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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小说
有这么一个犯罪分子
作者田彬
白庙村的路是被煤渣垫起来的。
不是那种细碾过的煤灰,是带着棱角的渣块,被车轮碾得嵌进黄土里,太阳一晒泛着青黑的光。村里人都说,这路是郭副局长“赏”的——郭志国,县税务局副局长,白庙村走出去的最大官儿,这两年仗着门路,把邻县煤矿的煤渣包了,用十辆大卡车没日没夜地拉,拉到几十里外的砖窑厂,据说一车能挣半头猪的钱。
张老栓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吧嗒着旱烟袋,看着第六辆卡车卷着黄尘驶过。车斗里的煤渣晃悠着,掉下来几块,在地上砸出黑印子。他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挣这么多,就不能给村里办点事?”
旁边的王二麻子接话:“人家是副局长,眼里哪有咱这穷窝子?前儿我去镇上赶集,看见他那辆黑轿车,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听说比县长的车还贵。”
张老栓没接话。他心里憋着个事——村东头的井快干了。
那口井是光绪年间挖的,石栏上的青苔都结了层壳。这两年天旱,井里的水一天比一天浅,挑水得凌晨去排队,桶绳放下去十五丈才能见底。前阵子村支书去找郭志国,拎了两桶自家酿的柿子酒,回来时脸憋得通红:“人家说,公事公办,私事免谈。还说……还说村里的事该找乡政府。”
“乡政府?乡政府的公章都快生锈了!”王二麻子往地上啐了口,“他郭志国忘了?当年他爹在井台上摔断腿,还是咱村凑钱送的医院。现在发达了,良心喂狗了?”
张老栓捏着烟袋杆的手紧了紧。他想起三天前去找郭志国的情景。
那天郭志国回村给他爹上坟,车停在村口,他穿着黑色夹克,领口露出雪白的衬衫,正跟几个穿西装的人说话。张老栓凑过去,刚说“郭局长,村东头的井……”,就被他身后的年轻人拦住了。
“干啥呢?没看见郭局正忙?”那年轻人是郭志国的远房侄子,在县城开超市,据说全靠郭志国罩着。
郭志国转过头,眉头皱得像井绳:“有事?”
“想请你……出点钱,给村里打口新井。”张老栓的声音有点发颤,“你看这水……”
“打井?”郭志国笑了,嘴角撇着,“张叔,我这钱是大风刮来的?税务局的工资就那么点,你让我拿啥打井?”
“可你拉煤渣……”
“那是朋友的生意,我就是帮着牵个线。”郭志国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烟,“村里的事找村委会,别找我。我还有事。”说完钻进轿车,玻璃“嗡”地升起来,把张老栓的话挡在了外面。
烟盒是软中华,张老栓认得。他看着轿车屁股冒的白烟,心里像被煤渣硌着,又扎又沉。
王二麻子不知道从哪凑过来:“栓叔,别指望他了。我听说,他那煤渣生意根本不是‘朋友的’,是他自己的!用的假名字,叫啥‘李国富’,跟煤矿签的合同上就这名字。国家干部不让经商,他这是钻空子呢!”
张老栓愣住了:“假名字?”
“可不是嘛。”王二麻子压低声音,“前儿我去煤矿拉货,听见矿长跟人打电话,说‘郭副局长那批渣’,我才琢磨过味儿来。这要是捅出去……”
张老栓没再说话,背着手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煤渣路上,黑一块黄一块的。
他先去找了县税务局的正局长。
正局长姓李,戴着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听完张老栓的话,他端起茶杯抿了口:“老张啊,郭志国是副局长,分管业务的。你说的经商的事,有没有证据?”
“王二麻子亲眼看见的,合同上写的假名字……”
“口说无凭啊。”李局长放下茶杯,“而且,就算真有这事,也是个人行为。税务局是清水衙门,管不了干部的私事。”
“可他是用假身份证……”
“那你得去公安部门反映。”李局长起身,“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张老栓走出税务局,门口的石狮子瞪着他,像在笑他自不量力。
他又去了市纪委。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干部,听完情况,在电脑上敲了半天:“大爷,您看,税务系统是垂直管理,人事权在省局,我们地方纪委管不了。您得去省税务局的纪检组反映。”
“省税务局?”张老栓摸了摸口袋,他揣的五十块钱,刚够来回的车票钱。
“或者,您有确凿证据,可以去检察院。”年轻干部递给他一张名片,“这是举报电话。”
张老栓捏着名片,纸边都被汗浸湿了。他没去省税务局,也没打举报电话。他想起郭志国他爹,那个常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人。
郭老头家在村西头,三间瓦房,院墙是土坯的,跟村里其他人家没两样。张老栓去的时候,老人正蹲在院里喂鸡,手里的玉米粒撒得慢悠悠的。
“大爷。”张老栓站在门口。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是老栓啊?进来坐。”
屋里很暗,摆着个掉漆的立柜,柜上放着郭志国年轻时的照片,穿着警服,笑得挺精神。张老栓没坐,把打井的事说了,又绕着弯子提了煤渣生意,没敢说假身份证的事。
老人听完,叹了口气:“志国这孩子,打小就犟。当了官,心野了,我说话他不听啊。”
“大爷,村里真缺口水井。”张老栓的声音有点涩,“他挣那钱,要是干净的,出点钱修修井,也是积德。要是……要是不干净,您劝劝他,别栽了。”
老人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捂住胸口,直往下出溜。张老栓赶紧扶住他:“大爷,您咋了?”
