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渍
作者 王海琴(河南焦作)
我是宣纸上一滴叛逃的墨。
从狼毫的尖端坠落,并非失手,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流亡。
我厌倦了被规划成横竖撇捺,厌倦了在格子里扮演文明的符号。
我要寻找自己的形状,哪怕那形状被定义为“污损”。
我坠向你——一片未被驯服的、辽阔的苍白。
下落的瞬间,我看见了整片天空的倒影。
接触的刹那,不是撞击,是融化。
我以最谦卑的姿态匍匐,然后,开始我的侵略。
纤维是我的山河,毛细的脉络是我的通途。
我沿着它们隐秘的沟壑蔓延,像夜色浸染黄昏,缓慢,坚决,无可挽回。
我的边缘生出毛茸茸的触角,那是试探,也是拥抱。
我不再是笔下的奴仆,我成了自己疆域的王者,一片正在生长的、湿润的夜。
然而,我遇见了你。另一滴更早抵达的墨。
我们来自同一方砚台,却走向了不同的命运。
你的边缘已经干涸,凝成一道决绝的、深黑的防线。
我的潮汐涌向你,试图融合,试图诉说分离后的见闻。
你却用沉默的边界将我推开。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泅渡的、由时间划出的峡谷。
我只能在你身旁停下,让我的湿润,映照你的枯槁。
我们近在咫尺,共享同一片纸的呼吸,却永远无法再次成为一体。
这比孤独更残忍。
水份在逃离。
我能感觉到身体正从边缘开始收紧,变硬,从流动的河凝结为静止的岛。
光泽在消逝,浓烈的黑化为沉郁的灰。
我不再蔓延,我开始了凝固。
这个过程,比坠落更漫长,更清醒。
我清晰地感知每一粒碳粉如何找到最终的位置,如何与纸的肌理死死咬合。
我正从一次事件,变成一个痕迹。
风试图抹平我,光试图漂白我,而我用全部的质量抵抗,只为留下这确凿的、存在过的证据。
终于,我干了。彻底地、坚硬地,成为纸的一部分。
我的身体里,封存着坠落时的失重,蔓延时的狂喜,遇阻时的钝痛,以及凝固时全部的沉默。
我是一滴墨的遗骸,一片有重量的影子。
后来,有人拿起这张纸,对着光端详。
他的目光掠过你,也掠过我。
他也许会皱眉,认为我们破坏了留白的意境。
但他不会知道,在这片苍白的平面上,曾有过怎样惊心动魄的潮汐,怎样无法跨越的对望,以及一场用尽全部生命、只为抵达并定格的——盛大的安息。
如今,我与这张纸一同泛黄,老去。
我的黑,沉入了岁月更深的底色里。
但每当有光以某个角度切过,我依然能反射出一点幽微的、固执的亮。
那是我体内,未曾熄灭的、关于坠落与奔赴的全部记忆。
我是墨,
我是渍,
我是宣纸上一句,不再流动的、黑色的诗
月射寒江,本名王海琴,乳名可可。自幼喜爱文学、绘画与古典舞,经商多年暂搁文笔,重拾笔墨依旧初心不改。作品多发于诗刊、中国诗歌网及文学公众号,屡获全国诗词艺术大赛大奖,书画作品曾于多所专业机构线下参展。文风温婉细腻,擅抒情散文、古风辞赋与走心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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