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五十一】
哲学意义上的垂钓
——谭延桐散文《一种两种三种无数种钓饵》赏析
史传统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埃及荣誉文学博士,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一种两种三种无数种钓饵
谭延桐
一个浑身是梦的小精灵,站在阳台上,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的另一端用一根细细的绳子拴着一朵玫瑰花,在像模像样地垂钓。不过,她垂钓的不是鱼儿,而是蝴蝶。过了不一会儿,她便惊呼起来:“爷爷爷爷快来看呀,我用玫瑰花钓到了一只美丽的大蝴蝶!”爷爷忙不迭地跑出来,一看,果然有一只美丽的大蝴蝶正在玫瑰花那块芬芳的钓饵上扑扇着翅膀呢,便笑逐颜开地对她说:“呵呵,你可是真是一个聪明透顶的小精灵啊!”
的确,那是一个聪明透顶的小精灵。这样的小精灵变成大精灵了,肯定是会用她的聪明——不,那时候应该叫做“智慧”了——去垂钓学识和学养的,这是肯定的。上帝不把学识和学养送给这样一颗早就准备好了的心灵,送给谁呢?
楼下不远处的花店里,摆放着数不清的玫瑰花。有红玫瑰,也有黄玫瑰……那些好看的玫瑰花钓来了数不清的身影和目光,可就是钓不来一只蝴蝶。大概,那些玫瑰花早就没什么味儿了吧。就是钓来了一只蝴蝶——我说的是会走路会思想的蝴蝶——也转瞬就走开了。因为她知道,那些玫瑰钓的根本就不是她,而是她钱包里的钱。她才不想让自己用汗珠儿好不容易钓来的钱去上别人的钩呢,她才不想,她喜欢实际的生活。
回到家里之后,我就坐在我的书房里,用“我”这块钓饵,继续在时间里垂钓。钓来,钓去,也便钓来了刚才的那两幅画面。同样是在用玫瑰花做钓饵,钓来的却是不同的东西。看来,如何个钓法,也实在是太重要了。我该怎样找到属于我自己的钓法呢?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请教的人,我就只好请教我自己了。我自己对我自己说,还是那句老话,童心很重要啊,童心是没有功利色彩的。抛却了功利,“蝴蝶”自然也就自己飞来了。我给这句老话留了一个位置,很重要的位置,在心里。常常地,我就会看到这句老话在我的心里遛来遛去。我不想妨碍它,就像它从来就没有妨碍过我一样。
这句老话把葡萄牙作家费尔南多·佩索阿的话也钓来了:“上帝把我造成了一个孩子,把我留下来以便永远像个孩子。可是,他为什么总让生活来打击我,为什么拿走我的玩具从而让我在时间里孤独一人,为什么让我用稚嫩的手把胸前泪痕斑斑的蓝围巾抓皱?既然我的生活中不能没有慈爱,那为什么还要把慈爱从我身边夺走?”看来,这些问题,我只有继续请教我自己了。通过“垂钓”这样一种方式,来请教我自己,虚心地请教。
从早到晚,从春天到冬天,我都在垂钓,钓来了赞誉,也钓来了诋毁。我把它们全都扔在了一边,就像扔一堆破烂那样。我不想让它们来妨碍我的垂钓。继续垂钓,我,继续垂钓。我知道,我最终会钓来什么,说白了,还不就是死亡吗?既然它想上钩,我又有什么办法?我知道,什么都可以扔掉,包括荒凉,包括暮色,包括贫穷,包括叹息,唯独这一件东西是扔不掉的。扔不掉,当然就只好留着它了。留着它来画句号,作总结。我知道,它最适合干这样一件事儿了。把这样的一件事儿交给它,准没错,它准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完满。趁现在它还没有上钩的当儿,我还是来钓些别的东西吧,比如一根魔捧,一块魔布,一句咒语,一些谶言,一种思悟,一个意境……我喜欢这些东西。就是什么也钓不来了,也是没有什么的。反正,“心”这块钓饵,是不会变质的。
当然了,我也会像那个浑身是梦的小精灵那样,期待着从阳光的海洋里或童话的湖面上钓来一只美丽的大蝴蝶,无论是文字的蝴蝶,还是幸福的蝴蝶……可最令我头痛的是,我不是玫瑰,我也永远变不成玫瑰。