“没……没事。”老人喘着气,“老毛病了。你别说了,我……我想想办法。”
张老栓没再等。他知道,这办法老人想不出来。
三天后,郭老头被救护车拉走了,说是突发脑溢血。郭志国回村了一趟,车都没下,在村口跟医生说了几句话,就匆匆回了县城。村里人说,他是怕沾上麻烦。
张老栓坐在井台上,看着井底那点浑浊的水,心里像堵了团煤渣。他摸出手机,那是儿子淘汰下来的旧手机,按键都掉了漆。他翻出郭志国的手机号——那是前几年郭志国给村支书留的,说是“有急事找他”,村支书转给他的。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郭志国的声音带着不耐烦:“谁啊?”
“我是张老栓。”
“张老栓?有事快说,我忙着呢。”
“郭局长,”张老栓深吸一口气,“村东头的井,你到底管不管?”
“我不是说过了吗?找村委会!”
“我不找村委会。”张老栓的声音抖了抖,却没停,“我找李国富。煤矿的合同上,是不是签的这名字?用假身份证经商,国家干部做买卖,这事儿要是捅出去,你这局长还能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郭志国的声音冷得像冰:“张老栓,你想干啥?”
“打口井。”张老栓说,“不用你多,出五万块钱,这事就算了。”
“五万?”郭志国笑了,笑得张老栓后背发毛,“张老栓,你知道你这叫啥吗?敲诈勒索。等着吧。”
电话被狠狠挂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张老栓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壳滑溜溜的,差点没拿住。
他以为郭志国会来找他,或者托人来说和。可三天过去了,啥动静都没有。井水更浅了,排队挑水的人从凌晨排到晌午。张老栓心里的石头慢慢落了地,他想,郭志国大概是怕了,说不定真会掏钱。
第四天一早,天还没亮,张老栓家的门被砸响了。
“开门!开门!”外面的声音又粗又硬。
张老栓披了件衣裳出去,门口站着两个穿警服的人,身后还跟着郭志国的侄子。“你是张老栓?”穿警服的人亮出证件,“有人举报你敲诈勒索,跟我们走一趟。”
张老栓懵了:“敲诈勒索?我没有……”
“没有?”郭志国的侄子跳出来,“你给郭局长打电话,要五万块钱,还威胁他,这不是敲诈是啥?”
“我那是……”张老栓想解释,可嘴笨,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有啥话到所里说。”警察推了他一把,“走。”
张老栓被带走的时候,村里好多人都站在门口看,没人说话。王二麻子想上前,被他媳妇死死拉住了。张老栓看见自家老婆子站在门框上,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被关在派出所的留置室里,铁栏杆冰凉。郭志国来看过他一次,穿着税务局的制服,胸前的徽章闪着光。
“张叔,何必呢?”郭志国靠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要是安安分分的,咋会有这事?”
“我没敲诈你。”张老栓的嗓子哑了,“我就是想让你打口井。”
“打井?”郭志国笑了,“五万块钱打口井?张叔,你这胃口也太大了。现在好了,敲诈勒索,最少判三年。”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不过呢,你要是现在认个错,说自己是胡说八道,我可以帮你说说情,说不定能轻判。”
张老栓看着他嘴里吐出的烟圈,像井里的泡泡,一会儿就散了。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郭志国,你真是个犯罪分子啊。”
郭志国的脸一下子沉了,把烟蒂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给脸不要脸。”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噔噔”的响,像敲在张老栓的心上。
一个月后,张老栓被批捕了。村里没人敢去看他,王二麻子偷偷托人带了件棉袄进去,说:“栓叔,忍忍,等过了这阵……”话没说完,自己先红了眼。
郭志国的煤渣生意还在做,卡车每天轰隆隆地从村口过。郭老头出院了,瘫在炕上,话都说不清楚,只是见人就哭。
村东头的老井彻底干了。村里人要走二里地去邻村挑水,挑回来的水带着股土腥味。有人说,该想想别的办法,也有人说,等张老栓出来再说吧。
只有王二麻子,每天傍晚都蹲在老槐树下,看着煤渣路上的车辙,烟袋锅一下下磕着,像是在数着什么。有天他忽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村外走。有人问他去哪,他说:“去省城,找个能管‘李国富’的地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煤渣路上,黑一块黄一块的,像没擦干净的账本。风卷着细碎的煤渣,打在脸上,有点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