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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陇上风情倾力推出长篇史诗小说《泪泉》!作品取材宁夏中卫沙坡头千年泪泉传说,以时空穿越为引,串联上古烽烟、仙凡爱恋与华夏山河变迁。桂王城王子与长河公主一诺千年,将儿女情长、忠义风骨与家国大义相融,书写一段荡气回肠的塞上传奇。全书篇章陆续连载,诚邀各位读者一同走进这跨越古今的故事长河。

意识在奔腾翻涌的时光洪流里起起伏伏、浮沉飘荡,周遭景物如同走马灯一般不停流转变幻。现世记忆蒙上薄雾渐渐淡去,上古雄浑苍茫的气韵渗入魂体,包裹住林砚全部灵识。
沙坡头的喧嚣尽数消散,俗世数十年的生活点滴隐入迷雾。林砚脱离文史学者的身份,化作一缕游离在时光缝隙的孤魂。
他毕生钻研边塞古史,常年奔走中卫、景泰山野搜集史料。坠入时空逆流后,凡尘琐事尽数消散,肉身留存现世,只剩魂灵落于原始苍茫的上古塞上。
半生埋首故纸堆,无数个日夜对着残缺的竹简、泛黄的绢卷苦思冥想。那些记载着上古部族、邦国纷争、风物人情的文字寥寥数笔,语焉不详,留下数不清的谜团与遗憾。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这片土地千百年前的模样,幻想过典籍中提及的桂王城是何等繁华,沙陀部族又是如何在荒漠之中繁衍生息。如今魂归上古,往日书本里冰冷的记载化作触手可及的实景,多年萦绕心头的疑惑仿佛有了解答的方向,这让林砚的魂体都忍不住微微震颤,满心皆是如梦似幻的恍惚与欣喜。
悬浮高空的魂体无拘无束,俯瞰万里蛮荒旷野,从前书本里抽象的地名地貌化作实景,多年考据积攒的疑惑尽数解开,远古风土扑面而来,令林砚恍然如梦。
没有肉身的桎梏,他得以凌驾于天地风物之上,视野不受山川沟壑的阻隔,极目远眺,便能将方圆百里的山河景致尽收眼底。脚下的大地褪去了后世人工雕琢的痕迹,保留着天地初成时最本真、最粗粝的模样。每一寸泥土、每一株草木、每一阵长风,都裹挟着原始而厚重的岁月气息,与后世繁华喧嚣的塞上大地判若两个世界。
放眼望去,戈壁漫无边际,天地昏黄浑然一体,荒原未经人工雕琢,野草枯矮稀疏,唯有河谷深谷间挺立着参天古木。
塞上常年风沙肆虐,阵雨转瞬蒸发,微薄雨露维系荒原生机。整片旷野看不到规整的道路,也没有成片的屋舍,只有被鸟兽、行人踩踏出来的浅浅小径,蜿蜒曲折地消失在沙丘与荒草之间。
地面上遍布大小不一的碎石,混杂着常年风沙堆积的细沙,踩上去崎岖难行,这是千万年风雨侵蚀、风沙打磨留下的痕迹。
白日里烈日高悬,日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向大地,将整片荒原烤得燥热难耐,地表的沙砾与碎石滚烫逼人;待到暮色降临,夕阳沉落西山,气温便会骤然下降。昼夜悬殊的温差,是上古塞上荒原最鲜明的特征,也磨砺着在此生存的万物生灵。
古树虬根盘绕,吸纳地底甘泉,既是鸟兽栖身之所,也静静见证岁月轮回与部族变迁。
那些生长在河谷地带的巨木,树干粗壮得需要三五人联手才能合抱,树皮沟壑纵横,如同老者布满褶皱的面容,刻满了漫长岁月的印记。遒劲的枝干向四方肆意伸展,浓密的枝叶交织重叠,在河谷上方撑起大片浓密的绿荫,隔绝了烈日的炙烤,也为林间生灵构筑起一方安稳的家园。
粗壮的根系深深扎入湿润的河床泥土之中,纵横交错,盘根错节,牢牢锁住地底的水源与养分。任凭荒原上风沙呼啸、暴雨冲刷,巨木始终屹立不倒。
