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河上龙舟潮
沈中海
端午未至,天门河的风先带上粽叶与艾草的清香。今年龙舟赛赶在节前开赛,消息早早传遍竟陵城内外,住在老巷的邻里、在外返乡的游子,全都往滨江公园的河岸聚拢。我跟着父亲挤在垂柳底下,望着一河清亮碧水,恍惚间,童年那些锣鼓震天的旧光景,伴着眼前翻飞的桨影一同漫上心头。
少时天门河的水还浑浊,每逢端午划龙船,多是乡镇自发的热闹。各村凑起青壮年,寻木匠修补老旧木龙舟,天不亮就下河试桨。那时候没有规整赛道,船只随意在河面追逐,两岸全是搬着小板凳的老人小孩,手里攥着五彩丝线系好的咸鸭蛋,嘴里念叨着东门青龙、北门白龙的旧说法。父亲年轻时候也曾是桡手,手上常年留着握桨磨出的厚茧,他总说,划龙舟不靠一人力气,一船二十多号人,全得跟着鼓手的节奏,心往一处靠,桨往一处落,差半拍便会慢人一截。
近些年天门河经过综合治理,引汉江水入城,河道清淤拓宽,两岸栽满杨柳与花草,亲水平台顺着河水绵延数里。今年的赛事办得格外隆重,省公开赛落地天门,二十多支队伍齐聚河面,既有本地各村镇组队的汉子,也有远道而来的青年选手。开幕式那天,先行了龙头点睛礼,老者手持朱砂,轻点龙首双目,红绸一落,岸边锣鼓齐鸣,彩色烟幕腾空散开,整条河瞬间浸在喜庆喧闹里。
开赛当日天刚微亮,河岸就挤满了人。摆摊的商贩支起棚子,粽子、香囊、雄黄酒一应俱全,孩童手腕系着长命缕,蹦跳着挤到前排。各色龙舟整齐停靠浮码头,红、黄、青、黑彩绘龙头威风凛凛,队员们身着统一队服,弯腰整理船桨,互相鼓劲说笑。我看见邻村那支队伍里,有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正是父亲老友家的儿子,祖辈三代都爱划龙舟,训练数月,黝黑的皮肤上满是日晒的痕迹。
发令哨声刺破喧闹,首轮竞渡正式开始。数艘龙舟如离弦之箭冲出起点,鼓手立于船头,双臂起落间鼓声铿锵厚重,“咚、咚、咚咚”的节奏压着河面波纹。桡手们俯身、落桨、提水,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木桨劈开碧水,溅起层层雪白浪花,呐喊声顺着风飘向两岸。岸上人群的欢呼此起彼伏,有人挥舞彩旗,有人高声为熟悉的队伍助威,声浪盖过河水流动的声响。
最扣人心弦的是决赛。两支队伍实力相当,赛程过半依旧不分先后,鼓手陡然加快鼓点,节奏急促密集,队员们咬紧牙关,手臂轮番发力,河面划出两道长长的水痕。眼看终点浮标就在前方,岸边观众全都站起身,呼喊声震得耳边发颤。最终本土队伍率先冲线,船上众人扔掉船桨相拥,鼓手高举鼓槌欢呼,河岸鞭炮齐鸣,不少老人眼角泛着泪光。
赛后休息时,父亲拉着我走到河边,望着缓缓平静的河水轻声感慨。从前划龙船,只求热闹团圆,如今河道清、城市美,赛事办得体面盛大,在外漂泊的同乡专程赶回,一条龙舟,牵起四方天门人的心。千年前荆楚百姓泛舟江上,打捞祭奠屈原,把家国情怀藏进桨声;千年后我们依旧踏浪竞渡,争的不只是输赢,更是同舟共济、奋勇向前的精气神。
河畔微风拂过柳丝,水面还残留着竞渡的波纹,空气中混杂着艾草、粽叶与河水独有的清润气息。孩童追逐着飘散的彩烟,商贩收拾着摊位,队员们坐在岸边分享粽子,说笑间抹去额角汗水。一条天门河,承载着竟陵千年端午文脉,声声鼓桨,划开水乡烟火,也划开属于这座小城生生不息的热忱与期盼。
年年端午龙舟渡,岁岁人间烟火长。桨声留在碧波之上,团结向善、心怀故土的心意,早已随河水,流进每一个天门人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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