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桥山谒黄帝陵记
张兴源
四月的陕北,塬峁沟壑间刚刚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绿意,像是大地在漫长的冬眠后,终于睁开了眼睛。三年了,这三年,人间经历了太多的困顿与等待。疫情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把人们关在各自的孤岛上。如今解禁了,我第一个念头,便是去黄陵,去桥山,去看一看那位沉睡了五千年的老祖先。
车子沿着沮水河谷缓缓前行,河水清浅,潺潺有声。两岸的山势渐渐收拢,仿佛一双巨手,将这一脉流水轻轻捧住。远远地,便看见了桥山——那一片苍翠的柏树林,在四月的阳光下,像一团凝固的墨绿色云彩,沉沉地压在天地之间。古人说“黄帝崩,葬桥山”,六个字,看上去似乎轻飘飘的,却压了五千年。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大约也不会想到,他随手记下的这几个字,会成为中华民族最沉重、最庄严的一个句读。
一
车停在山下,我没有急着上山,先在沮水边站了一会儿。水声泠泠,像是从远古传来的絮语。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清明节。
2003年4月5日,我作为延安日报社的记者,参加了那一年的黄帝陵国家公祭典礼。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我后来还参加过一次国祭),置身于那样一个盛大而庄严的场面。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许嘉璐、全国政协副主席罗豪才来了;陕西省的领导李建国、贾治邦、艾丕善来了;延安市的领导王侠、张社年、刘兆年、忽培元、冯继红来了;全国34个省、市、自治区的代表来了;港澳台同胞来了;海外侨胞从加拿大、澳大利亚、东南亚也赶来了。数万人聚集在轩辕庙前的广场上,旌旗猎猎,鼓乐齐鸣。当贾治邦省长恭读祭文的时候,整个广场鸦雀无声,只有那古老的四言句式,在春风中一字一句地回荡。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们这些人,无论您来自天南海北,无论您操着什么口音,在那一瞬间,大家都拥有同一个名字——炎黄子孙。
如今,整整二十年过去了。桥山还是那座桥山,柏树还是那些柏树,我却从一个四十出头的青年记者,变成了年逾六秩的老作家。岁月像沮水一样流走了,但有些东西,是流水带不走的。
二
沿着神道向上走,脚下是光滑的石板,两侧是遮天蔽日的古柏。桥山上有古柏八万六千余株,其中千年以上的有三万多株。这是全世界面积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柏群。我不知道这些柏树是什么人栽的,也许是一千年前的宋代坊州官吏,也许是五百年前的明代护陵县令,也许是三百年前的清代守陵人家。宋仁宗嘉祐六年,坊州奉旨栽种松柏一千四百一十五株;元泰定帝颁布了现存最早的保护黄帝陵树木的圣旨;明太祖在轩辕庙设立五品护陵官。一代一代的人来了又走了,一代一代的树却站着,替那些远去的人,守着这一方水土。
在这些柏树中,最著名的当然是“黄帝手植柏”。相传为黄帝亲手所植,树高十九米,树干周长十一米。当地有一句俗语:“七搂八拃半,疙里疙瘩还不算。”我走到树下,伸手抚摸着那皴裂的树皮,粗糙得像一张老人的脸。五千年的风雨,都刻在这树皮上了。旁边还有一株“汉武挂甲柏”,传说汉武帝北巡朔方,还祭黄帝陵时,曾将铠甲挂在这棵树上。《史记·封禅书》载:“汉武帝北巡朔方,勒兵十余万,还祭黄帝冢桥山。”十万人马,浩浩荡荡而来,在这桥山之上,向一个三千年前的祖先致敬。那场面,想想都让人心潮澎湃。
三
轩辕庙坐北朝南,始建于汉代。唐代宗大历五年,鄜坊节度使臧希让上言,请置庙于桥山,四时享祭,列于祀典。宋太祖开宝五年,因沮水连年侵蚀桥山西麓,将轩辕庙迁至东麓,就是现在的位置。从此,庙与陵合为一体,再也没有大的迁移。明清两代,迭有修缮。民国二十八年,陕西省政府设立黄帝陵园管理处,蒋鼎文撰《重修黄帝陵庙碑记》。民国三十一年,改中部县为黄陵县。一九六二年,黄帝陵被国务院列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古墓葬第一号。
