心
光芒在照亮好人的同时, 也照亮了强盗
是谁教会我以烈火熊烧自己的皮肤
面对暗藏凶器的朋友, 强盗
已无关紧要!
(洁白旳墙上,挂着一颗羊的颅骨。
现在是傍晚时分,一只小羊正在归家——)
整整一个下午, 我与你对视
我把你挂在墙上, 在我写作的时候
你总是与我对视
你在墙上,我在地上
你是我仰目所及的唯一的物
此刻, 你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当我的目光投上窗外的草地
仿佛看见小羊眼里盈满泪光
第三章:暗
暗箭
隐藏在暗处,时刻可致你于死地
既然不是对手,那就偷偷摸摸。
多少英雄暗箭下落马
多少豪杰被暗箭射杀。
而今,和平的天空下
面对心藏暗箭的朋友
所谓的对手,已无关紧要!
暗箱
这本是魔术'的一件道具
而今成为阴谋的代称。
无论你志在必得,还是一呼百应
箱内轻轻一动。结果必是面目全非。
见不得人的勾当,必定难见阳光
如此手腕功夫,就是在暗箱里练成。
暗器
一切与暗器相关的人,都不是好鸟。
如果说暗箭难防,暗器则是防不胜防
使用暗器者必是你身边的人
他们要么面带微笑,要么原形毕露
往往在你意满志得时,给你致命一击!
既然明争不是对手,只有使出小人伎俩
那怕卑鄙龌龊。为达到目的
不择手段已成为当下世界
最暗的暗器。
暗伤
隐入骨髓的痛,似瓷内的伤
似机器受损的零件
似建筑内部劣质的材料。
暗伤无处不在,小到一个人
大到一个国家,或整个人类。
人的暗伤在心里,国的暗伤在体内
而世间的暗伤,一直潜伏在人与人当中。
暗道
这是一条地下的真实通道
这是一条可以逃离包围的通道
战争年代,无论地下党人
或是汉奸特务,甚至土匪座山雕
都给自己留有一条这样的暗道。
而今,那些暗道都已经塌陷
一种地上的暗道业已秘密构成
此暗道可使你鸡犬升天
危难时刻,也可让你逃脱惩罚。
这种暗道已经密布
我的祖国。
暗流
暗流潜行于江河,在波涛翻滚的水下
它不外露,也不张扬
甚至不动声色。
就像我身上的每根血脉
就像大地上的所有植物
默默将血液与养份送达。
还有一种暗流潜于思想
它可以巅覆一个时代
亦可动摇一个王朝!
第四章: 雪域之光
(皑皑的雪山,就在面前
现在,你要整理好衣装
以敬爱,以谦卑的目光
丈量雪山的高度,让疾飞的苍鹰
拂雪而翔一一)
一万座雪山 耸天而立
一万道阳光 普天照耀
一万只苍鹰 雪山盘旋
在这大好风光里
幸福随时都可降临
这些雪山 静立于天地之间
曾几何时 惊动过世人的眼睛
是的 幸福随时都可降临
如同夕阳西下 直至
沧海横流……
我们的来路 正被大雪覆盖
矗立于面前的雪山
静静地审视着这个世界
以慈爱之目光
关望着我们 仿佛在说
神灵就在面前
(此时的城堡,夕阳下的古格王国
百年风雨,可以洗去多少往事
唯洗不去的是这座以石砾
堆砌而起的金色城堡一一)
这建筑中的建筑
在晶体的紧密团结下
虽奄奄一息 却依然挺立
它是我的来处 抑或陵墓
秋风起时 金币般的落叶
在记忆里飘飞……
血汗 纤维 元素 将之堆砌
仿佛为了最终的坚持。 而
更深的沉默中 谁能替代我
书写古堡的苍凉 此刻
谁又能将欲哭无泪的感受
让阵阵秋风 告诉你……
天空隆隆作响着 英雄的名字
当尼玛衮站立于古城堡的 最高处
是否也感受到了 这肃杀的寒意?
(不断增添的石址,遗世独立
是谁以石头 与天空对映一一)
太阳不朽的光辉 照彻大地
是谁引领我们 接近神性之源。
我抚摸着每一块 光洁的玛尼石 如同
达赖和班禅 抚摸佛教徒们的头颅。
请允许我靠近你 靠近你的肌肤 与心灵
介于天空和大地之间
介于生命与死亡之间
手指相触—— 一个声音正向我
传达 神的旨意
这些沉默的石头
这些灵性的石头
以自己的旋律 跳动着一种神性的音符——
唵 嘛 呢 叭 弥 吽……
(谁人的骨肉被苍鹰带上天穹
同哀的游人,请低下你高贵的头颅一一)
升起来了 一柱柱香火
伴随一只只鹰鹫
你曾相知的生命 开始真正的远行
我应该以生的高度 敬仰你
如同敬仰天堂里的每一个星辰
让那束死亡之光
回到我的内心
让我的肌肤 和灵魂
被你重新清理 收藏
冥冥的天光啊 指日之间
我源于你 最终
又复归于你……
(这是注定的命运吗?
这是灵魂穿越峡谷再上神山
而后沉于圣湖吗一一)
人类的厄运 如同
形态各一 又憔悴不堪的落叶
卷入风中 最终
飘向高高的冈仁波齐……
——这雪山中的雪山啊
在神的国度里 又有谁
不将之供奉心中?
通往天堂的漫漫之路啊
那些从未间断的 朝圣的人们
那些以生命和血肉 匍地而行的老人
他们的每一声呻吟 都在诉说
冈仁波齐 有着比人类更长久 更
完美的灵魂
而这汪碧绿的湖水
你身边的玛旁雍措
俨然一位慈祥的母亲
湖水中所投下的每一个倒影
就是她宽阔的胸襟
接纳的 每一个孩子
(比山更高的,是布达拉宫
权贵相间,层迭而起
以苍天为背景,高高在上
又俯身下望的是
布达拉宫一一)
缓和、危耸。高贵、拙朴
临近普陀罗 你便临近神性的光辉
飞檐的铃铎 在风中作响
是谁在说:风从什么地方吹来
佛便从什么地方走过
(那么多的人奔向天堂
踏着夕阳的余辉
那么多的面孔,朝着一个方向
脸上写满虔诚一一)
那么多的鹰从头顶掠过
引领我们 飞上高空
那么多的经幡 在风中飞舞
告诉世界:神在空中保佑着我们
那么多的雪山 盘腿而坐
守望着穷苦的人
那么多的湖水 敞开胸襟
接纳着每一个苦难的孩子——
(该动身了,穿过时间的缝隙
穿过平原、盆地 、 以及每一座
微不足道的大山 每一条
古老或年轻的河流
让神引领我们
行在 通往天堂的
道——路——上——)
第五章:静地,一只知蜘蛛轻轻爬动
(此夜,微弱的灯光下
一只蜘蛛轻轻爬动……)
深秋的夜, 我坐在悄无声息的房里
以呼吸和时间抗争
一只蜘蛛, 拖着丝线 从半空缓缓而下
它将丝线的一端粘在落满尘土的物体上
等待某个蚊虫的来临
这北方的夜 许多声音都已安眠
只有窗外偶起的风声 在空空的时间里喧哗
此时此刻,我守望着什么
是飞临的蚊虫
还是突然而至的幸福
(此夜已深,人未静
静了的只有鸟鸣……)
此夜,许多人不能入眠
在这个寂静的城中
今夜,一切应该盛开的花蕾
等待绽放
如隔壁待嫁的新娘
端坐于闺房
此夜,悲伤如满天的星斗
人们置身于冷寞的世间
今夜啊,星光依然灿烂
但沒有一点星光可以照亮
我们的面目
此夜,万马与万民齐喑
更远的远方,鲜花或许正在盛开
此夜,我默然写作
这些文字能否见到天日
能否在世上遗存……
(雪野茫茫, 无一粒杂色
以寂静之心雪上行走, 不留印痕
以我的想象, 种植梅树,
洁白的雪野,梅树掩映殿堂一一〉
一一-这是我要表述的静地
置身于森林一般的楼群,我是一只小小的昆虫
过多的声音从耳边刮过,先是尖厉然后浑浊
过多的嘴脸从眼前展开,先是认真而后麻木。
这森林一般的楼群,让我时时听到兽的嚎叫
伴着饥饿的目光
蛇们隐藏于花丛,阴谋蓄意在心窝。
我已不堪重负
开始幻想某一天某一刻
沉重的阳光下,我将舍弃什么?
