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代序:《禹迹鄠邑:在关中平原,触摸华夏治水的文明胎记》
文/秦纪
终南山北麓的云,总是带着历史的重量。当它们缓缓飘过鄠邑(古称户县)上空,投下的影子仿佛不是光影,而是时光——四千多年前,一个名叫“文命”的人,或许就站在这片天空下,凝视着脚下肆虐的洪水,眉头紧锁。后来,天下人尊称他为“大禹”。而鄠邑,这片位于“丰、镐之间”的古老土地,正是史籍中“古崇国”的所在,禹父鲧的封地,亦被众多方志与传说指认为大禹的故乡、治水的起点,以及“三过家门而不入”这则华夏精神原典的发生地。
行走在鄠邑的田畴村落间,你会惊奇地发现,一段上古传说,并非飘渺的神话,而是如此具体地镌刻在地名里,流淌在河水中,沉淀在黄土下,活在百姓的口耳相传中。
一、一个村名,一则千古训诫:三过村的守望
从鄠邑城区向北,进入涝店街道,不久便能遇见“三过村”。村名直白如话,却重若千钧。清康熙《户县志》、乾隆《户县新志》、民国《重修户县志》乃至《关中胜迹图》,均白纸黑字记载:此地即“禹治水三过其门而不入”之处。《户县乡土志》引古籍说得更具体:“禹治沣水,三过家门而不入。”
于是,抽象的道德训诫,瞬间有了可触摸的地理坐标。你可以想象,四千多年前,那个临危受命的青年,从父亲鲧治水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接过耒臿,踏上漫漫征途。他的家,或许就在这几间茅舍之内。第一次路过,妻子卧病在床;第二次路过,妻子身怀六甲;第三次路过,屋内传来儿子启的啼哭。三次,他都在门外驻足,又三次,他毅然转身,走向咆哮的江河。孟子赞曰:“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 这“不入”,不是无情,是深知肩上系着天下苍生的性命;这“三过”,不是偶然,是公而忘私精神极致的体现。后世百姓为了纪念,便将他的家所在之地,唤作“三过村”。
村东曾有一座禹王庙,世代香火,寄托着人们对这位治水英雄的感恩与祈愿。如今,村口立起了“大禹故里三过村”的文化牌匾,古老的传说正被重新擦亮,成为乡村文旅振兴的文化内核。
二、从“禹王村”到“余姚村”: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接力
与三过村紧邻的,是余姚村。它的故事,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迁徙与命名接力。
余姚村原名“禹王村”。《户县地名志》明确记载:“余姚村,原名禹王村,传说为夏禹之乡而命名。” 这印证了此地作为大禹传说核心区的地位。然而,北宋宣和六年(公元1124年),一场战乱改写了这个村名的后半生。
一位名叫严肃的浙江余姚籍官员,在洛阳任西京通判二十余载后,告老还乡。启程仅三日,金兵南侵的烽火阻断了归途。万般无奈之下,他携四子一甥,西行至秦,最终卜居于这“禹王村”。为解思乡之苦,亦为示不忘根本,严肃将新村命名为“余姚村”。严氏家族在此生根发芽,元代已成村中大姓,至今已传二十五代,村民86%为严姓。
于是,一个地名,奇妙地融合了两种伟大的乡愁:一是对华夏文明始祖、治水英雄大禹的集体历史记忆(禹王村);一是对江南故土、家族血脉的个体生命追忆(余姚村)。2006年,一场跨越882年、1500公里的寻亲之旅,将陕西的余姚村与浙江的余姚市重新连接,续写了这段传奇。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治水”?治理的是历史长河中文化的断流,疏通的是中华民族血脉亲情的河道。
三、“沣水东注,维禹之绩”:被《诗经》铭刻的治水工程
传说需要落地,精神需要实证。大禹在鄠邑,并非只有“过家门而不入”的佳话,更有实实在在、被文献与地理双重印证的治水功绩。
《诗经·大雅·文王有声》铿锵有力地唱道:“丰水东注,维禹之绩。” 这是中国现存最早、最确凿的关于大禹治水的文字记载之一,直接将大禹的功业与沣水(即沣河)的流向绑定。
沣河发源于秦岭沣峪,出山后原本在平原上漫流,雨季常与渭河水相互顶托,造成洪涝。大禹治水的关键工程,就在今日长安区客省庄村附近的“老河口”。考古与地理研究揭示,大禹在此实施了一项伟大的“双道分流”工程:他开凿了向东的河道,使沣水主流转向东北注入渭河;同时保留了向西的故道(今称“沙河”)作为分洪通道。这一“疏川导滞”的智慧,彻底改变了沣水“泛滥为害”的局面,使其安澜东注,滋养两岸。《尚书·禹贡》中“漆沮既从,沣水攸同”的记载,也佐证了沣河是大禹治理的重要水系。