庙门之上,有蒋鼎文题写的“轩辕庙”三字。进了庙门,便是诚心亭,再往里走,是碑亭。碑亭里立着三通重要石碑:即孙中山赞美黄帝功绩的词碑、蒋介石题写的“黄帝陵”碑、毛泽东一九三七年撰写的《祭黄帝陵文》 。三块碑,三个人,三种字体,却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在这三块碑前站了许久。
孙中山的碑文写于一九一二年,他刚刚就任临时大总统,便派人赴黄陵祭祖。那是帝制终结后的第一年,一个全新的时代开始了。蒋介石的“黄帝陵”三字题于民国三十一年。而毛泽东的《祭黄帝陵文》 ,写于一九三七年——那一年,日寇的铁蹄已经踏破了半个中国,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四
我轻声念着那篇《祭黄帝陵文》 :中华民国二十六年四月五日,苏维埃政府主席毛泽东、人民抗日红军总司令朱德敬派代表林祖涵,以鲜花时果之仪致祭于我中华民族始祖轩辕黄帝之陵。而致词曰:
赫赫始祖,吾华肇造;胄衍祀绵,岳峨河浩。
聪明睿知,光被遐荒;建此伟业,雄立东方。
世变沧桑,中更蹉跌;越数千年,强邻蔑德。
琉台不守,三韩为墟;辽海燕冀,汉奸何多!
以地事敌,敌欲岂足;人执笞绳,我为奴辱。
懿维我祖,命世之英;涿鹿奋战,区宇以宁。
岂其苗裔,不武如斯;泱泱大国,让其沦胥?
东等不才,剑屦俱奋;万里崎岖,为国效命。
频年苦斗,备历险夷;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各党各界,团结坚固;不论军民,不分贫富。
民族阵线,救国良方;四万万众,坚决抵抗。
民主共和,改革内政;亿兆一心,战则必胜。
还我河山,卫我国权;此物此志,永矢勿谖。
经武整军,昭告列祖;实鉴临之,皇天后土。
尚飨!
读到最后,我的眼眶湿了。这不是一篇普通的祭文,它是一个政党、一支军队,在民族最危险的时刻,向祖先立下的誓言。任弼时当年读后说,这是中国共产党人和中华民族奔赴前线誓死抗日的“出师表”。是的,出师表——诸葛亮的出师表是向皇帝表忠心的,而这篇出师表,是向一个中华民族五千岁的祖先表决心的。
五
走过碑亭,便是人文初祖大殿。大殿面阔七间,进深三间,门额上悬挂着程潜一九三八年所题的“人文初祖”四字大匾。程潜是国民党爱国将领,他在那个国共合作抗日的年代,题下这四个字,意味深长。大殿正中是轩辕黄帝的石浮雕造像,系一九八八年清明节所立。黄帝面容肃穆,目光如炬,仿佛在凝视着每一个走进大殿的人。
出大殿,便是轩辕殿。这是2004年建成的祭祀大殿,由建筑大师张锦秋院士设计。殿由三十六根圆形石柱围合成四十米乘四十米的方形空间,上覆巨型覆斗屋顶,顶中央有直径十四米的圆形天光。张锦秋的设计理念是:“山水形胜、一脉相承、天圆地方、大象无形。”我站在殿中,仰头望去,蓝天白云从圆形的天窗中倾泻而下,恰好照在黄帝的雕像上。那一刻,天、地、人,仿佛融为一体。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建筑,这是一座圣殿——一座为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建造的圣殿。
六
从轩辕殿出来,继续向山上走。山道两旁古柏夹峙,浓荫蔽日。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便到了陵园。陵园的门是棂星门,门内有汉武仙台,是当年汉武帝祭祀黄帝时修筑的祈仙台。台高二十余米,登台而望,整个桥山尽收眼底。
陵冢就在汉武仙台的南侧,是一个半球形的土冢,高三点六米,周长四十八米。墓前有一砖龛,内有一碑,上书“桥山龙驭”四个大字。意思是黄帝在此乘龙升天。传说黄帝铸鼎于荆山,鼎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骑龙上天。群臣百姓仰望着黄帝升天而去,只能抓住龙髯,龙髯断了,落在地上,化作龙须草。
这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但我宁愿相信,黄帝并没有升天,他就躺在这桥山之下,躺了五千年。他的血液化作了沮水,他的骨骼化作了桥山,他的头发化作了这满山的柏树。他没有离开,他从来就没有离开。
