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路径依赖还是癖好
文/一米阳光
人到中年,卸下了一些担子,时间忽然变得像退潮后的沙滩,余出大片的留白。我几乎是本能地,把那些空白填满了文字。
从小我就喜欢写东西。那时候是作业本背面、课本空白处,后来是QQ空间,现在是一个人的朋友圈。几十年了,这个爱好像一棵长在身体里的树,根系太深,早已分不清哪部分是习惯,哪部分是热爱。我从没有想过要成名成家——也不敢那样想,因为我深知自己的底蕴薄厚。文学于我,不是什么殿堂,只是一扇可以随时推开的窗。窗内是漫无边际的想象,窗外是天地,是我重新看见的自己。
每天清晨坐下来,打开手机备忘录或者摊开本子,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仪式感。我不是非要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句子,只是想记录——记录昨夜的梦、早晨的光、路上遇见的一只猫、心里忽然浮起的一句旧诗。这些东西如果不写下来,就像水消失在水里,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更多时候,写东西是为了打发时间,为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那么寂寞。文字像老朋友,不说话,只陪着,这就够了。
可问题也出在这里。一旦开始写,就很难停下来。写完一条朋友圈,觉得意犹未尽,再写一条。改改标点,换换措辞,等回过神来,一个上午就过去了。晚上的情况更糟——白天忙完琐事,只有夜深人静时才能和自己待一会儿,于是常常写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头昏脑涨,颈椎僵硬,心里清楚这样不好,可到了晚上,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打开了备忘录。
一直都不赞同我过于痴迷文学爱好的儿子看不下去了。有一次他用很不满意的语气跟我说:“妈,你就不能不写东西了吗?简直要走火入魔、废寝忘食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不要了?”
我放下手机,想解释,又觉得什么都解释不了。沉默了一会儿,我对他说:“妈不会打麻将,不会跳舞,只有这一个爱好。写东西不是为了别的,很多时候就是一个人待着,找点事做,不想太寂寞。尤其是你不在家的时候,除了上班和自己简单的家务之外,我再无事可做。写写文字,也算是给自己找到一条慰藉灵魂的出口。但我答应你,我会把时间安排好,不让自己太累,让日子过得有质量一些。”
儿子听了我的一番话,也就没再说什么。他依然不支持,但也不干预。那之后我开始认真想这件事:我对写作,到底是癖好还是路径依赖?
路径依赖是经济学里的词,说的是你走上一条路,走得越久,换路的成本就越高,于是你便一直走下去。它带着一种被动的惯性——你不是真的想走,只是换不动了。癖好则不同。癖好里有温度,有偏执,有“我就喜欢”的任性。它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也不计较效率。
而我写东西这件事,好像两样都沾一点。
说它是路径依赖,确实有道理。写了这么多年,写作已经成了我处理情绪和打发时间的唯一方式。它像一个默认程序,只要闲下来,大脑就自动切换到“写点什么”的模式。这不是选择,是条件反射。有时候我也分不清自己是真的有表达欲,还是只是害怕空白——害怕如果不写点什么,这一天就白过了。
但说它是癖好,也站得住脚。因为我是真的喜欢。那种把一团模糊的感受变成清晰文字的瞬间,那种找到一个准确比喻的快乐,那种发出去之后有人评论“我也是这样想的”的共鸣——这些东西是真实的,是滚烫的,不是惯性能够解释的。更重要的是,这是我从童年一直带到中年的东西。一个人能有一件事从头到尾地喜欢着,这本身就已经很奢侈了。
最难的是承认这一点:有些东西,你明知道它在消耗你,可你还是舍不得收手。我不是舍不得——我是根本不想停。我只是需要学会给它套上缰绳,而不是让它带着我疯跑。
所以我试着找一个平衡。不是彻底戒掉——那等于把自己连根拔起,我做不到,也不想做。而是给它划一个边界。比如晚上十点之后不写,比如一天只发一条朋友圈,比如周末留出半天完全不碰文字,去散步、去发呆、去做一些“无用”的事。
这很难。但我想试试。儿子的话像一根细细的绳子,拽着我往回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埋头打字、忘了时间的人,她需要被提醒,也需要被照顾。
我渐渐明白,真正重要的不是“写多少”,而是“写多久”。我想写到七十岁、八十岁,想在很老很老的时候还能颤颤巍巍地记下当天的天气和心情。为了这个,我现在必须学会克制。这也是我对儿子的承诺——不是放弃,是带着这个唯一的爱好,好好生活。
至于它到底是什么,是路径依赖还是癖好——或许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在漫长的岁月里,有一件事让我从来没有感到过真正的孤单。旁人看见的是我日复一日的笔耕不辍,而我自己尝到的,是灵魂深处从未枯竭过的回响。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