林间枝桠之间,筑满了各式各样的鸟巢,晨出暮归的飞禽在此栖息繁衍;树根之下、草木丛中,也是走兽、虫豸的藏身之地。一株株古木,就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守望者,伫立在河谷之间,看春去秋来,草木枯荣,看部族迁徙,生灵更迭,将世间所有变迁默默收纳,不言不语,却承载了整片荒原的岁月过往。
旷野生灵遵循自然法则繁衍生息,飞禽盘旋掠空,走兽穿梭荒滩,猛兽嘶吼此起彼伏,猛禽猎捕、狐兔藏匿,整片土地尽显原始野性。
苍穹之上,成群的猛禽展开宽大的羽翼,在高空久久盘旋,锐利的眼眸扫视着下方的荒原,搜寻着猎物的踪迹,时而发出几声清亮的啼鸣,声响穿透长空,在旷野之中久久回荡。
地面之上,温顺的食草动物成群结队,小心翼翼地啃食着稀疏的野草,时刻保持着警惕,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周遭一切异动;身形矫健的狐兔凭借敏捷的身手,在沙砾与荒草之间快速穿梭,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刻遁入洞穴,消失得无影无踪。
荒原深处的密林与沙丘之后,潜藏着凶猛的食肉猛兽,低沉的嘶吼时不时从暗处传来,威慑着整片旷野。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在上古这片蛮荒大地上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人为的干预,万物依照天性生存、角逐、繁衍,粗粝、野性,却也构成了一套完整而稳固的生态体系,让这片看似荒芜的土地,始终涌动着生生不息的活力。
贺兰山脉横亘于黄河西北千里之地,如巨龙卧于大地,隔绝漠北寒流。
这座横断西北的巍峨群山,绵延千里,山势险峻,峰峦叠嶂,一座座陡峭的山峰直插云天,气势雄浑磅礴。山体沟壑丛生,崖缝草木顽强求生,山间古洞曾是先民居所,春雪融水汇成溪流,滋养一方水土,也造就南北悬殊的气候风物。
山体岩壁陡峭险峻,石壁之上布满风雨侵蚀的裂痕。缝隙之中,偏偏有不知名的野草、矮树扎根生长,哪怕土壤稀薄、环境恶劣,依旧抽出枝叶,迎着风沙顽强生长,彰显着生命不屈的韧性。
群山之间分布着无数天然岩洞,岩洞幽深静谧,冬暖夏凉,在上古时期,便是最早迁居至此的先民们的栖身之所。先民们依托岩洞躲避猛兽侵袭、抵御风霜雨雪,在此生火聚居,打磨石器,耕种渔猎,一步步开启了塞上大地的文明火种。
每到冬去春来,山顶堆积了一整个寒冬的积雪便会渐渐消融,清冽的雪水顺着山间沟壑蜿蜒而下,汇聚成一条条清澈的溪流,顺着山势流向山下的戈壁、平原。这些来自雪山的甘泉,滋养了山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也让贺兰山脉南北两侧形成了截然不同的气候与风貌。
山脉以北,直面漠北荒原,寒流肆虐,干旱少雨,荒漠连绵不绝;山脉以南,受山体阻隔,寒流减弱,水汽充沛,土地渐渐变得温润肥沃,也为邦国与部族的兴起提供了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
上古黄河浩浩荡荡,裹挟泥沙奔涌向前,无堤坝束缚,汛期肆意漫滩,经年淤积在南岸形成肥沃平原,枯水季裸露河滩成为部族渔猎场地。
这条孕育了华夏文明的母亲河,在上古岁月里还没有后世完善的水利堤坝,水流随性而奔涌,尽显磅礴野性。平日里,河水浩浩汤汤,翻卷着浑浊的浪涛,裹挟着上游冲刷而下的泥沙,一路向东奔腾而去,水流声势浩大,浪涛拍打河岸的声响,数里之外都能清晰听闻。
每到雨季,上游山洪暴发,黄河便会进入汛期,河水暴涨,冲破原有河道,肆意向两岸漫延,浑浊的洪水覆盖大片滩涂与洼地。洪水退去之后,河底的泥沙便会淤积在南岸的土地上,日积月累,层层堆积,让南岸的平原土壤变得肥厚松软,极其适宜耕种。