我将携走什么?
一一这是我所表述的静地
唯一的白铺满大地
颜色经过沉淀、漂洗, 抵达至纯
就象乳汁,暂时还未被世界玷污。
第六章: 四月,大海里藏有多少泪水
(四月,艾略特有过怎样的伤痛?
荒原上,他的心头长满丁香一一)
四月的异乡, 偏远的峡谷
荒草与野蛮共生之地
在四月,谁的人生遭受了蹂躏、涂炭
异乡的四月 ,木棉花已经调谢
那个夜晚,黑暗朝大地围来
残留的光似若病妇
被黑暗压得颤颤巍巍
这个四月的不眠之夜,獠牙毕现
鲜红的血喷吐花朵
四月的面目变得丑恶而狰狞
夜风吹动乱发
风中的血腥在黑暗里散开
闪电划破乌云,雷声接踵而至
面朝夜空,祈愿满天的雨水
在浇开善意的花朵之时
冲洗人世的罪恶
这残酷的,异乡的四月
这悲壮的,四月的异乡
(大海痛悲时,无尽的巨浪向着海岸奔涌
它的咆哮与狂舞,呜咽与哀歌
它的疼痛与忿懑,苦难与忧伤
都以怒吼的浪涛作为发泄一一)
今天,大海为何这般平静
平静得如母亲的胸襟 接纳黑暗中解脱的儿子
没有仇恨,亦无伤悲
双翅还末展开,即被折断
就像身上的癌,就像阴谋的嘴脸
将你钉上命运的十字架
七月的盛夏,水深火热
你默默走向大海,永也不回头
第七章: 生灵之舞, 火焰照亮灵魂
(听!谁用残指叩响了命运的大门?
泛黄的经书在烛光死灭之刻化为灰烬——
听!谁用利刀刈割空中的花朵?
咽哑的灵魂在半空呻吟——)
成群的生灵在舞蹈, 成群的生灵,
像跳动的火焰, 惊散黑暗和夜中的鸟群
简约的舞姿通体透明, 沉重的夜暗放磷光
只有低缓的埙声在舞中走动
是什么将光明摭掩, 一百个生灵在栏中安眠
而心, 被挂在夜幕的上空
伴着埙声, 进入泥土,升上天堂——
所有的秩序都已混乱
那些人间的苦痛滋长在心中
颠倒一个黑暗所换取的光明, 何等微弱
梦伴着灵魂, 让我把心灵的大门敞开
让我把罪恶的心房敞开——
陈旧的光, 正消耗世人的善与情感
时时把罪恶照亮
谁以梦的形态把我的愧疚
坦露于烛光之下, 安然于废墟之外
我要向你诉说的又是什么?
黑暗中, 我寻找着的黄金, 还有我的恶
那些陈列于废墟上的灵魂, 正以何样的面目
暗藏起往日的狰狞
心门已被启开, 随后跟随的是风是火焰
我的肉体将暴露于黑暗, 在光还未到来之前
难以惊起的风华正向高处攀援
上帝垂恩的目光写着慈爱, 它将清洗的
是我与生俱来的恶, 是被虫蛀了的灵魂
火焰已经升起
铮铮白骨使火焰变得坚硬而纯洁
灵魂回归之前, 我将手持火焰与花束
站在教堂的上方
第八章:颠倒的天空, 古典的稻香
(在颠倒的天空上,大海复制着蔚蓝,以及远古的落日
有些时候,有些年代,被冰雪冷藏的肌体在阳光的反照下,迅速蜕变为树木
我们时常为一颗古老的牙齿争论不休,撰写史书进行各种论断
并以不变的太空,演绎十二星相的组合、离分……)
在我们聆听到植物发芽时的呻吟之时
缘于生命的音符早已注入土地
为了生命, 先辈们学会耕田打铁织布
学会得如何使粮粒饱满,我们的岁月因此充满生机
稻花飘香已成为古典的歌谣
而有时,我们并不比粮食那般真实
为了生命,我们学会划地为园 ,四周扎上篱笆
无论我们的面部怎样慈祥受人尊敬
粮食的诱惑万年不衰,且一直延伸……
为了活着,我们双膝着地祈祷天空的雨水
以及古典的麦穗与稻香
为了生命,我们面对苍天以海为镜,点燃心中的圣火
只要天空还有阳光还有雨水,大地就会真实一生
第九章: 秋歌, 大地歌吟
(经书在烛之死亡过程中渐渐泛黄
比夜更深的心里,铜蛇逃离,将死亡之音留下
我手捧经书,精心苦读。身边,成群的蚂蚁正啃着人类的骨头……)
一种声音在歌唱, 穿透黑夜,走进肺腑
这是一种怎样的声音? 低缓、厚重, 带着深秋的气息
让我重新进入昨日的光,
让我看到落叶上遗失的爱情
秋天到来的时候, 埙迈着沉重的脚步
像远游的魂灵, 逼进秋天的心脏
谁在说, 房屋正在坍塌,美酒将被鲜花埋葬
这时刻,那首秋叶上的诗正在向你诉说
缓缓老去的秋叶呀, 请等待我
我要将这仅存的爱,镌刻在你的心头
这寂寥的夜, 我看见词语在秋风中奔跑
它们被风吹进埙囊, 再由埙緩缓吐出
它们在风里散开,教会人们
日后怎样为岁月而歌
此间,开启的门已经临近
深秋里雷声稀薄,什么翅膀在风中颤动
如小小的草叶。埙在说
宁静让秋天成为先哲
开启的门就在面前, 进入或走出都是必须
这时的大地,花朵正在枯萎
他们在埙声里呻吟着,
要把最后的花香献给世上的好人
什么歌声在埙声里奏响
什么歌声满含世人的呼吸
深秋里,谁裹住弱小的身躯把爱的言辞抛洒
悲凉的埙歌让大雁列阵南飞
让飘飞的落叶,重新回到枝头
第十章:归来, 海水退回源头
(浪花怒放,洁白的浪花随海浪将我带向远方。
我要把一滴乳放进大海里
让这世上洁净的物随水回归源头——)
海水退回源头
鲜血退回皮肉
所有的眼泪啊
都将退回眼中
感念于谦卑下诞生
裸露的灵魂, 得救的灵魂
此刻正在上路
鱼儿被放进水里
兽儿被放归森林
鸥鸟飞向远方
大海退回源头
雪在高山
水在低谷
雪化为水
流入深渊……
(此刻,鸥群正悄悄归来
孤岛的海风,毫无柔情一一)
稠密的海岸啊
在绵长的睡袋里苏醒
大海潮退去
沙滩改变了颜色
大海搁浅了
我高举一个声音
进行泅渡
在达到彼岸的瞬间
世界被海水淹没
云黑云重
一双手J在海水里
缓
缓
下
沉
第十一章: 魚在梦里,我在水中
(一尾鲜亮的鱼, 游在我的梦中
我的眼前,水纹正缓缓漾开,鱼忽上忽下,或动或停
几圈涟漪,一幅悠闲的画……)
我的梦于水中溶化
随鱼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
以此感觉梦中的事物
我就是鱼,是鱼的一部分
是鱼腮、是鱼尾、是鱼的一片鳞
水的柔怀,微弱的轻触
渐变为虚无
我感到呼吸里含着淡淡的言词
鱼的摆动, 缠绕着我的心扉
如果我也以腮延续生命
梦之缘,水之源
定会留下我对鱼的称颂
在水里, 呼吸是鱼的必须
我与鱼却不能择水同游
在梦中, 我的幸福源于水
那些白昼的栅栏, 陆上之障
被抛在梦的尽头
水的深处,我就是梦中的游鱼