“情况总是这样的,无论风景里是充满着多少五彩缤纷的事物和人——田野、房子、广告以及套装——还是色彩黯然的图画里仅有单调的灵魂偶尔浮现,发出陈腐的短语或者草率而疲乏的行动,这一切最终还是只能重新沉回到深渊里去。”我对说这话的佩索阿说,即使一切都像你所说的那样,我也是不会厌弃垂钓的。因为,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来垂钓的,在时间的河流里不断地垂钓。哪怕是,只钓我自己。
(本文选自谭延桐散文集《向火神借火》)


【赏析】
各有各的钓竿,各有各的钓饵,各有各的钓法……每个人,都在垂钓。
《一种两种三种无数种钓饵》是一篇表面上读来轻松愉快、骨子里却深沉厚重的哲思之作。全文以"垂钓"为核心意象,从一个孩子用玫瑰花钓蝴蝶的天真画面起笔,经由花店玫瑰与童心玫瑰的尖锐对照,再深入到写作者对自身钓法的反复追问,最终抵达对死亡的坦然与对"心"这块永恒钓饵的坚定确认。散文以一个写作者在书房里"垂钓"的姿态,把人生最根本的几个问题,逐一钓了上来。散文的可贵之处在于把哲学思考完全溶解在了日常生活的细节里。读不到任何生硬的说教,看不到任何刻意的深奥,但读完之后,会发现自己已经被带到了一个很深的地方。谭延桐用自己的垂钓实践,向读者展示了一种活着的方式。
钓法即活法,童心即大道
两种玫瑰,两种人生。全文的主题,建立在一组精妙的对照之上。第一种玫瑰,属于那个浑身是梦的小精灵。她用玫瑰花钓蝴蝶,钓来了"一只美丽的大蝴蝶"。她的垂钓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她的动机纯粹。她不是为了卖钱,不是为了炫耀,她只是想钓一只蝴蝶。爷爷笑逐颜开地夸她是"聪明透顶的小精灵",而谭延桐紧接着把"聪明"升华为"智慧":"这样的小精灵变成大精灵了,肯定是会用她的聪明——不,那时候应该叫做'智慧'了——去垂钓学识和学养的,这是肯定的。上帝不把学识和学养送给这样一颗早就准备好了的心灵,送给谁呢?"
第二种玫瑰,属于楼下花店里那些数不清的玫瑰花。它们同样好看,同样芬芳,却"钓来了数不清的身影和目光,可就是钓不来一只蝴蝶"。原因在哪里?谭延桐一针见血:"就是钓来了一只蝴蝶——我说的是会走路会思想的蝴蝶——也转瞬就走开了。因为她知道,那些玫瑰钓的根本就不是她,而是她钱包里的钱。她才不想让自己用汗珠儿好不容易钓来的钱去上别人的钩呢,她才不想,她喜欢实际的生活。"这组对照,构成了全文的思想骨架。同样是玫瑰,同样是垂钓,结果却截然相反。区别不在于玫瑰本身,而在于垂钓者的心。小精灵的心是纯真的、无功利的,所以她能钓来蝴蝶;花店的心是功利的、算计的,所以它只能钓来目光,留不住灵魂。
谭延桐由此得出了一个简洁而有力的结论:"同样是在用玫瑰花做钓饵,钓来的却是不同的东西。看来,如何个钓法,也实在是太重要了。" "如何个钓法",这五个字就是全文的主题词。钓法即心法,钓鱼即做人。你用什么样的心去面对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会给你什么样的回报。
面对"如何个钓法"的追问,谭延桐给出的答案是"童心"。"我自己对我自己说,还是那句老话,童心很重要啊,童心是没有功利色彩的。抛却了功利,'蝴蝶'自然也就自己飞来了。"他没有把"童心"当作一个抽象的概念来论述,而是把它当作一个活的伙伴,安放在自己心里:"我给这句老话留了一个位置,很重要的位置,在心里。常常地,我就会看到这句老话在我的心里遛来遛去。我不想妨碍它,就像它从来就没有妨碍过我一样。""遛来遛去"四个字极为传神。一句道理,在他心里不是被供奉的偶像,而是一只自由行走的猫。这种写法本身就体现了童心的精神:不控制,不强迫,让一切自然存在。
