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才能打捞出随屈子一并沉入江底的那个灵魂——谈屈原精神与当代中国的精神重塑
李千树
粽子飘香,龙舟竞渡,又是一年端阳。然而,若端午仅止于粽叶裹糯、舟楫劈波,节日便沦为一场味蕾与视觉的狂欢,失却了穿越两千三百年风雨的魂魄。我们今天过端午,是在重温一个民族的精神密码,是在叩问一个文明古国何以历经磨难而生生不息。屈原,正是这密码的锁钥。
屈原何许人也?是“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赤子,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志士,是“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勇者。他出身楚国王族,身居三闾大夫高位,本可如他人一样随波逐流、锦衣玉食。然而他选择了最艰难的路——举贤授能、修明法度、联齐抗秦,欲以一己之力擎起楚国将倾之大厦。当谗言蔽目、放逐江南,他仍“虽九死其犹未悔”;当郢都陷落、国破家亡,他怀抱沙石自沉汨罗,以死殉道。
屈原身上凝聚着中华民族最珍贵的精神基因。其一是“忠”,不是愚忠于一家一姓,而是忠于社稷、忠于苍生、忠于心中的道义;其二是“清”,在浊世中保持人格的纯净,“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不与污泥同染;其三是“勇”,明知前路荆棘密布仍义无反顾,“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其四是“求索”,不盲从、不附和,以独立思考探求真理。这些品质,穿越时空依然熠熠生辉。
反观当下,端午渐成“粽子节”“购物节”,屈原的故事被简化为课本上几行冰冷的文字。消费主义浪潮席卷之下,许多人争相晒着高价礼盒、精致摆拍,却鲜有人追问:这个节日为何能绵延两千年而不绝?在精致利己主义盛行的时代,“忠”被视为迂腐,“清”被讥为不合时宜,“勇”成了莽撞的代名词。一些人在职场中圆滑处世、明哲保身,在公共事务上“沉默是金”,在是非面前选择“聪明”地退避三舍。当“躺平”成为时尚、“犬儒”成为策略,屈原式的担当与坚守便显得尤为稀缺。
放眼世界,民族竞争归根到底是精神与文化的较量。屈原给予当代人的启示是多维的:在个体层面,他告诉我们人格独立何以珍贵——“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在众声喧哗中保持清醒的判断;在职业层面,他诠释了何为真正的专业精神与责任担当,那种“恐修名之不立”的焦虑,正是对卓越永不止息的追求;在公民层面,他以生命演绎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提醒我们每个人都是社会肌体的细胞,国家的命运与个人息息相关。正如他在《橘颂》中所写:“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这份扎根故土、矢志不渝的情怀,在任何时代都不应被遗忘。
端午的深层价值,在于它构建了一个民族的精神仪式——每年此时,我们都在集体记忆中打捞那个投江的身影,重新确认:忠诚、清洁、勇敢、求索,这些古老品质依然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基。当龙舟划破江面,激起的不只是水花,更是一个民族自我叩问的涟漪。屈原之死并非绝望的终点,而是精神的起点——一个文明只要还有人记得为信仰而死的人,这个文明就不会真正沉沦。
粽叶可以更换,龙舟可以翻新,但端午的灵魂不可变易。在物质丰裕的今天,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屈原这面镜子——照见浮躁时代的浅薄,照见功利追逐的空虚,更照见内心深处那份对崇高与纯粹的渴望。重拾端午的精神内核,不是要每个人去投江殉道,而是在平凡生活中保有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在是非抉择前坚守“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的节操。
端午是一次年度的精神洗礼。当粽香氤氲之时,愿我们都能从屈原那里汲取一份清醒、一份担当、一份不屈不挠的求索精神。唯有如此,这个古老的节日才能真正活在当下,而屈原沉入江底的那个灵魂,也才算真正被我们打捞上岸。
2026年6月19日夜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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