是鱼最精妙的化身
上升与沉浮,这种演化
只是一个过程,由此
我会看到梦外那些物
真实得近于伪饰的面目
我该以何种思绪接近完美
鱼儿外表简单,美丽至极
透过水,我看见鱼群的排列
那般条理而自由, 如此
我进入梦里光明的一隅
鱼体透明,为我暗传水中柔情
那些梦中曾经过的游魂
酷似被我引以为友的人子
此刻,他们在逝去的梦中
正在窥视鱼们的幸福
这奇妙又真实的梦中,在水的环绕里
我被鱼的自由推上崇高
那痛快淋漓的感受, 被一种光轻轻托浮
然后再重重抛下,我不能不想到
昨日面临的一泓绿水,想到水中的鱼
隔着梦,我与鱼以不同的方式
进行各自的生活
而现在,我再次进入梦中
以切身的感觉接近鱼
与鱼为友,或成为鱼的姐妹、知音
从我到鱼,这转化的过程又是那么简单
当我梦中醒来
当希望与自由变为拘谨
安闲进入琐碎, 梦中的幸福
转眼成影
我所关心的不再是陆上的事物
无边的水,幻动着花,那是鱼的梦
从此及彼, 一切没有奥秘
鱼在我的梦里
我在鱼的水中
第十二章:进与出,无形之门
(进入是必然,走出亦是必然。
进与出,是两种可能。一扇门,或愉悦而入,或从容而出。
门开着,门外人想进去,门里人想走出,两个方向,目的不同。
进也许为了出,而出并非为了入。
像风,吹来又吹去;
如水,流来又流走……)
一
人生仿若一道无形之门
“吱呀”之间,有时朗如歌谣
有时涩如咒语
明朗之声抒发灵与肉
歌唱秩序与优美的组合
喑哑之声则是
物累 压迫 破碎 屈辱
与生命的抗争
迷茫之中望门
门渐变为帷幔
仿佛处在两个世界
仿佛看见自己从门外
举手走来, 另一个你
垂臂向门外走去
当两个你碰面之时
门保持沉默,惟此时
你才有合二为一的可能
跨出是一种升华
跨入亦是一种升华
二者有一个共同的愿望
这是宁静, 宁静中谁的慧剑
默然出鞘, 命令你
出走或者归来
形同妙玉焚心
面对佛门,你能否举止动步
心不外驰,以放下之态从容迈过三重
或远离佛门, 安坐于高岗,静观尘世
佛门虽大不渡无善之人
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物
茫茫夜幕下,僧敲月下门
为的是寻找安宁
还是为一种契机
二
耶稣的眼里
“我就是羊的门
凡从我进入的,就必得救”
一扇窄门就是一种永生
而通往此路的纪德 却
无奈于杰罗姆的爱意
以悲剧结束了主人的一生
我们生活在门里
再广阔的原野都不能成为我们的归宿
这时,家的门总是敞开着
像一双张开的手臂
拥抱着一颗归家的心
因了门的存在, 你变得温馨和充实
疲惫之身以此得到休憩
烦躁之心以此得到洗濯
而有时,门又是回避的象征
是心灵躲进静谧的秘密疗方
一扇门的关闭意味着一种结束
关闭的门中, 有不同的伤愁
把心尘封起来,在清静的空间里
陪伴你的,只有诗画杯盏
以吟饮, 品味人生
三
有时,一扇门的关闭即是一种软弱
当你决定打开的时候, 意味着你卸去伪装
深知这个世上没有永恒
仍固执的希望门的关闭
不是生活的结束
犹豫之时, 你的心门豁然而开
而不能静止的心跳, 将听任你的憧憬
纵然心门关闭之时
将希冀锁在心灵深处
直至门开
四
一些时候,我们四处碰壁
门站出来,这时
门是墙的破绽,是墙的否定和外延
我们不断打开一扇门
同时又关上另一扇门
我们徘徊在门的迷宫
那时刻,门开着,高叫着一一请你进来!
但你不敢跨入
门紧闭着, 你却穷尽一生去敲打
以遐思想象门里的温馨
五
门可以把喧嚣关在外面
亦可把你的心囚禁在门里
门可以阻隔外面的危险
却无法抵挡后院萧墙的祸根
有时, 门是夜归人在风雪中的标引
威严的朱门,金银才能把它打开
“从今若许闲乘月,柱杖无时夜叩门”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前者是月夜下蹒跚的行者
后者是花径上的缘客
浪漫与现实之光映照下
心门不再阴冷
柴门不再破落
六
古往今来,门里门外
思想被阻隔或间离
目光被事物折断于门的残垣
我们的内心则变得浩大宽阔
走在寂静幽长的雨巷
青瓦朱墙只是归拢的记忆
而一扇心门,则在细细的雨丝中
半掩半开,门外一朵丁香
盛开在红色的油纸伞下
等待着一支采摘的手……
第十三章: 倾诉, 灵魂上路
( 那小小的铜蛇, 雪中之豹;
那焚烧的经书和烛火,女子与强盗,蚂蚁与白骨;
那雪 域之光,那天堂路:
那只小羊,鱼儿与鸥鸟;那洁净的乳汁与净土;
那道无形之门,那夜中的百合……此刻,都已上路!)
废墟里拾来的灵魂啊,正被火焰照亮、洗濯、提升
这些文字, 以及每晚照临的烛火, 泊在眼中
今日, 我坐在你们时常光顾的圣堂
拜读你们留下的声音
一些花表情凄迷, 形同神龛
让我窥见一种小小的杀机
圣人, 你们曾踏过的光辉
仍照彻我的门窗
不去的梦, 暗传瘴气
弥漫着我的魂灵
我不能不将你们的头颅
置于书案, 我的圣人
耳边花饰环绕
面对扑鼻而来的真理
一种神谕, 倾听你们不朽的呼吸
阳光已普照大地
我想起曾走过的高原
想到曾经历的风雨的黄昏
孤独的牧羊人, 我的姐妹兄弟
他们手捧阳光, 仰望苍天
粗糙的面孔简单而真挚
圣人啊, 你们是否知道
漠中的驼铃, 高原的风雪
形成怎样的音乐
音哑 哽咽 勾魂
我时常诘问自己
在我均匀的呼吸里, 是否含有叹息
在我缓行的血液里, 是否含有不安的因子
以及香火前的虔诚——
我日渐麻木的心灵, 此时正濒临死亡
道路上布满荆棘和病毒
久别的马匹负难而去
在更远的山上, 圣人啊
你双目低垂, 冷漠如冰
杰出的容貌令我寒心
还有什么, 能叫我终生纪念
我想到死去的一个黎明
雨水打击着灵长, 我的双手生满苔藓
流过的血 泪 汗水
伴残喘的光芒, 四方飞溅
而在这满目秋色的时日
只有反复杜撰一种光辉
我仿佛看见同遭冷遇的树木
任何一茎翠绿, 都会占领我的一生
我似乎看到一种罪恶
潜行人类中间, 爱、憎恨和张狂
高悬的犄角上沾满血花
人们纷纷落在尖厉的语言里
圣人啊, 沿着血气纷扬的驿道
涉过泥沼、丛林,寻你而去
茫茫的塬上, 哪里才是我追寻的神明?