在客省庄村旁的沣河岸边,至今矗立着一座被称为“禹绩冢”或“禹王台”的夯土台基,相传是百姓为纪念大禹治理沣水而修筑的衣冠冢。黄土无言,却是一座永恒的丰碑。
四、鲧封于崇:文明源头的考古回响
大禹与鄠邑的深厚渊源,有其更古老的历史根基。《连山易》记载:“颛顼五代孙鲧,封于崇。”《地舆志》明确:“鄠(户),古崇国也。”《史记·集解》亦云:“崇国盖在丰、镐之间。” 丰京、镐京,即西周文王、武王所都,其核心区域正在今日西安西南的沣河两岸。鄠邑正处其间,是为古崇国属地无疑。
这意味着,鄠邑是禹父鲧的封地,是大禹出生、成长的地方。考古发现为此提供了旁证:在客省庄附近约7公里范围内,发现了28处龙山文化时期(约公元前2300-前2000年)的村落遗址,密度远超现代村庄。这证明四千多年前的沣河沿岸,已是人口稠密、农业发达的文明摇篮。治理此地的水患,保障先民生息,正是身为“崇伯”之子的大禹义不容辞的责任。
大禹治水成功后,将鄠邑一带封给了自己的儿子有扈氏。禹死后,其子启继位,有扈氏不服,双方大战于“甘”(今鄠邑区甘峪口、甘河一带),这便是《史记》所载的“启伐有扈,大战于甘”。这段兄弟阋墙的悲剧,也从侧面印证了鄠邑作为夏启初期重要战略根据地和禹后裔封地的历史地位。
五、禹迹寻踪:庙宇、地名与不灭的香火
除了三过村、余姚村,鄠邑及周边还散落着众多与大禹相关的遗迹与地名。
在秦渡街道(原秦渡镇),有禹王庙村,村中曾建有禹王庙。明末《户县志》、清乾隆《户县新志》、民国《重修户县志》均记载,此庙为后人纪念大禹治理沣水之功而修筑。庙内曾有“龙泉”,民间流传着“高冠丢了桶,禹王庙捞起”的传说。元代“圣水观常住记”碑的发现,更证明了其历史之久远。
涝河,作为鄠邑的母亲河,其治理也归于大禹之功。《山海经》载“牛首之山,涝水出焉”,说明古人早已认知此水。大禹对涝河的疏导,同样是其治理关中水系的一部分。
这些星罗棋布的地名与遗迹,如同散落在时间长河中的珍珠,串联起一条清晰的文化脉络:
古崇国(鄠邑)→ 鲧封于此→禹生于此长于此→禹治沣、涝等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禹封其子有扈氏于此→后人立庙祭祀。它们共同构成一个关于大禹传说相对完整的地理文化空间。
不朽的精神河床
今天,当你站在沣河岸边,看河水汤汤,东注渭河,你是否能听见《诗经》那古老的吟唱?
当你漫步在三过村的乡间小道,看炊烟袅袅,你是否能想见那位匆匆路过家门的身影?
当你探访余姚村,听严姓老人讲述先祖南迁的故事,你是否能感受到文化血脉那惊人的韧性?
大禹,早已超越了一个具体的历史人物,成为中华民族面对自然灾害不屈不挠、公而忘私、科学实干的精神象征。而鄠邑,这片土地,以其密集的传说遗存、确凿的文献记载、清晰的治水工程遗迹,为这一伟大精神提供了最丰厚、最生动的注脚。
这里,是神话照进现实的地方,是精神找到故乡的地方。沣水东注,流淌了四千年,冲刷出肥沃的平原,也冲刷出一个民族最深层的文化河床。在这河床上,“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抉择,“沣水东注,维禹之绩”的功业,从未干涸。它们已化为基因,融入这片土地和人民的血脉之中,每当遇到艰难险阻,便会澎湃响起,激励着后人,如同大禹当年一样,胼手胝足,疏浚人生的、时代的每一条险滩激流。
【作者简介】
秦纪,本名杨建军,旅居西安市鄠邑区石井镇石井村,自由撰稿人。大中华区积极心理学知识推广员,《五福幸福力:中国人的幸福心理学》编著者,“终南山石井居”公众号主理人。


唐小虎,笔名梦里,四川青神县作协会员,兼任县老促会宣传信息委主任、《三苏文学》常务社长、《东坡文学》社长。立足乡土风物、红色历史与社会现实落笔。擅长散文、纪实、时评、歌词、悬疑小说等创作。
散文代表作有《青神之夜》《老家的味道》等百篇,纪实作品聚焦游记、青神红色战事、基建发展与红色研学;合作原创歌曲《锦绣青神》等上线各大音乐平台。多篇作品刊发于《四川散文》、《四川文学艺术网》等省市级文学平台,在本土文坛颇具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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