这里面有道家思想的深刻回响。老子说"复归于婴儿",主张回到生命最初的纯真状态。庄子说"庖丁解牛"的最高境界是"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强调的也是超越功利计算之后的自然通达。谭延桐所说的"童心是没有功利色彩的",正是道家"无为而无不为"思想的现代回响。不是不做事,而是做事的时候不带功利心。抛却了功利,反而什么都来了。这恰恰是老子所说的"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同时,这里也有佛家"自性清净"的影子。童心之所以有效,不是因为它需要被修炼,而是因为它本来就是干净的。它不需要添加什么,只需要不被污染。佛家讲"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童心就是那个"本来"的状态。谭延桐没有用任何佛学术语,却精准地抵达了同一层意思。
从存在之问到情况之悟
谭延桐在文中引用了葡萄牙作家费尔南多·佩索阿的话,这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他"垂钓"方法论的直接体现。他说"这句老话把葡萄牙作家费尔南多·佩索阿的话也钓来了",你看,连引用本身都是"钓"来的,是散文有机结构的一部分。佩索阿说:"上帝把我造成了一个孩子,把我留下来以便永远像个孩子。可是,他为什么总让生活来打击我,为什么拿走我的玩具从而让我在时间里孤独一人,为什么让我用稚嫩的手把胸前泪痕斑斑的蓝围巾抓皱?既然我的生活中不能没有慈爱,那为什么还要把慈爱从我身边夺走?"这段话的力量在于它的真诚与痛苦。一个人渴望永远像孩子一样纯真,但生活却不断地打击他、剥夺他。这种矛盾,正是每一个试图保持童心的成年人都会遭遇的困境。
谭延桐对此的回应是:"看来,这些问题,我只有继续请教我自己了。通过'垂钓'这样一种方式,来请教我自己,虚心地请教。" "虚心地请教"五个字极有分量。一个写作者,把自己放在学生的位置上,向自己的内心虚心求教。这本身就是一种禅宗的姿态。禅宗讲"回光返照",讲"向内求",谭延桐所做的,正是不断回到内心,反复确认那块不会变质的钓饵。
谭延桐的过人之处在于把垂钓推向了终极,推向了死亡。"从早到晚,从春天到冬天,我都在垂钓,钓来了赞誉,也钓来了诋毁。我把它们全都扔在了一边,就像扔一堆破烂那样。我不想让它们来妨碍我的垂钓。继续垂钓,我,继续垂钓。我知道,我最终会钓来什么,说白了,还不就是死亡吗?既然它想上钩,我又有什么办法?"这段话写得极其坦然。"说白了,还不就是死亡吗?"没有悲号,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之后的轻松。这正是禅宗所说的"生死一如"。死亡不是垂钓的失败,而是垂钓的最终收获。它是时间这条大河里,每一个垂钓者都必将钓到的那条大鱼。既然它一定会上钩,那就不必恐惧,只需继续垂钓。庄子讲"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谭延桐对死亡的态度正是如此。死亡一定会来,那就让它来。"既然它想上钩,我又有什么办法?"这种幽默与坦然,不是消极,而是一种极高的生命智慧。
"我知道,什么都可以扔掉,包括荒凉,包括暮色,包括贫穷,包括叹息,唯独这一件东西是扔不掉的。扔不掉,当然就只好留着它了。留着它来画句号,作总结。我知道,它最适合干这样一件事儿了。把这样的一件事儿交给它,准没错,它准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完满。" "这一件东西"是什么?作者没有明说,但随后便给出了答案:"反正,'心'这块钓饵,是不会变质的。"一切外在之物,赞誉、诋毁、荒凉、暮色、贫穷、叹息,都可以被扔掉,唯有心,是最后的、也是最初的钓饵。它不会像花店的玫瑰那样"早就没什么味儿了",它永远新鲜,永远芬芳,永远有效。这里有佛家"自性不灭"的深刻内涵。