在蓄养生灵的马厩, 我面朝天空盘坐屋门
圣人啊, 你们可听到
榛林里最后的鸟语
那凄厉的歌唱 划破疲惫的魂灵
顺着一种旨意寻声张望
我看到生长光明的大地上
花朵微笑, 灯火沸腾……
新诗品
神圣的追求
n杨远宏
这是一个诸神缺席,而又深蔽不明的时代。“我们对诸神已太晚/存在又太早。”本世纪存在主义哲学家海德格尔早就在他的不朽著作《诗.语言.思》中发出了令人惊心动魄的浩叹,并由此开始了他优美迷人、引人人胜的诗性哲学的存在之思。
这是令人惶惑、尴尬而又忧心如焚、充满焦虑的揭示,它构成对自觉、严肃诗人的震撼、打击和压迫;当然,它同时也显示为当代诗人有幸遭逢的一个本质性启迪和光芒的召唤。自然,这在灵魂执迷不悟地沉沦、崩塌于世俗生存,与一味对肤浅琐屑世相喋喋不休的所谓诗人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一切仍然是黑夜。然而,在另一些领悟存在震颤不已,以诗作存在之思的诗人尤其是年轻的诗人那里,却拉开了当代中国诗史新的精神帷幕。
“这些文字/以及每晚照临的烛光/泊在眼中/此刻,我坐在你们时常光顾的圣堂/拜读你们留下的声音”
正像徐甲子在《倾诉》一诗中所揭示的那样,对神圣的倾心相许的倾诉和倾听,渴望和追求,并以此消解传统的世俗抒情或载道言志,就成了当下相当一部分青年诗人反复咏唱的主题。
“在我们聆听到植物发芽时的呻吟之后/一切缘于生命的音符注入土地”(《麦穗与古典的稻香》)“我们面对苍天/以海为镜点燃心中的圣火/只要天空还有阳光/还有雨水/所有的泥土都会真实一生”(《颠倒的天空》)
在这精神形象迥然不同于世俗面相的俯仰之间,一切都改变了:并非传统的情景交融性改变,而是世俗抒情向着神性领悟的精神场景的超升和改变。
这种对神圣的渴望和追求,常常升起于灵魂所面临的绝壁深渊。
“我日渐麻木的心灵哟/已濒临死亡/道路上布满荆棘和病毒/久别的马匹和牛羊负难而去” (《倾诉》)
在徐甲子的诗中,灵魂蒙难而无助孤悬,沉沦或超拔,就不再是无病呻吟,或耸人听闻的抽象清淡与空洞想像,而是灵魂、精神与苦难一场无可回避的角逐,以及在此角逐中的感悟、选择和认定。
“对于人子/你们曾踏过的光辉/今日仍照彻我的门窗/不去的梦/暗传樟气/弥满着我的灵魂”(《倾诉》)“更多的时候/我们面对上帝/思绪飘飞”(《生命的马蹄》)
徐甲子选择了超拔,选择了对神圣的追求。于是,才有了诗人对神圣的倾诉和倾听。
“我不能不将你们的头颅/置于书案/我的的圣人/耳边花饰环绕/面对扑鼻而来的真理/倾听你们不朽的呼吸”(《倾诉》)
这使我想起德语大诗人里尔克。里尔克当年从亚得里亚海呼啸的波涛和狂风中,蓦然间仿佛听到了一个穿越波涛和狂风而来的、向他发出呼唤的声音。“是谁在天使的行列中倾听我的怒吼?”里尔克立刻写下了这个神灵的启示,并由此写下了伟大的峰巅作品《杜依诺哀歌》。里尔克在亚德里亚海岸所听到的声音,正是神性的声音,神圣的召唤—一神性的声音苍穹,但它只对真正能倾听者而存在。
在海德格格尔那里,这神性的声音被表述为一种源初的语言,诗性的语言。而这种源初语言、诗性语言,却遭到了历史和现实反复世俗化、权势化、意识形态化的不断改写和异化。源初与诗性的光辉也即神性的光芒,几乎荡然无存而深蔽不明,以致人们习惯性地生活在这种经过了改写和异化的语言中而毫不自觉,反以神性语言也即源初语言和诗性语言为怪异和不可思议。难怪海德格尔浩叹“我们对诸神已太晚”了。
因此,在当代诗歌写作中,我们的诸多青年诗人听从神性的召唤,恢复本质意义的诗性语言的光芒,就不仅可以理解,而且,这种高洁追求就更令人感动和肃然。这种恢复源初、诗性光芒的努力,这种对神性的倾诉和倾听,并不是某些诗评家一言以蔽之的“二流的哲学和宗教行为”,以及“简单明了的神学大纲或初级课本”,而是特定历史、现实文化、精神背景下,一颗颗诗魂无可回避的显现和超拔,是一种对神圣的高洁渴望和追求。而这样的高洁渴望和追求,在物欲横流,精神遭到围困和夹击的今天,就不仅是伙复“本真诗歌”歌”的本质性努力,而且还是对崇高精神的坚守与激荡。
“顺着一种旨意/寻声张望/我看到明日的土地上/花朵微笑/灯火沸腾”(《倾诉》)
感谢诗人!徐甲子让我们从他的诗中看到的,正是这样优美而动人的景象。
杨远宏,一级作家、教授,整体主义诗歌运动发起人之一。中国当代著名诗歌评论家、诗人,
生命的自为与自足
——读徐甲子长诗《倾诉或表达》
n 黎二愣
徐甲子700行长诗《倾诉与表达》获得“第七届中国长诗奖-文本奖”以来,诗界对其作品给予高度评价的同时,其解读也是众说纷纭、言人人殊。人们在诗人作品中,通过对天地间神秘力量的感知与触碰,郁勃出对生命归宿的敬畏、预见和幻想,被神性的氛围所覆被,随之生发平常素有的不可言词的信念。于是,人们将对《倾诉与表达》那种近似于玄幻般的感受锁定为神性,认定这组长诗是充满神性的不可名状的作品。
然而,仅从这一点去体证或评判《倾诉与表达》,便是将徐甲子的灵魂与诗歌割裂开来,错过了这组长诗在与现实具体经验所形成的诗境中,偶遇或寻找到那个与我们自己最亲近最类似的机缘。
欧阳江河曾说:“大国写作从来不是举国体制的问题,但绝对不是小语种小国家的写作,不是小格局,大国写作是写作中的宇宙意识,千古意识,事关文明形态。”在他看来,具备这种“宇宙意识,千古意识”的大诗,才堪称绝品。在《倾诉与表达》长诗中,我们虽然难以找到这种刻意的责任感与使命感,诗人只是从诗歌创作的规律和必然路径去细腻而真实地倾诉与表达,完成了一个诗人唯一能做的,对鲜活文字地捕获。这未必就不是事关民族和“文明形态”的好诗,他与两千多年来有责任心和民族责任感的诗人一样,用充满神性的修辞手法,唤醒了读者的自性。而自性的智慧,是我们最好的老师。
徐甲子的人生有太多波折和升腾跌宕,长诗《倾诉与表达》的沉凝、雄浑、磅礴,是他通过苦修的悟道之旅。苦修即“以行制性,以性施行”,他没有世俗生活里的圆智融通,亦无尘世间的机巧善识。他的诗歌看不出那种拯救万民于水火的救亡、革命与政治教化的因子,也难见清教徒式的布道,他只是将一个纯色、本真的诗心交给了我们。如果他真像忠实的清教徒那样,把自己对生命、自然的触摸与所有感知都交付给至高无上的神,并引领人们都去追随并顶礼那个恩施和教化普罗大众的神,徐甲子首先就会自己跳出来,将自己的诗杀伐得体无完肤。我相信,让徐甲子这样的诗人放弃他的艺术主张和诗歌的语体个性,放弃对自己诗歌构架的操控与布局是做不到的。更不可能让徐甲子放弃诗性自由与诗性自主的追求,去接受那种超自然力量的神性支配。艺术,特别是诗歌艺术终极追求的是发掘、张扬诗人和诗歌的个性价值,而不是追随与宗教有高密度黏性的神性去消灭诗歌的个性。当然,把诗当作自始自终的踪迹去追寻,当成至高无上的精神涵养,成为诗人生活或创作的精神宿居,与诗歌中纯主观的神性化不是一回事。
这部长诗叫《倾诉与表达》。仅标题,便耸立着一个深邃而辩证的哲学命题。“倾诉”是情感的依赖和灵魂的安置,那是诗人面对与自己道德同质,与信仰同频的感应点的叩首和对话,诗人每一章节的倾诉都是一次灵魂感应点的调整。而表达,则是诗人折叠于自我内在缝隙中多余或缺少的释放与呐喊。这种表达,不是对精神偶像物的顶礼与膜拜,而是灵魂个体自性自觉的释放。因此,《倾诉与表达》中的每一章,都是尘世不同信仰与人类美好、和谐最贴切的喻体。
诗中的“铜蛇”,是《圣经》中摩西普度众生的神器,而雪豹的“豹”与保护的“保”谐音,闪耀着吉祥与神性的光辉:“小小的铜蛇/爬在我的心上,看不见一丝绿色/沉落中,透过昨天的光,雪中之豹正朝这方款步行来……此刻,豹将自己的足迹印在雪上/为那些迷途的兽们/标出归家的路”。面对人类自喻的至高无上的灵性与神性物,诗人通过直觉、冥想、聆听、感知后的启示,以洞观人心与肉身、众生与自然的叠加和并存,将自我的灵性安置在宇宙整体中,同人的生命力,意识、智能与宇宙永恒、无限和可知或不可知的边界相互通达。通过物与我,意与体,念与识交替互叠的循环,感悟到那个物我同体的“类”的存在,诚如荷尔德林“诗意地安居在这块大地上”。如此,人们认为徐甲子的诗是神性颂歌便有些“实至名归”了。然而,徐甲子的长诗印证了海德格尔所说的“主体与客体并非此在与世界的对应”,他的诗没有将自己与世界进行实质性对立,遵循“人和存在是本原的符号”。在诗人看来,只是臣服式的倾诉,一定会失去物我同体的协调性,那是神化人类众生的行为。这组长诗精神内核里蕴藏着的潜台词是:诗与宗教是有严格区别的。每位诗者都是造神者,但不是宗教的神话与神化,而是物与人形态和类别特征的本质保留,摒弃倾诉中的虚构与虚幻,选择以贴近众生和读者接受的端口,容纳个人的经验。这是让人信服的真实,是诗歌临场者真实的信誉信赖。