待到枯水时节,水位下降,大片平坦的河滩裸露出来,浅水区水流平缓,鱼虾成群,便成为沿岸部族捕鱼、捡拾河鲜的绝佳场地。
一条大河天然分界南北,改写两地民生与邦国走向。黄河犹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塞上大地划分为南北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南北两岸的部族依托各自的自然环境,形成了迥异的生活方式、民俗习性,也渐渐滋生出资源的纷争与邦国的对立。
黄河南岸水土温润,溪流密布、物产丰饶,先民垦荒筑城、农牧兴旺,城郊桂树成林,富庶的桂王城在此落地生根,成为塞上难得的安乐沃土。
依托黄河淤积而成的肥沃平原,南岸先民早早开始开垦土地,播种五谷,发展农耕产业。河畔密布的支流与溪流,提供了充足的灌溉水源,让农田得以年年丰收。农耕发展的同时,渔猎、畜牧、手工织造等产业也日渐兴盛,人口不断聚集,聚落慢慢扩大,最终筑起高大的城池,这便是名动塞上的桂王城。
王城之内屋舍林立,街道纵横,商贸往来络绎不绝,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繁盛之景。城池外围的郊野之上,大片桂树连片生长,每到花开时节,清甜的香气弥漫四野,这也是桂王城名字的由来。
在战乱频发、荒原遍布的上古塞上,桂王城凭借优越的地理条件、富足的物产、安稳的环境,成为无数人心向往之的安乐之地,城池日渐壮大,国力稳步提升,在塞上诸多邦国之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黄河北岸荒漠绵延,土地贫瘠,可耕之地寥寥无几,散落着大小不一的游牧部族。其中有一支部族,与桂王城隔河比邻而居,他们远离贺兰山脉雪山融水的滋养,加之贺兰山脉寒流常年侵袭,全境土地干旱贫瘠,无法大规模开垦耕作。茫茫荒野之上,仅有零星草场可供放牧,族人世代逐水草迁徙,以游牧为生,常年饱受荒旱饥寒之苦,这便是沙陀国。
恶劣的自然环境、匮乏的生存资源,让沙陀部族常年饱受饥寒与荒旱的折磨,部族子民生活困顿,日子过得颠沛流离。受生存资源所迫,沙陀王族觊觎南岸沃土,常年暗中整军,边境零星劫掠与摩擦从未间断。
看着南岸桂王城良田万顷、物产丰饶、百姓安乐,沙陀王族心中的贪婪与不甘日渐滋生。为了摆脱贫瘠困苦的处境,为了争夺肥沃的土地、充足的水源与丰富的物产,沙陀王族将目光牢牢锁定在了黄河以南的桂王城,暗地里开始整顿军队,打造兵器,囤积粮草,日夜操练兵士,不断积蓄力量。
表面上来看,南北两岸依旧维持着脆弱的和平,旷野之上风平浪静,边境聚落互通零星商贸,一派安宁。
往来于南北边境的商队络绎不绝,桂王城的粮食、布匹、手工器物,顺着商路运往北岸;沙陀部族的牛羊、皮毛、异兽特产,也源源不断流入南岸。边境的小型集市之上,两地百姓往来交易,言语交流,看似一派其乐融融的和平景象。寻常民众沉浸在短暂的安稳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潜藏的危机。
可在视线不及的暗处,暗流早已层层汇聚。沙陀国内部整饬军备、囤积粮草、操练兵甲的动作从未停歇,冲突的火种深埋地下,战争的危机如同潜伏在荒漠深处的猛兽,静待一个合适契机,便会彻底挣脱束缚,铁骑南下,战火燎原千里。
沙陀部族步步为营,一边维持着表面的商贸往来,麻痹桂王城上下的警惕之心,一边加紧备战,只待时机成熟,便会举兵南下,用武力夺取南岸的沃土与财富。
边市之中沙陀密探混迹商队刺探边防,桂王城官吏严加盘查,勉强维系易碎的表面和睦。
沙陀部族借着商贸往来的便利,派出大量密探,伪装成商人、脚夫,混入边境集市乃至桂王城腹地,暗中打探城池布防、军队人数、粮草储备、关口要道等核心军情。
