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味儿
端午的清早,是被一股艾草的气味熏醒的。那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清苦清苦的,直往鼻子里钻。楼道里隐隐约约有人走动,大概是哪家邻居在挂艾草。
早饭后,老伴在厨房忙活包粽子。糯米是昨晚就泡上的,粽叶也是提前煮好晾着的,她坐在小板凳上,身边摆着红枣、豆沙、还有孙女爱吃的肉馅。我说:“买几个不就得了,还这么费事自己包。”老伴头也不抬:“买的能有自己包的有味儿?这叫仪式感。”她手快,三下两下就扎好一个,白线一缠,往盆里一丢,利利索索的。我凑过去坐下,说我来搭把手。她瞅我一眼:“你那手笨得跟脚似的,别添乱了。”我便坐在旁边,看她包,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今年粽子比去年包得多,她说孙女大了一岁,吃得也多了。
孙女从她屋里蹦出来,六年级的小姑娘,功课紧,端午放假在家做作业,刚写完一张卷子。她趴在厨房门口喊:“奶奶,今年肉粽包得多不多?”老伴用筷子头敲她脑门:“多着呢,都是给你包的,馋猫。”孙女嘻嘻笑着,又蹦回屋里去了,一边跑一边喊:“那我再写一张卷子,等会儿多吃两个!”
阳台上,盆景石榴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老伴叫我洗几个新蒜,说中午蘸酱吃,我便到厨房水槽边剥蒜。商河的新大蒜,蒜皮还不太干,一搓就掉,满手辣味儿。我回头冲屋里喊:“孙女,来帮爷爷剥蒜,可好玩了!”话音刚落,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出来了,蹲在旁边学着剥。剥了两瓣就嫌辣眼睛,手刚抬起来要揉,我赶紧拉住她手腕:“手上全是蒜汁儿,别揉!快去水龙头底下冲冲。”她跑到水池边冲了冲手,甩着水珠回来,眼睛还是辣得直眨,嘴里嘟囔:“爷爷你骗我,一点都不好玩。”我笑着说:“那你别剥了,去玩吧。”她说不,我陪你剥,剥完这几个再走。她还真就蹲在那儿,皱着眉头剥完了三瓣,虽然剥得坑坑洼洼的,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和她小时候做手工一个样。老伴在灶台前看见了,隔着灶台笑:“你爷俩倒是配合得好,一个剥蒜一个捣乱。”孙女不服气地喊:“我才没捣乱!”祖孙三个的笑声在厨房里响起来,热腾腾的。
蒜剥完了,粽子也出锅了,满屋子都是粽叶的清香味儿。孙女第一个冲到桌边,伸手就要抓,被老伴一巴掌拍回去:“洗手去!”她“哎”了一声,飞快地跑进卫生间,水声哗啦两下就停了,又跑回来。
我从柜子最里头摸出那瓶今朝酒,倒了一小杯。都说端午要喝雄黄酒,我却独好这一口——今朝酒,清亮亮的,喝下去是大沙河边庄稼地里长出来的醇厚。老伴端菜上桌,瞥了一眼我的酒杯:“就喝一杯,不许多。”我点头:“就一杯。”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回头趁她不注意再倒一杯。
孙女这才看见我手里的酒杯,问:“爷爷你又喝酒?”我说:“端午的酒,必须喝,你要不要尝尝?”她趴在桌沿凑过来闻了闻,皱起鼻子:“好冲!”我说:“这酒我喝了几十年了。”她想了想,认真地说:“那你喝吧,我等会儿吃粽子的时候陪你碰一个。”说着拿起她的水杯,伸过来,在我的酒杯上轻轻碰了一下,学着大人的口气说:“端午安康,爷爷。”我愣了一下,杯里的酒晃了两晃,心里暖得跟窗外的太阳一样。
老伴又端了菜过来,说:“你爷俩碰杯,也不叫上我。”孙女又赶紧把水杯伸过去,跟奶奶的水杯碰了一下:“还有奶奶,端午安康!”一家人的三个杯子,就这么在端午的饭桌上轻轻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不一会儿,儿子、儿媳从外地打来视频,端午安康!
屋里头,艾草的苦、粽子的甜、酒的醇,混在一起。我端着那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滚过舌头,暖烘烘的。
我放下酒杯,夹了一个肉粽给孙女,她吃得两边腮帮子都鼓起来。老伴又剥了个鸡蛋递过来,嘴里还在说:“多吃点,长个儿。”
孙女吃得差不多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回她屋里去,翻出昨天美术课上编的彩线手链,往我手腕上系:“爷爷,我也给你系一个!”她小手笨拙地绕了两圈,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我看看手腕上那红红绿绿的彩线,嘴上连说:好看,好看!老伴说孙女的手就是巧。
端午年年过,年年都一样。可年年这样,不就是最好的日子么?
我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窗外阳光正好,楼下隐约传来邻居家的笑语声,桌上的粽子还冒着热气。孙女趴在我肩膀上,指着我手腕上的彩线说:“爷爷,明年我还给你系。”
我说:“好。”
屋里的笑声,飘出了窗外,混着艾草和粽叶的香气,飘进了邻居家的厨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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