《倾诉与表达》的这种可信赖度,由倾诉与表达两条线并行推进。有时,倾诉厚实,表达单薄,相反亦然。长诗所呈现的文本价值力量,也不是惊世骇俗的巨大旋风,只是诗人世俗的使命,不是超乎于人的神觉灵知,只是体现了诗人对人性、神性贴近现实生活的忠诚。这种倾诉与坦白,产生了温热、向暖的亲密感。
这组长诗,徐甲子用近20年时间断续蒸煮、熔解、沉淀并一朝出炉,他以艺术信徒式的执着,调集属于自己的有切肤之痛的人生体验,从或能感知但不可言说的景状中,去捕捉心灵与另一“存在”之间的细微抚摩所泛起的波纹,这感觉遥远而贴近,缥缈而清晰。
徐甲子的“不可言说”,不是没有言说。瑞士神学家海因里希·奥特说:“不可言说就是不可明白地言说”,是“人在其真实、在深层里所遭遇的那种真实”。诗人将自己几十年的生活积淀灌注到铜蛇、雪豹、雄鹰、白羊、蜘蛛、陶埙、鱼、稻谷、门庭等物态中,以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在人生履历中或隐或显的无字经卷上,去参悟、求证自觉之智,最后归结为一句话:“一个词”。一个什么词呢?诗人没有告诉我们,但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读《倾诉与表达》,我们感受到的不是清教徒匍匐在地的虔诚,不是掏空自己等待倾听并装满圣言的皈依,而是通过“表达”,让诗中的大海、埙、雄鹰、稻、鱼都飞旋起来,叩开我们的心门,让听者与歌者共同分享创物者独有的旋切与陶醉。这是婴儿回归母体的狂喜,这是人性超凡脱俗完成回归的荣耀。
此刻,值得更深层面辨析长诗中《伤痛,墙上的羊头骨》一章。诗人用对写的手法,借羊代“我”倾诉,写得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白骨是否已燃起火焰/伤痛是否被压隐心头/干涸的血是否呈现出红色/苦难的灵魂是否放射出冷艳的光芒”。羊,在基督里是代人受罪的牺牲品,获得道德的最高荣誉,也是以善胜恶以及非暴力的宗教品格。而诗人通过这一实事的陈述,同时表达了自己的清醒。作为诗人,徐甲子所表达的是站在善恶边界目光所及的智性:“光芒在照亮好人的同时,也照亮了强盗……是谁教会我以烈火熊烧自己的皮肤/面对暗藏凶器的朋友/强盗,已无关要紧”。于是,他对心中的羊说:“你总是与我对视/你在墙上,我在地上/你是我仰目所及的唯一的物”。读到这里,我们不难探寻出诗人的思想轨迹:只要不迷失本体的真,以超乎语言存在的诗性,通过创作过程中不断地找寻、发掘,从表现中再现,在有限的生命中获得自为,在通过自我提升和觉悟的无限阀值里获得自足。这个完善的过程不是其他超乎自然的力量,而是从意象里获取诗歌价值。这,就是长诗《倾诉与表达》所呈现出来的真情。
诗就是诗,神性就是神性。著名诗人、诗评家李德武说:“宗教的规则永远不能替代写作的规则而主导美学价值判断”。他主张,更不能以宗教的教理来而主导诗歌,二者各自承担了自己的角色。这一点,很容易被当代诗界某些潮流所混淆。
正如李德武先生所说,如果诗依赖于神性才能出产绝世佳作,艾略特晚年归属宗教,他的作品就应该更伟大、更神圣了,而事实上他之后并没有超过其以前的作品出世。
《倾诉与表达》共12章,照前几章的气流,很容易被当今部分诗者推崇为是一部歌颂“神性”的作品。但诗人通过对蜘蛛、大海、经书、烛光的展呈,直抒胸意地流泄出生命蓬松的豪烈,浪涛翻涌般地拥抱了爱情的铿锵,激情澎湃地呼唤着人性的复苏与焰火,完全超出了“神性”派的感受。如诗所言:“为了活着,我们双膝着地祈祷天空的雨水/以及古典的麦穗与稻香/为了生命,我们面对苍天,以海为镜/点燃心中的圣火”。这是何等的人间烟火,何等的尘世俗缘!这傲然是当代现实主义诗人的骨力和中国传统诗人的气节。
《倾诉与表达》之所以迷漫着“神性”的氛围,是因为作品中运用了较多象征主义和“神性”的修辞,通过意象、意境与通感等手法综合运用而达到的艺术效果。它是《倾诉与表达》诗歌美学的价值体现,是能够获得长诗大奖的依据,也是这个作品能延长人们有效阅读和不断向纵深思考的范文文本。
2023.1.25日晚草写于四川内江
黎二愣系著名诗人/诗评家
并非绝唱的人文之歌
——徐甲子长诗《倾诉,或表达》读后
n顾 偕
听说我要为大型散文组诗《倾诉,或表达》写点读后感,甲子兄连忙隔空喊话,嘱咐我从“ 神性、人性、生命与爱 ” 四个面入手。凭藉四十年的诗歌创作实践和阅读经验,我想, 这还用得作者来告诫我这般“重口味”的读者去怎样的发挥?但他的担忧不无道理,便是不针对我,别的接受美学者稍不留神剑走偏锋,完全也有此可能。尤其那些经典,一直以来常被一些自视清高之人,误读”得还少吗!好作品确实需要引导。
这应当是一组颇富喻体象征有着一定宗教情怀的散文诗,也有点英国诗人弥尔顿《失乐园》和《复乐园》的意味。“废墟上的词”为什么总会与现实背道而驰,梦想“求生的声音”,真的与世界的归置不尽相同吗,我们究竟能为自己内心的视野“倾诉”些什么,灵魂深处有朝一日是否真能呈现出神性的光芒?诗人在这组诗中为现代社会所展开的想象图景,仿佛一开始就不是那种乐观而灿烂的归宿,不是人类都乐于盲目接受的歌舞升平,却是一种近乎遍地残骸的精神废墟。
自上帝造物起,人文精神一直在前进,似乎一直也面临着失败。当整个世界都爱上深夜,黑暗的迷局不断地在阻碍生存的品格,自然、生灵以及鸟群,在选择继续发展时,同样也不会明白“雪之下,埋着多少白骨“。生命其实就是一个由生到死的梦,但哀歌不等于绝唱,尤其人的自由与尊严,那是在多少泥沙俱下之际仍将高扬的生命颂歌,即或我们摆脱不了俗世命运的凋谢和死亡的追击,但一种哲学深䆳认识对人性温度一次次的烘托,一样会使我们有勇气再度迎向朝阳:
我要擦去它身上的污垢
使之再次发出光来
然后让它 重新上路一一
生命和爱,是所有艺术一贯想要倾力发掘和生动表述的内容。看得出,徐甲子是一位生命感很强的诗人。他以悲悯锻造和历史的疼痛,感慨世道人心在诱惑交互裂隙中的疯狂与迟钝,他在自我率先救赎的力量破空而行时,不得不宣告:“灵魂回归之前,我将手持火焰与花束,站在教堂的上方”。想必没有多少能够走出庸常事物的回望心灵,可以发出如此热爱生命的炽烈声音:那是一种孤独中高洁之爱的呈现,也更是一种深沉生存意识光辉的烛照。
甲子写出这般沉实而内敛的心血之作,无疑是要具备一种襟怀与风骨的。这种严肃且富敏锐的深刻而深情的书写,不仅需要诗人涌动思想丰厚而宏阔的急流,重要的还有对一切经验之外意象的体悟与把握,如此一种智慧的诗,才不会有失丰沛的内涵及对所有诞生与死亡的“识悟”一一
当我的目光投上窗外的草地
仿佛看见小羊眼里盈满泪光-----
徐甲子创作这组诗的意义就在于,他匠心独运地营造了一个可能只存在于艺术中“倾诉”的境界:他在多重想象的人类理性的“废墟”上,真挚地为我们张扬起诸多或将泯灭的人性本真而无辜的“雪豹”,他让“生灵之舞”于瞬息及永久间,均已急促感知到了时间无情的推演,他让许多观念由此变为让“大地吟唱”的动词。目的无非是想要精神的群峰再起,所有启蒙的期待,继续能够传承一种真理的力量及元气。
徐甲子是一位语言勇士,在这组较为抽象却很成熟的作品里,没有任何恒常驯化的平面视角,可为我们提供一种规律的阅读,不光是这部诚恳的诗作思想价值所在,更是作品内核的向度,因为已关乎到人类本质的困境与突围,由此而在希望的映射下弥足珍贵。因为——
面对扑鼻而来的真理
一种神谕, 倾听你们不朽的声音
这便是我们一直期望的有着一种内在逻辑链条的诗作,它对世界的束缚解构、质疑,却仍像一名蔼然温厚的使徒那样,不忘颠覆后的热爱;它提出毁灭,同样也有更多的拥抱,足以说明一种神性于艰辛中的永恒。甲子在这里的《倾诉》,已然不是一次简单的诗歌行动,这是有着一种英雄情结对世界的“劝诫书”。坚守与蜕变,或将是沉浸与舍弃,我们必须不为何种僵化的思维而愉悦所困,诸多程度上的诗思顽强,但愿今后再不会是一一
光芒在照耀好人的同时,
也照亮了强盗!