我站在陵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替我的祖辈鞠的。我的祖父是一个陕北老农,他不识字,但他知道桥山上埋着一位老祖先。每年清明,祭奠先祖时,他都要朝着桥山的方向烧一炷香。他不知道黄帝是谁,但他知道,那是“咱们的先人”。
这一躬,是替我的父辈们鞠的。跟我的祖父一样,我的父亲也没有读过书,同样,他一辈子也没有来过黄陵。他太穷了,穷得连去一趟县城的车票都得反复掂量。
这一躬,是替我自己鞠的。我读了半辈子书,写了半辈子文章,今天终于站在了这里。站在了五千年文明的源头,站在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原点。
七
下山的时候,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柏树林上,给每一棵树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沮水在谷底流淌,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炎帝陵。
炎帝与黄帝,并称炎黄,同为中华始祖。但炎帝陵有四座,分别在湖南、陕西、山西、河南。而黄帝陵,只有这一座。这不是偶然的。黄帝陵的“国祭”地位,是数千年历史形成的。最早祭祀黄帝,是公元前四二二年秦灵公在宝鸡“设上畤,祭黄帝”。秦始皇统一后,黄帝祭祀正式纳入国家祭典。汉武帝元封元年,亲率十余万众,在桥山祭黄帝冢。唐代宗大历五年,将黄帝陵祭祀列入国家祀典。宋、元、明、清,代代相沿。清代在黄帝陵庙的祭祀,见于记载的就有三十次。民国时期,共有二十六次祭祀。一九九六年以后,黄帝陵的清明公祭由国家直接派遣领导人出席,完全成为国家公祭。
这种绵延数千年的国家祭祀,在世界文明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埃及的法老没有了,希腊的宙斯没有了,罗马的凯撒没有了,只有中国的黄帝,五千年来,一直被一个民族一代一代地祭拜着。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黄帝与炎帝的区别,不仅仅在于陵寝的数量和祭祀的规格。更深层的区别在于,黄帝代表的是“统一”与“开创”,而炎帝代表的是“农耕”与“医药”。《史记》说黄帝“披山通道,未尝宁居”,他一生都在征伐、在开拓、在统一。他战蚩尤于涿鹿,战炎帝于阪泉,最终“合符釜山,邑于涿鹿之阿”。他是一个开创者,一个统一者,一个为后代子孙划定疆域的人。而炎帝,更多的是一个发明家——他尝百草,教民耕种,发明医药。如果说炎帝让中华民族活了下来,那么黄帝就是让中华民族站了起来。这就是为什么,历代帝王祭的是黄帝,而不是炎帝;这就是为什么,天下只有一座黄帝陵,而炎帝陵却有四座。
八
下到山脚,天色已经暗了。沮水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白光,像是大地的一条银色的血脉。我回头望去,桥山上的柏树林已经融入了夜色,只有山顶的祭亭还亮着灯,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五千年了。从黄帝到今天,五千年了。五千年间,多少王朝兴了又亡,多少英雄来了又去,多少繁华成了废墟,多少誓言成了灰尘。只有这座桥山,这山上的柏树,这柏树下的黄土,一直在这里。不增不减,不动不摇。
我忽然想起我二十年前参加国祭时写的那篇消息的标题:“馨香一瓣祭华祖看桥山巍峨,翠柏千丛迎赤子听沮水长流。”那是我四十多岁时写下的句子,如今读来,未免有些稚嫩。但那份心情,二十年来从未改变。
桥山巍峨,沮水长流。
我们这些做后世子孙的,还会一代一代地来。带着鲜花时果,带着虔诚敬畏,带着一个民族五千年不曾中断的记忆,来到这座桥山之上,向那位沉睡的老祖先,深深地鞠上一躬。
然后转身下山,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该种地的种地,该读书的读书,该打仗的打仗,该写文章的写文章。只是心里多了一件事——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知道自己从何处来,知道自己是谁。
这大概就是黄帝陵存在的意义吧。
2023年4月下旬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