桂王城负责边境安防的官吏久经世事,早已察觉到对方的异样,在边境关卡、集市要道严加盘查,仔细甄别往来人员,尽可能拦截刺探情报的密探。一方暗中窥探,一方严密设防,南北边境的和平,就这般在相互试探、彼此戒备之中艰难维系。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早已是剑拔弩张,一场席卷整个塞上大地的战火,已然在酝酿之中。
悬浮在高空的林砚静静俯瞰南北两域迥异的风光,心中感慨万千。
作为钻研边塞古史数十年的学者,他曾在无数残缺古籍、零散方志之中,反复描摹、想象过上古塞上的模样。那些纸张上的文字记载单薄而抽象,缺漏遍地,始终无法勾勒出完整的图景。史料之中关于桂王城与沙陀部族的记载寥寥无几,亡国的缘由、两族纷争的细节、王城覆灭后的踪迹,全都化作历史谜团,困扰了他数十年。
而此刻亲眼目睹这片原始苍茫的天地,亲身感受上古山河独有的雄浑气韵,他依旧被眼前壮阔的实景深深震撼。从前多年考据遗留的诸多地理疑问,顺着眼前实景逐一得到印证。贺兰山脉的走向、黄河河道的形态、南北两地的地貌差异、部族不同的生存模式,全都与古籍中碎片化的记载一一对应,过往反复推敲、争论不休的地理考据难题,在此刻豁然开朗。
古籍零散的地名山川一一落地,多年考据难题豁然解开,冰冷史料化作鲜活的上古实景。林砚的魂体缓缓飘荡,目光扫过繁华的桂王城,又望向北岸沉寂压抑的荒漠草场,心中已然预判到未来的走向。优越的物产必然引来觊觎,悬殊的生存环境注定摩擦不断,脆弱的和平终究难以长久,一场大战已是在所难免。他静静观望这片风雨欲来的土地,等待着更多往事浮出水面。
就在他凝神观察两岸地貌、思索两族过往渊源之时,一段低沉浑厚的心声毫无征兆地传入耳畔。
这并非寻常言语交谈,而是源自魂魄深处的意念低语,裹挟着跨越漫长岁月的无尽思念、孤寂与怅惘,穿透空间与时光的层层阻隔,声声真切悲切,如同重锤一般,直直撞击在林砚的魂灵之上。
不同于世间有声的话语,这缕心声直接回荡在灵识之中,带着浓烈的情绪,无需翻译,便能让人清晰感知到其中的相思与苦楚。悲戚的意境笼罩四方,连周遭呼啸的长风都仿佛放缓了流速,天地间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哀伤。
林砚当即收敛心神,循着这缕绵长情思向下望去,只见下方一处背风沙丘之下,一道孤瘦身影静静伫立。
沙丘背风避风,远离了主流风沙的侵袭,地面相对平整,一株矮小的野草在沙地上顽强生长,成为这片孤寂之地唯一的生机。那道身影一袭朴素的衣衫,身形挺拔却难掩单薄,孤身一人立于沙丘之上,面向黄河奔流的方向,久久伫立,一动不动,仿佛一尊与沙丘融为一体的石像。
他心中了然,这便是昔日桂王城的储君,国破身死、执念不散、独守故土万古的吴祺。耳畔源源不断响起的心声,是他积压了无尽岁月的情愫与心底追问,穿越漫漫岁月,在此刻顺着天地灵韵缓缓流淌而出。
长河公主,我此生唯一倾心挚爱之人。
岁月悠悠流转,寒暑更迭往复,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朝朝暮暮之间,对你深入骨髓的思念,一晃已然跨越了无尽光阴。
漫长时光,在天地造化、山河轮回之中不过是弹指一瞬。山川移位、河道改迁往往动辄历经万古,沧海桑田,对于长存的天地而言,不过是几番晨昏交替。可对于独守故土、形单影只的我而言,却是一日三秋、度日如年的煎熬。
无数日夜,每一个白昼,每一个黑夜,都在无尽的思念与孤寂之中缓缓消磨,漫长到看不到尽头。没有朝夕相伴的温存,没有市井人间的烟火慰藉,只剩大漠长风、黄沙落日日夜相伴,无边孤苦,尽数系在一场离别相思里。