这部700行的长诗从开篇的“引:一个词”,到最后结尾的“第十二章:倾述,灵魂上路”,就诗学本质意义上讲,通篇就是个语源学的开垦与挖掘过程。作者较为沉稳的调动了诸多虚构中判断的意象,经由观察与感受后的沉思,敏锐的让心中的对象于生命力充分发挥的作用下,陆续映现出了意象与思想的价值。由此使一种写诗的能力,由最初的处理幻想能力,最终均能归结到那种突破激情后所有智力实践必须体现出的创造能力。
这部长诗从技法上沿袭和揉和了不少象征主义内在幻象的刻画与描绘,在许多超出知觉范围,诗人运用热情改变事物的更多精神参迭手法,还于作品里颇为丰富而生动的满足了想象的力量在文本中始终的唤起及贯穿。因此整部长诗读来,不仅让你感到有种主题及内容上激发程序里的音乐脉动,沉缅在这样一种有着较多抽象光辉的“倾诉或表达”里,一切物及梦想的死亡,或许都有了灵魂的神圣性,有了更大愿望的联合及其不死的高尚倾向,所有错综相返的自由之歌,自是都不会是首孤寂之诗。徐甲子的这部其实是大型组诗的建构,以其强烈而独特的寓言喻体形式,于一定程度已较为超群出众的完成了它的浓缩戏剧效果,这便是诗歌内核在发光的卓越与显著所在。思想只有永无束缚,倾诉和表达便能于短暂与永恒上,一直播撒价值的种子。
顾偕:著名诗人/诗评家/广州市作协副主席
灵魂废墟上的精神救赎
与神性之旅
——论徐甲子长诗《倾诉,或表达》
江 达
徐甲子的长诗《倾诉,或表达》以760行体量的文本骨架,融宗教隐喻、现实批判、生命哲思与神性追索于一体,斩获第七届中国长诗奖-文本奖,实至名归。
当下中国诗坛,长诗写作普遍陷入叙事臃肿、意象空泛、精神悬浮的困境时,这部作品以人类灵魂为起点,以精神废墟为场域,以倾诉与表达的二元辩证为内核,搭建起一座贯通古今、勾连世俗与神性、叩问生存与永恒的精神迷宫。这部长诗跳出传统长诗的史诗叙事范式,摒弃浅表的抒情与说教,用象征、暗喻、互文与裂变式意象,完成了一场当代人的心灵自救。其文本先锋性、思想厚重感与艺术独创性,使之成为近年汉语长诗领域一部不可忽视的佳作。此作既承接了汉语文脉的终极追问,又以独有的现实痛感与思辨深度,开辟出属于这个时代的诗性之路。
一、废墟中拾起的文明火种
作为全诗的元命题 , 长诗以《引:一个词》开篇,奠定整部作品的核心载体。“一个词,失落于杂草间/满身污垢,面目难辨/我把它小心拾起”拉开了一场漫长的语词救赎之旅。在诗人的叙事逻辑里,“词”不再是单纯的表意工具,而是文明、信仰、良知与美好人性的具象化身。当词语坠入杂草丛生的废墟,满身污垢,本质上意味着人类精神世界的荒漠化。价值失语、信仰迷失、真诚退场,语言被功利、阴谋、虚伪裹挟,失去原本的光亮与力量。这一开篇设定,赋予全诗强烈的先锋性,诗人将写作行为定义为“拾词、洗词、遣词”,即是打捞沉沦的精神火种,又让遮蔽的本真重新发声。
"这个词,我曾使用多次/如今,失而复得/就像我丢失的许多美好的物”,一语道出现代人的集体精神困境。在高速运转的世俗社会中,我们不断丢失纯粹、善良、敬畏、赤诚这些精神底色,如同丢失一个个珍贵的词语。而诗人的使命,便是穿过时代的废墟,谛听词语深处“求生的声音”,擦去污垢,使其重放光芒,再度上路。这绝非简单的文字表达,而是对当代语言生态与精神生态的双重反思。
现代社会充斥着“暗箭”“暗箱”“暗器”式的诡谲表达,语言一旦沦为攻讦、算计、伪装的工具,真诚的倾诉被刻意的伪装取代,纯粹的表达被功利的话术消解。徐甲子以“一个词”为原点,将诗歌写作升华为一场对抗语言异化、重建精神秩序的行动,这也是作品区别于一般抒情长诗的先锋特质所在。
从元命题延伸开来,整部长诗十三章内容,皆是“词”的多维度延展。铜蛇、雪豹、羊头骨、暗、雪域、蜘蛛、大海、火焰、门……一系列意象,都是“这个词”分化、演变、具象化的形态。诗人没有直白揭晓“这个词”究竟是什么,而是以留白的艺术,让所有意象共同拼凑出答案:它是生命本身,是良知,是信仰,是爱,是人类赖以立足的精神根基。这种开放式叙事打破传统长诗闭环结构,让文本拥有无限阐释空间,读者的解读过程,也成为一场自我的精神打捞,以此实现了作者、文本、读者三方的精神共振。
二、双重场域的交织,痛感与神性
意象的辩证共生
《倾诉,或表达》构建了两套相互碰撞、相互融合的意象体系,一套扎根现实痛感,一套指向神性超越,二者交织缠绕,构成全诗厚重的审美肌理,也是作品思想深度的核心支撑。诗人游走于尘世苦难与精神圣境之间,不回避人间的阴暗与残酷,也不放弃对神性光芒的仰望,在对立与共生中,完成对人性、生存、善恶的深度解剖。
第一类是现实暗黑意象群,集中体现在《伤痛,墙上的羊头骨》《暗》等章节。“暗”字衍生出暗箭、暗箱、暗器、暗伤、暗道、暗流六个分支,层层剥开现代社会的隐秘病灶。暗箭是明面上的恶意偷袭,暗箱是台面下的阴谋交易,暗器是身边之人的背后捅刀,暗伤是深入骨髓的精神创伤,暗道是破坏规则的投机捷径,暗流是动摇时代根基的思想潜流。诗人以极具穿透力的笔触,直面人性之恶与社会之弊。“使用暗器者必是你身边的人/他们要么面带微笑,要么原形毕露/往往在你意满志得时,给你致命一击”。这些诗句没有激烈的控诉,却以白描式的冷静,勾勒出人际间的猜忌、背叛与伪善,写出个体在时代洪流中无处躲藏的精神暗伤。从个人内心的隐痛,到群体社会的顽疾,再到整个人类文明的隐忧,意象的格局不断放大,让“暗”成为贯穿时代的集体症候。
墙上的羊头骨,则是苦难与牺牲的永恒象征。“整整一个下午,我与你对视”,羊温顺、纯粹,是善良与牺牲的化身,头骨高悬墙壁,既是过往苦难的遗存,也是对当下世人的无声诘问。“光芒在照亮好人的同时,也照亮了强盗”,一句顿悟式的感慨,击穿善恶二元对立的简单认知:光明从不偏袒,世界本就是善恶共存的复合体。诗人借羊头骨完成自我审视,在苦难的遗存面前,拆解自我的懦弱、迷茫与挣扎,让现实的痛感直抵灵魂深处。
第二类是神性自然意象群,以《铜蛇,雪中之豹》《雪域之光》为核心,融合宗教符号、高原风物、生灵形态,搭建起精神救赎的圣境。铜蛇取自《圣经》典故,本是救赎众生的神器,如今“爬在我的心上”,成为灵魂的引路者,带领诗人穿越“死荫幽谷”。雪中之豹则是孤独、威仪、坚守的象征:大雪覆野,豹伫立雪原,内心充满孤独,却依旧为迷途的兽群标出归家之路。母豹为幼崽搏杀牦牛,最终与小牛双双殒命的场景,更是将生命的挣扎、母爱、野性与悲壮融为一体。这里的豹,不再是普通的野兽,而是坚守本心、负重前行的精神象征,是乱世之中不肯迷失的灵魂写照。