《六祖坛经》讲"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谭延桐所说的"唯独这一件东西是扔不掉的",正是对"本不生灭""本无动摇"的白话表达。心是那个永远不会变质的钓饵,因为它本来就是圆满的,不需要从外面获取什么,只需要不被遮蔽。道家同样讲"守住本心"。庄子讲"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谭延桐对一切外在之物的"扔",对"心"的"留",正是一种道家式的取舍:知道什么是可以放下的,知道什么是必须守住的。而他守住的,不是任何具体的东西,而是那颗不会变质的心。
散文的收束,是全篇最动人、也最具哲学力量的段落。谭延桐再一次引用佩索阿:"情况总是这样的,无论风景里是充满着多少五彩缤纷的事物和人——田野、房子、广告以及套装——还是色彩黯然的图画里仅有单调的灵魂偶尔浮现,发出陈腐的短语或者草率而疲乏的行动,这一切最终还是只能重新沉回到深渊里去。" 面对佩索阿这种近乎虚无的判断,谭延桐的回答是坚定的:"我对说这话的佩索阿说,即使一切都像你所说的那样,我也是不会厌弃垂钓的。因为,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来垂钓的,在时间的河流里不断地垂钓。哪怕是,只钓我自己。"
"哪怕是,只钓我自己。"这句话是全文的精神最高点。当一切外在的收获都可能落空,当所有的蝴蝶都可能飞走,当连死亡都不过是最后一条上钩的鱼,垂钓本身便成了意义。不是为了钓到什么,而是为了钓这个动作本身。这正是禅宗的最高境界。禅宗有一则公案:有人问赵州禅师如何是佛,赵州答"吃茶去"。意思是,不要问结果,过程本身就是答案。谭延桐说"哪怕是,只钓我自己",与"吃茶去"异曲同工:当你放下了对结果的执着,垂钓本身就成了永恒。
"只钓我自己"暗含着一种存在主义的自觉。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来垂钓的。这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主动的选择。我选择垂钓,我选择在时间的河流里不断地抛竿、收竿,哪怕最后只钓到自己,那也是一种完整的、自足的、不可替代的收获。
以钓为纲,万象归一
全篇的结构有一条极为清晰的逻辑线:从阳台上的小精灵,到花店里的玫瑰,到书房里的"我",到佩索阿的困惑,到死亡的必然,到"只钓我自己"的决绝。这是一条从外在走向内在、从表象走向本质、从希望走向超然的精神轨迹。每一个场景都是一次"垂钓"的变奏。小精灵垂钓蝴蝶,花店垂钓目光,"我"垂钓思想,最终垂钓的是自己。钓饵从玫瑰变为"我"再变为"心",层层递进,越来越抽象,也越来越接近真理。这种结构方式,本身就暗合了道家"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的路径:从多到少,从外到内,最终抵达那个不可再减的"一"。
谭延桐的语言有一种罕见的品质:既是口语化的,又是哲学化的。他不用任何生僻词汇,却能把最深的道理说得通透清澈。"聪明透顶的小精灵""像扔一堆破烂那样""在我的心里遛来遛去",这些都是大白话,但放在特定的语境中,便产生了巨大的思想张力。全篇的语气从容不迫,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只有一种娓娓道来的平静。这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哲学态度:真正深刻的思考,不需要激动,只需要平静。
玫瑰在文中至少承载了三重含义。第一重是小精灵手中的玫瑰,它是纯真的象征;第二重是花店里的玫瑰,它是功利的象征;第三重,作者说"可最令我头痛的是,我不是玫瑰,我也永远变不成玫瑰",这里的玫瑰已经升华为一种理想境界:成为纯粹的、不被功利污染的存在本身。而"心"作为最终的钓饵,则是全篇意象演变的终点。玫瑰会变质,蝴蝶会飞走,赞誉和诋毁都是破烂,唯有心,不会变质。这个意象的选择,精准地传达了谭延桐的核心信念:外在的一切都是靠不住的,只有内在的心,才是永恒的钓饵。