悠悠岁月之间,白日风沙为伴,夜里孤卧沙丘,昔日荣华亲友尽数消散,只剩残魂困守故土。
白昼之时,大漠长风不停吹拂,卷起细沙掠过身旁,风声呜咽,像是低声的叹息;烈日当空,黄沙刺眼,放眼四野,看不到半个人影,唯有天地苍茫,孤身一人,形影相吊。
待到夜幕降临,皓月升空,繁星满天,他便和衣卧在冰冷的沙丘之上,身下是粗粝的沙砾,耳畔是长风与河涛交织的声响,辗转难眠。
曾经身处王城深宫,锦衣玉食,仆从环绕,亲友相伴,何等荣华安乐;如今魂留荒原,无屋舍遮风挡雨,无美食果腹暖身,昔日所有的繁华与温暖,都早已化作过眼云烟。
沧海桑田,世事几度倾覆变迁,天地山河都在时光洪流里不断重塑模样。
昔日桂王城雕梁画栋的宫阙殿宇,朱墙玉阶、亭台楼阁,早已被漫漫黄沙一层又一层深深掩埋,断壁残垣隐于厚重土层之下,再无往日恢弘庄严的气象。曾经高耸的城墙、气派的宫门、错落的殿宇,在战火中崩塌,又在无尽风沙的侵蚀、沙土的堆积之下,一点点沉入地底。
如今行走在旧日王城的土地之上,只能偶尔从沙土之中挖出残破的砖瓦、锈蚀的器物,再难窥见当年殿宇巍峨、宫墙连绵的盛景。当年朝夕相伴的父王、母后,朝堂之上同心共济的文武朝臣,同族相依的亲友,还有并肩浴血、生死与共的守城将士族人,尽数化作一抔尘土,消散在天地之间,再也无处寻觅踪迹。至亲之人、挚友同僚、袍泽将士,一个个相继离去,偌大的桂王城,最终只余下他一缕残魂,独自固守这片故土。
曾经街巷纵横、人声鼎沸的王城市井,车水马龙、商旅往来的热闹景象不复存在,集市叫卖、丝竹乐曲尽数湮于黄沙,如今只剩下满目苍凉的荒滩戈壁,风吹沙动,四下寂寥,再无半分人间烟火气息。
记忆里的王城街巷,商贩吆喝声、行人谈笑声、车马轱辘声交织成片,热闹非凡;酒肆茶楼之中丝竹悦耳,笑语连连,一派繁华盛景。而如今,这片土地沉寂无声,唯有风沙流转,荒草摇曳,昔日的人间烟火,彻底被漫长岁月抹去。
偶有后人挖出王城残砖朽器,却不识古邦遗迹,唯有吴祺铭记一城往昔烟火。
千百年间,不断有行旅、牧民、后来的百姓踏足这片土地,偶尔从沙土之中挖出破碎的陶片、老旧的砖石、锈蚀的铜器。他们只当是寻常古物,把玩一番便随手丢弃,没有人知晓这些器物来自曾经盛极一时的桂王城,没有人了解这座城池曾经的繁华与悲壮。唯有吴祺,以残魂之躯,铭记着王城的一砖一瓦,铭记着城中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铭记着这里曾经发生的所有故事,将一座城池的过往,死死守护在记忆深处。
世间万事万物,都逃不过兴衰轮回。花草历经枯荣,山河几经改道,部族更迭起落,所有有形之物都会在岁月里消亡、改变、重生。
春日繁花盛放,秋日草木凋零,来年春风一吹,又会抽出新的枝芽;黄河河道几经偏移,贺兰山下的地貌不断变迁,荒原与良田相互转化;周边的部族兴起又衰落,邦国建立又覆灭,一代又一代,轮回不止。天地之间,没有什么能够永恒存在,有形的躯体、宏伟的建筑、强盛的邦国,终究都会被岁月侵蚀、消解。
唯独我心底对你的一片痴心爱意,从未被凛冽风沙磨灭,从未被漫长岁月冲淡。自黄河水岸与你初见的那一刻起,这份情意便牢牢镌刻在我的魂魄深处,万古流转,风雨侵蚀,分毫未曾动摇。
哪怕肉身消散只剩一缕孤魂,这份爱恋依旧牢牢锁住我的灵识,让我固守故土,不肯遁入轮回、消散尘寰。若是没有这份执念支撑,一缕残魂根本无法熬过无边孤寂,早已在风沙与岁月之中烟消云散。正是这份深入魂魄的爱恋,让他甘愿滞留人间,守着回忆,守着约定,一等便是无尽光阴。
漫长岁月以来,我朝朝暮暮心心念念,日夜不停苦苦追问。我的公主,我的挚爱,当年那场惨烈厮杀落幕,王城覆灭、生灵流离,你我被迫生死分离之后,你究竟去往了何方浩瀚天地?是隐入万里长河深处闭关清修,不问世事,还是远赴九天云海之上逍遥云游,自在度日?