雪域、雪山、玛尼石、经幡、鹰鹫、圣湖,构成《雪域之光》的核心意象矩阵。冈仁波齐的神圣、玛旁雍措的包容、布达拉宫的庄严、朝圣者的匍匐、鹰鹫的超度,将藏地的宗教神性与自然伟力融为一体。诗人以谦卑的姿态丈量雪山,抚摸玛尼石,聆听六字真言,目睹生命顺应自然轮回。这一部分并非单纯的宗教膜拜,而是借雪域的神性,追寻生命的本源。“我源于你,最终又复归于你”,道破生命与自然、神性的一体关系。在物欲横流、精神浮躁的当下,雪域的静谧与神性,成为诗人逃离世俗喧嚣、洗涤灵魂的精神净土。
两大意象体系并非割裂对立,而是相互渗透。暗黑意象揭示生存真相,神性意象提供精神出路;倾诉依托于现实痛感而生,表达向着神性超越而行。苦难让人产生倾诉的欲望,而对神性的仰望,让倾诉最终转化为精神的表达与升华。这种意象布局,摆脱了很多神性写作脱离现实的空洞,也避免了现实写作陷入悲观沉沦的局限,一暗一明、一痛一暖,让整部作品的张力拉满,厚重感油然而生。
三、进与出,三重核心命题的先锋思辨
标题《倾诉,或表达》本身就是一个极具现代性的哲学命题,而长诗第十二章《进与出,无形之门》进一步延伸思辨维度,两大核心辩证关系贯穿全诗,让作品跳出单纯的诗歌审美,成为一部诗化哲学文本,这也是其先锋性最突出的体现。
首先解读倾诉与表达的二元关系。在徐甲子的语境中,二者同源却不同质。倾诉,是向内的、被动的、情绪化的精神安放。当人遭遇苦难、迷茫、孤独、暗伤,内心积攒万千情绪,便需要倾诉。倾诉的对象可以是残损的词语、沉默的羊头骨、孤独的雪豹、圣洁的雪山,本质上是灵魂的自我对话,是对痛苦的接纳、对迷茫的袒露。它带着脆弱、悲悯、无助,是个体面对世界时最真实的精神状态。而表达,是向外的、主动的、觉醒后的精神输出。当倾诉完成内心的梳理,人便不再沉溺于痛苦,而是选择将思考、感悟、坚守、希望传递出去。表达不是抱怨,不是宣泄,而是历经沧桑后的清醒与担当,是拾起词语、重塑价值、引领灵魂前行的行动。
"倾诉”是因,“表达”是果;倾诉是沉淀,表达是突围。整部长诗的十三章,清晰呈现出“倾诉—沉思—觉醒—表达”的精神轨迹:从拾起失落的词语开始,倾诉世间的阴暗、生命的伤痛、人性的复杂;在与铜蛇、雪豹、雪域、生灵的对话中沉思生命本质;最终挣脱精神的桎梏,让灵魂上路,完成坚定的表达。诗人没有将二者对立,而是证明:真正的表达,必然根植于真诚的倾诉;没有深度倾诉的表达,是空洞的口号;失去表达勇气的倾诉,是沉沦的哀嚎。在当代诗歌普遍弱化思想思辨、沉溺小我情绪的环境下,这种对精神行为的哲学拆解,让长诗拥有了超越文体的思想价值。
其次是进与出,无形之门的终极思辨。“人生仿若一道无形之门”,门,是全诗最重要的哲学隐喻。门划分内外、隔绝彼此,象征界限、选择、困境、救赎、新生。人生无时无刻不在面对“进门”与“出门”的选择:跨入一扇门,可能陷入世俗的牢笼、人性的阴谋、精神的困顿;走出一扇门,可能获得自由、宁静、升华。诗人写道“跨出是一种升华,跨入亦是一种升华”,打破非黑即白的选择观,指出境遇无好坏,真正的升华源于内心的觉悟,而非门内外的空间转换。
诗中融合佛门、基督“羊的门”、世俗家门、心灵之门多重意象,打通宗教哲思与人生感悟。“佛门虽大不渡无善之人,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物”,点明信仰的本质是自我修行,而非外力救赎;“我就是羊的门,凡从我进入的,就必得救”,诠释救赎源于内心的皈依。世俗的门可以阻挡风雨,也可以囚禁心灵;心灵的门半掩半开,等待真诚与美好到访。诗人层层拆解“门”的隐喻,探讨人与自我、人与他人、人与信仰、人与世界的边界关系,追问人该如何在不断的“进与出”中守住本心。这一章节将全诗的思辨推向顶峰,也让整部长诗的格局从个人生命体验,拓展到人类普遍的生存选择,实现了诗性与哲学的高度融合。
除此之外,长诗还暗含生与死的辩证。雪地下的白骨、火葬般的宿命、大海里的泪水、火焰中的灵魂、梦里的游鱼,不断触碰生死命题。死亡不是终结,而是灵魂的远行;苦难不是毁灭,而是淬炼。母豹与小牛的死亡、生灵在火焰中的舞蹈、海水退回源头、万物归于本初,都在阐释生死轮回、生命永恒的观念。诗人正视死亡、接纳苦难,在生死的边界上寻找生命的意义,让作品的精神厚度再度加深。
四、文体建构与艺术先锋性,跨界融合的文本实验与人文坚守。
作为一部获奖长诗,《倾诉,或表达》在文体、语言、结构上做出了诸多先锋式文本实验,同时坚守人文底色,实现艺术创新与精神坚守的统一。
在结构上,作品采用“大型组诗式长诗”架构,十三章独立成篇,每一章有核心意象与主题,章节之间又环环相扣,形成完整的精神行旅链条。从开篇拾词,到直面黑暗、体悟苦难、仰望神性、静观生灵、追问生死、思辨门径,最终灵魂上路。全程逻辑清晰、脉络递进。同时,每一章内部又穿插独白、旁白、引语、互文,形式自由多变。诗人大量援引《圣经》典故、藏传佛教文化、中外诗人名句、古典诗词,将宗教、文学、民俗、哲学等多种文化元素熔于一炉,形成跨文化互文的文本特征。这种融合并非简单堆砌,而是借不同文化符号丰富意象内涵,拓宽诗歌的精神边界,在当代长诗写作中极具探索意义。
在语言上,徐甲子摒弃华丽辞藻,采用“冷抒情+重隐喻”的语言风格。写阴暗,笔触冷静克制,不刻意渲染悲情;写神性,语言庄重沉凝,不刻意拔高神圣;写生灵,文字兼具野性与温柔。长短句交错,散句与整句结合,节奏时而低沉舒缓,时而雄浑激昂,贴合情绪与主题的变化。诗句兼具口语的质朴与哲思的深邃,直白处直击人心,隐喻处耐人咀嚼。尤其是“暗”系列短章,以极简句式承载厚重批判,字字千钧,展现出极强的语言把控力。
在创作立场上,作品的先锋实验从未脱离人文坚守。当下部分先锋诗歌陷入形式主义陷阱,一味追求技法猎奇,丢失人文关怀。而《倾诉,或表达》始终扎根现实,关注人性善恶、社会病灶、精神危机,以诗人的良知直面时代问题;同时仰望永恒,追寻信仰、善良、爱这些人类永恒的价值。它的先锋,是思想的先锋、文本的先锋,而非空洞形式的炫技;它的厚重,是生命阅历的厚重、人文情怀的厚重、终极追问的厚重。诗人历经人生低谷,行走高原戈壁,将苦难、感悟、信仰全部注入文本,让每一行诗句都带着生命的温度与重量。