谭延桐在文中两次引用佩索阿,这不是简单的掉书袋,而是他"垂钓"方法论的直接体现。第一次引用是为了印证童心的珍贵与脆弱,第二次引用是为了回应虚无主义的挑战。两次引用,一正一反,构成了完整的思想对话。而且他说"这句老话把葡萄牙作家费尔南多·佩索阿的话也钓来了",连引用本身都成了垂钓行为的一部分,让外来的思想无缝融入了散文自身的逻辑。
艺术亮点纷呈
亮点一:"我给这句老话留了一个位置,很重要的位置,在心里。常常地,我就会看到这句老话在我的心里遛来遛去。我不想妨碍它,就像它从来就没有妨碍过我一样。"这段话写得极为温柔。一个道理被赋予了生命,它在心里自由地走来走去,而作者不去干扰它。这种人与道理之间的关系,不是主仆,不是工具,而是伙伴。这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人生境界:你不去控制你的信念,你只是给它一个位置,让它自己存在。
亮点二:"反正,'心'这块钓饵,是不会变质的。"全文写了那么多会变质的东西,最后用一个"反正"收住,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正是这种举重若轻,让"心"的分量变得无比沉重。这是禅宗"平常心是道"的文字版本。越是轻描淡写,越是力重千钧。
亮点三:"就是什么也钓不来了,也是没有什么的。"这句话是全篇最豁达的一句。一个人,在时间的河流里钓了一辈子,什么也没钓到,他说"也是没有什么的"。这种豁达,不是无奈,而是真正的自由。当你不再执着于钓到什么,垂钓本身就已经给了你一切。这正是庄子所说的"逍遥游"的境界:无待,故无累。
亮点四:"可最令我头痛的是,我不是玫瑰,我也永远变不成玫瑰。"这句话是全篇最令人心痛的一句。作者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可能像小精灵那样纯然无邪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有书房,有思想,有佩索阿,有对死亡的清醒认知,这些都是"长大"的代价。但他并不因此否定垂钓的意义,反而在这种清醒中找到了更坚实的钓饵:"心"。这是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勇气,也是一种看破之后的深情。
一块不会变质的钓饵
《一种两种三种无数种钓饵》是一篇以小博大、以浅入深的哲思散文。从一个孩子用玫瑰花钓蝴蝶的童话出发,途经功利与纯真的对峙、佩索阿的存在之问、死亡的终极凝视,最终抵达"哪怕是,只钓我自己"的精神彼岸。
全篇没有一个"道"字,却处处是道;没有一个"禅"字,却句句有禅。它用最朴素的语言,完成了一次最深邃的精神垂钓。道家的"复归于婴儿"、佛家的"自性不灭"、禅宗的"过程即意义"、存在主义的"自我选择",这些宏大的哲学命题,都被谭延桐化入了一个人在书房里静静垂钓的画面中。
那块永远不会变质的"心"的钓饵,不仅是谭延桐的,也是每一个在时间河流中不肯放弃垂钓之人的。读完这篇散文,你会忽然明白,人生本就是一场垂钓。你用什么做饵,就会钓到什么。而最高级的钓法,不是钓蝴蝶,不是钓赞誉,甚至不是钓思想,而是在垂钓中,确认那颗不会变质的心。这,便是艺术大师谭延桐留给我们的钓饵。
谭延桐是有一颗晶莹的率真之心的,一直以来,他都像希腊诗人埃利蒂斯一样在“为光明和澄澈发言”。可这并不说明,他的一向明净、饱满的心不是沉稳的,因此,他的散文,就既灵动也沉稳。这样的散文家,是总能给人以启示的散文家。其启示,可谓多矣。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