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
谢天斌,男,甘肃古浪人。县作家协会会员,市硬笔书法协会会员,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诗词学会会员、散文学会会员,宁古塔作家杂志纸刊签约作家。《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生于河西走廊,长于丝路古道,从教多年,以粉笔为犁,耕耘于三尺讲台;以笔墨为舟,徜徉于文字之海。性喜读书,尤耽文字雕琢,于平仄之间寻韵,在遣词之际觅趣。于喧嚣尘世中,守一方书桌,以文字为灯,寻觉生活之美。常持素心,写人间烟霞。
雄黄酒醉读天问
——遥祭屈大夫
文/谢天斌(甘肃古浪)
北方有河,无沅湘。
黄河从西边来,浑黄、浩荡,裹挟着高原的泥沙,一路咆哮着向东奔去。它是壮的,是烈的,是"黄河之水天上来"的那种不可一世。可它不懂得什么叫清浅,什么叫深碧,什么叫一个人可以干干净净地沉进去,连衣裳都不染尘。北方的河是吞沙的河,是养马的河,是渡铁马冰河的河,不是供一个诗人浣缨、沉骨、与鱼腹为邻的河。
我站在黄土高原上,向南望去。麦子正在灌浆,绿得发沉,风过处,翻起一层一层浪,却终究不是水。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偶尔驶过的拖拉机,突突地碾过午后的寂静。这是北方的端午,没有龙舟竞渡的鼓点,没有苇叶青粽的清香,只有祖母蒸的蜜枣粽,甜腻腻地裹在苇叶里,是中原的口味,与那角黍沉江的传说隔着千山万水。
屈子投江时,北方正乱着。秦人的铁骑踏破韩魏,函谷关外烟尘蔽日。他死在南方的水里,死在楚国的尽头,北方的人大概只当是又一条消息,混在战报里,由驿卒的马蹄一路碾过中原。那时候没有诗人这个概念,只有一个"三闾大夫",一个"被疏者",一个不识时务的疯子。谁会想到,两千年后,一个北方人会站在黄河的堤岸上,向南——向南——凭吊一个从未踏足中原的楚人?
北方的风是干的,挟着尘土,刮得人面皮发紧。我斟一杯雄黄酒,是去年泡的,菖蒲叶子早已枯成褐色的丝,在瓶底沉着,像谁未说完的话。洒在地上,酒液瞬间渗进龟裂的土缝,连个响动都没有。这土地太渴了,渴了两千年,渴得忘记了什么是濡,什么是润。我想起《天问》里那一百七十三个问题,想起他问天地、问日月、问山川、问鬼神,唯独没有问自己值不值得。北方人会问值不值得。北方人务实,讲究"识时务者为俊杰",讲究"良禽择木而栖"。可屈子不是禽,他是木,是楚国的木,生了根便不挪窝,哪怕那土地已经盐碱化,已经寸草不生。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这话从南方的水里传来,在北方旱风中显得格外突兀。北方的艰是另一种艰——是黄河决口后的流离,是蝗虫过境后的饥馑,是戍边将士冻裂的虎口。可艰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生民的苦,都是读书人的痛。屈子若生在北方,大概会投黄河?不,他不会。黄河太浑浊,太暴烈,不适合一个以洁净自许的人。他需要的是清江,是深潭,是水至清则无鱼的那个"清",是能让他的白衣不染尘埃、让他的灵魂不被玷污的所在。
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戏文,秦腔高亢激越,唱的是杨家将、岳武穆,唱的是"壮志饥餐胡虏肉",唱的是家国破碎后的慷慨悲歌。可没有唱屈子的。北方的戏台上,屈原是个异乡人,他的香草美人太幽独,他的上下求索太孤绝,不适合锣鼓喧天的庙堂,不适合台下嗑瓜子叫好的看客。他的悲是沉在水底的,无声无息,只有鱼知道,只有江底的白骨知道,只有那年年岁岁冲刷着岸的江声知道。
暮色四合,远处的村庄亮起灯火。该回去了。北方的端午没有江声助眠,只有蛙鸣,只有虫唱,只有拖拉机突突地碾过夜色。我把剩下的雄黄酒饮尽,酒入愁肠,化作的不是相思泪,是一声长叹——叹的是,两千年了,我们还在打捞,还在凭吊,还在用甜腻的粽子、用枯死的菖蒲、用一个北方人在黄河堤上的南望,试图触碰那个永远触不到的背影。
酒醒了。风从北边来,带着麦子的青涩,带着黄土的粗粝,带着黄河的泥沙味。我抬头向天,想问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屈子的勇气,也没有一百七十三个问题。只有一个问题,在喉头滚了两千年,始终问不出口:
这风,今夜可过沅湘?
屈大夫,你知不知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魂魄是风也吹不散的,它们悬在历史的半空,等着每一个愿意抬头的人。
南望,再南望。地平线的那一头,是南方,是汨罗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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