五、诸神隐退,灵魂构筑的心灵史诗
海德格尔曾慨叹:“我们对诸神已太晚,存在又太早”。这句话精准概括了现代社会的精神处境:传统信仰逐渐消解,新的精神秩序尚未建立,人类行走在精神废墟之上,迷茫、焦虑、孤独成为时代通病。徐甲子的《倾诉,或表达》,正是诞生于这样一个“诸神隐退”的时代,它的出现,填补了当下汉语长诗在终极精神书写上的空白。
很多写作者要么沉溺于个体琐碎情绪,视野狭隘;要么空谈宏大叙事,脱离人性根基;要么借神性之名故作玄虚,沦为宗教标语。而《倾诉,或表达》走出了三条误区:它以个体体验为基点,辐射群体困境,小我与大我相融;以现实痛点为根基,向上追寻神性之光,世俗与圣境贯通;以诗性书写为载体,承载哲学思辨与人文信仰,审美与思想共生。诗人没有许诺虚幻的救赎,也没有贩卖绝望的悲观,而是告诉读者:时代有废墟,人性有阴暗,但词语不会消亡,良知不会泯灭,灵魂永远拥有自救与前行的力量。拾起失落的词语,真诚地倾诉,清醒地表达,在一次次“进与出”的选择中守住本心,便是现代人最好的精神出路。
综上,这部灵魂与精神交融的作品,是徐甲子个人的心灵史诗,亦是一代人的精神缩影。它记录了一个诗人在苦难中的挣扎、沉思、觉醒与坚守,也映照出整个时代的精神流变。作为第七届中国长诗奖获奖作品,其文本价值不仅在于精湛的艺术手法、先锋的文体探索、深邃的哲学思辨,更在于它扛起了诗歌的人文使命——在物欲喧嚣的时代,守护语言的纯粹,唤醒沉睡的良知,引领迷失的灵魂,在废墟之上重建精神的高地。纵观整部长诗,从一个词语出发,遍历人间伤痛、人性幽暗、雪域神性、生死轮回、人生抉择,最终让所有意象、所有感悟汇聚一处,“灵魂上路”。这趟漫长的诗性行旅,终未走向虚无,而是走向光明:“我看到生长光明的大地上/花朵微笑,灯火沸腾”。诗的结尾,是历经沧桑后的笃定。在诗歌不断被边缘化、精神不断被物化的今天,《倾诉,或表达》用厚重、深刻、先锋的文本证明:长诗可以承载人类最沉重的苦难、最深邃的思考、最虔诚的仰望,诗歌永远是人类灵魂最后的栖息地与发声场。
2025/12/12南京大学
(江达,诗评家,南京大学教授)
最高意义上的诗歌必然是关于终极信仰(某种意义上也可说是关于上帝或神),关于心灵救赎的诗歌。可以说,《倾诉, 或表达》就是一部引领我们在阅读过程中经历艰辛天路历程,寻求心灵救赎的诗歌。(“通往天堂的漫漫之路啊/那些从未间断的朝圣的人们”、“让神引领我们/行在通往天堂的/道——路——上——”)。让我想起了诗人骆一禾的《天路》,“在这充满了石头的天路上触到颤抖的事物/从心中经过,我感到天路的艰难”。而这些和《倾诉, 或表达》雄浑苍凉、恢宏磅礴(其中也不乏沉静细腻)的史诗风格相结合,更加震撼人心!
在这条艰辛而漫长的心灵救赎之路上,有艾略特残酷的伤痛,(“四月,艾略特有过怎样的伤痛?/荒原上,他的心头是否开满丁香一一”),有里尔克豹的孤独(“在这安静的世界/豹的内心充满孤独”),有心灵的静地(“这是我所表述的静地/唯一的白铺满大地”),有照亮灵魂的火焰(“火焰已经升起/铮铮白骨使火焰变得坚硬而纯洁/灵魂回归之前, 我将手持火焰与花束/站在教堂的上方”),有在人生意义之门前的领悟(“一扇心门,则在细细的雨丝中/半掩半开,门外一朵丁香/盛开在红色的油纸伞下/等待着一支采摘的手”),而最后终于到达让人期待已久的救赎,这一刻我感到贝多芬的欢乐颂在我心中响起(“我看到生长光明的大地上/花朵微笑, 灯火沸腾”)。感谢甲子先生,让我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心灵救赎之夜!
《西藏》组诗,雄浑苍凉尖锐犀利的冲击力让我在震撼中觉得似曾相识,蓦然想起了诗人的长诗《倾诉,或表达》。翻看《倾诉,或表达》,发现《西藏》组诗是其中的第三章,内心顿有恍悟之感。诗人徐甲子的长诗,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目前国内诗界中不多的具有真正大诗风骨的诗歌,让我又一次想起了海子和骆一禾的长诗。
所谓“大诗”,并非指堆砌文字数量的或故弄玄虚或华丽花哨或无病呻吟的诗歌,而是指在灵魂和血脉深处真切充溢着对人生终极意义追问和关怀的诗歌。这种诗歌中的情感积淀和思想认知,往往具有层层递进和步步深入的特点。诚然,在此意义上说,真正的大诗,因为它的力度和深度,也必然会要求具备一定的长度。《西藏》虽为组诗,但和一般仅有松散主题关连的组诗不同,其中单首诗之间具有明显的情感认知递进的逻辑承接关系。可以说,这组诗具有鲜明的前述大诗递进深入的特点,而其融为长诗《倾诉,或表达》中的一章,从更广的角度上说,让人感到诗人在长时间跨度的创作中必然自觉或不自觉的存在着内心的浩大构思,《西藏》只是情感历程中的一环而已。
一一江滔(著名诗人/诗评家)
这是一部中国诗坛近年来少有的长诗力作!熔铸着诗人情感、生命、哲思的一部"心灵史诗"。诗歌从《圣经》中具有救赎意义的"铜蛇"和世俗生存之理想寄托的"雪中之豹"切入,次等展开充满象征意味的人类生存失序与迷乱之状,以及诗人的悲悯情怀和心灵救赎虔诚之志的呈现。全诗满蕴神性与人性,生命与爱的丰富内涵,其丰盈的诗语和丰赡的意境,使读者获得新异的审美享受的同时,亦提供给大家以启迪和思考。
没有生命阅历的丰富与多样,没有对社会人生的深度思考,以及出色的艺术表现力,是难以写出这样深沉浑厚、有格局有境界的诗作的!
一一未弋(诗评家/学者)



有些死亡,是你不可企及的
譬如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
有些诗歌,是你写不出来的
譬如黄翔,梗住一个时代的咽喉
有些花朵,是你嗅不到芬芳的
譬如罂粟,这个世界说它有毒
所幸,你来到了诗人村
这里有耶稣的血、黄翔种下的罂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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