无尽岁月里,这个疑问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心头,成为他最大的心结。无数个孤寂日夜,我独自伫立在黄河岸边,对着滔滔奔流的河水发问,对着巍峨连绵的贺兰群山高声呼喊,一遍又一遍唤着你的名字,可始终得不到一丝回应。
他常常走到黄河之畔,望着滚滚东去的河水,一遍遍呼唤长河公主的名字,声音在旷野之中回荡,最终却只有河水奔涌、长风呼啸作为回应。他也曾登上贺兰山峰,立于山巅极目远眺,向着四方呼喊,群山静默,无人应答。呼啸长风掠过旷野,滚滚浪涛拍打河岸,天地苍茫,唯有孤寂相伴,一声声呼唤最终都消散在大漠风尘之中。
为了寻觅你的踪迹,我孤身一人,踏上了走遍整片塞上大漠瀚海的漫漫长路。没有车马随行,没有族人相伴,自始至终,唯有一身孤影,一腔执念,行走在无边荒漠之中。心中的思念与牵挂,化作前行的动力,哪怕前路艰险万分,他也从未有过退缩之意。
我东起黄河每一处渡口险滩,踏遍南岸每一寸你我曾经相伴漫步、谈心赏景的土地,循着过往记忆,一寸寸搜寻旧地痕迹。黄河沿岸的每一处渡口、每一片浅滩、每一段堤岸,都留下过二人相伴的身影,他重走旧日足迹,细细搜寻,期盼能感受到一丝故人的气息。
西至戈壁最深处的无人荒原,那里风沙肆虐,寸草不生,连飞禽走兽都不愿涉足,我依旧踏沙前行,不肯放过任何一处角落。戈壁深处荒无人烟,风沙漫天,环境极端恶劣,寻常生灵都难以生存,他却凭着一缕残魂的执念,深入其中,四处探寻。
北攀贺兰山脉每一座陡峭险峰,立于山巅极目远眺,望穿秋水,期盼能望见那一抹日思夜想的白衣倩影。险峻的山峰崖壁陡峭,山路崎岖难行,他一步步攀登,站在群山之巅,放眼万里荒原,目光望断天涯,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南闯密林幽谷,穿行在参天古木之间,拨开丛生藤蔓,搜寻每一处可能隐匿身影的地方。河谷密林之中草木丛生,藤蔓缠绕,幽暗静谧,他拨开层层枝叶,踏过湿滑的地面,不放过任何一处可以藏身的角落。
漫漫黄沙时常掩埋前行的道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险阻。脚下沙粒松软,稍不留意便会深陷其中;凛冽狂风肆意撕扯衣衫,刺骨寒意侵入肌骨,冻得四肢僵硬麻木;盛夏烈日高悬天际,灼热日光灼烧肌肤,口干舌燥,步履沉重,苦不堪言;寒冬冰雪漫天飞舞,冰封山路,霜覆荒原,凛冽寒风裹挟冰雪,迎面袭来,寸步难行。一年四季,风霜雨雪轮番侵袭,一路行来,磨难重重。
松软的流沙常常掩埋脚下的路径,前一刻还清晰的小路,转瞬便被黄沙覆盖,只能凭着记忆摸索前行;大漠狂风来袭之时,飞沙走石,视线受阻,只能原地驻足,静待风沙平息。冬日的严寒穿透魂体,刺骨冰凉;夏日的酷暑烘烤周身,燥热难耐。
他翻越一座又一座险峻荒山,蹚过一条又一条深浅溪流,目光穷尽目力望向远方旷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储君,走到满身沧桑的万古孤魂,青丝染上霜华,身形日渐单薄,眼中始终望不见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身影。漫长寻访,踏遍塞上万里山河,终究还是寻而不得,满心的期盼,一次次化为失落。
四季辗转寻遍旧地,饿食野果渴饮山泉,昔日温存画面频频浮现,只剩寻而无果的落寞。
漫长的寻访之路中,没有熟食饮水,饿了便采摘荒原之上零星的野果充饥,渴了便俯身饮用溪流、河滩的清水。每当身心俱疲之时,过往二人相伴相守的甜蜜画面便会在脑海中浮现:黄河岸边携手漫步,桂树之下赏花谈心,宫苑之中吟诗品茗……一幕幕画面清晰真切,温暖着孤寂的魂灵,却也在梦醒之后,徒增更多的落寞与心酸。
寻而不得,我便选择静静等候。此后无尽岁月,我日复一日伫立在黄河沿岸,以河水为邻,以风沙为伴,守着你我初见、相恋、相守的这片故土,寸步不离。既然走遍山河也寻不到你的踪迹,那便留在最初相遇、相爱的地方静静等待,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循着旧日的气息归来。
清晨,伴着东方徐徐升起的旭日,凝望滔滔河水滚滚东流,心中默默期盼,盼着你踏浪而来,重回我的身旁。朝阳冲破地平线,金色晨光铺满河面与荒原,新的一天来临,等待也随之继续。
傍晚,追随西天缓缓沉落的落日余晖,眺望水天相接的远方,期待你的身影在暮色之中悄然出现。残阳如血,染红长空与沙丘,白日落幕,长夜将至,等待依旧不曾停歇。
深夜,伴着夜空高悬的皓月与漫天繁星,独坐冰冷沙丘之上,回想过往点滴,细数满心相思。明月当空,星光璀璨,万籁俱寂,唯有思绪翻涌,千般思念,万般回忆,在深夜里无限放大。
滔滔河水万古不息奔涌向前,翻卷的浪花带走一代又一代的岁月碎片,也带走无数人间悲欢离合。黄河奔流了千万年,见证了无数相聚与别离,欢喜与悲伤。
吴祺无数次对着奔流河水声声呼唤长河的名字,一声声呼唤在空旷旷野之中来回回荡,可回应他的,永远只有大漠呼啸不止的长风,还有永不停歇的滚滚浪涛。漫长的千年岁月里,他寻寻觅觅,痴痴等候,心中的期许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落空。岁月就在这期盼与失落之间缓缓流逝,千年光阴走过,他依旧没能与挚爱之人再度相逢相聚。
长夜漫漫,无边无际,刻骨的相思如同缠绕的藤蔓,紧紧箍住他的心头。每一个深夜,他都辗转难眠,心神纷乱。孤独、思念、遗憾、苦楚万千情绪交织缠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孤寂之中消磨着孤魂仅存的灵韵。
若不是心底那份生死相守的执念牵绊,千年孤寂早已令他魂飞魄散。独处的岁月里,孤独如影随形,深入骨髓的思念日夜折磨心神。过往离别之痛、家国覆灭之悲层层交织,支撑他熬过千年清冷岁月的,唯有与长河公主的爱恋,以及二人当年立下的千年约定。
时至近期,四季繁花接连入梦,携着天道传递的隐秘音讯前来托梦。沉寂千年的心本已麻木,却在一场场奇异梦境中再度泛起波澜。
这些梦境唤醒了尘封心底的旧日情缘,也昭示着离别千年的重逢契机已然降临。天地气运悄然流转,跨越千年的缘分即将接续,分离已久的二人,终于迎来相见的机缘。
春风拂野、万物复苏之时,粉嫩杏花翩跹入梦。花瓣漫天轻舞,悠悠落在黄沙掩埋的桂王城旧地,淡淡花香萦绕耳畔,似故人轻声低语,提醒漂泊的游子,牵挂之人归期将近。
杏花是春日信使,捎来重逢的先兆,让沉寂千年的心生出一丝暖意。寒冬散尽,春风回暖,花开遍野,这场梦境为无尽孤寂添了微弱的希望。
春雨洒落荒原的夜晚,素净梨花入梦而来。花瓣一尘不染,清雅模样恰似长河公主昔日绝尘的容颜,一望便让纷乱心绪归于安宁。梦境之中,二人相伴漫步、临岸谈心的往事一遍遍重现,朝夕相守的画面清晰如昨。
梦醒之后,相思愈发浓烈,孤寂的灵魂愈发期盼重逢。梨花洁净温婉,一如公主清冷柔和的气质,旧梦重温,往昔情意再度翻涌。
盛夏骄阳普照山河,灼灼桃花摇曳入梦。繁花明艳似火,如朝日铺洒霞光,花海之间,重现二人初见时四目相对、怦然心动的模样。那段一眼定情、两心相许的纯粹过往,在梦里反复温存,暖意流淌心间,抚慰千年独守的清冷。桃花热烈明艳,象征初见的心动与炽热爱恋,勾起无数温柔回忆。
秋霜染黄山野草木,淡雅桂花携暗香入梦。满城桂树飘香千里,是桂王城独有的景致,也是二人新婚相守、共度美好岁月的印记。清甜花香萦绕梦境,默默诉说当年不离不弃、相守一生的誓言。桂花代表故土王城,承载婚后温情,时时提醒彼此昔日盟约。
杏花、梨花、桃花、桂花四季轮番入梦,完整复刻二人初见、相恋、相守、别离的全部过往,绝非偶然异象,乃是天地灵韵给出的明确预兆。吴祺心中豁然彻悟,知晓阔别千年的心上人并未消散于天地,也未曾远遁天涯。历经千年蛰伏苦修,长河公主挣脱仙灵束缚,踏上归途,重回这片二人相恋相守的故土。千年等候,终盼归人,压在心底千年的执念终于得到慰藉。
长河,他一生至死不渝的挚爱。跨越千年生死别离,兜兜转转,她终究踏上归途,回到日夜牵挂的故土。
顿悟的刹那,千年积攒的牵挂、委屈、苦楚、期盼一同翻涌,心绪震荡难平。夜深人静,孤身静卧沙丘,过往一幕幕涌上心头:初见的欢喜、相恋的温存、大婚的盛景、相守的安宁、战乱来临的不安、别离时的撕心裂肺、王城覆灭的绝望、千年独守的孤寂……
家国破碎、相思煎熬、离别伤痛尽数席卷而来,万千心绪在胸腔激荡,压抑千年的情感在此刻尽数爆发。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悲情,先是低声呜咽,泪水无声滑落,而后满腔孤寂化作悲切长哭。哭声回荡在空旷荒原,绕着沙丘久久不散,将千年独守的心酸尽数宣泄。压抑多年的悲伤与孤独全然释放,长风为之低沉,整片天地笼上一层淡淡的凄怆。
痛哭过后,郁结的情绪得以释怀,奔赴重逢的信念愈发坚定。前路纵使隔千山万水,布满风霜磨难,他也不愿再多停留片刻,即刻起身奔赴泪泉石,赴这场迟到千年的宿命之约。
吴祺拂去肩头尘土,整理满身风沙的衣衫,眼神坚定踏上寻妻之路。天地万物似是为之动容,清风引路,飞鸟相伴,风沙变得柔和,群鸟低空相随,默默为这对千年恋人送上祝福。
夜色苍茫,明月高悬群山,清辉遍洒大地。月色似温柔低语,声声催促他奔赴旧地,莫负千年深情。群山静默,月影随行,山路崎岖难行,他借月光稳步向前,翻越高山峻岭,心中执念从未动摇。
待到天际破晓,朝阳赤红升起,金光铺满荒原。日光殷殷叮嘱,劝他奔赴心上人身边,不负痴心,不负万古盟约。河面波光粼粼,晨风拂面,他踏过浅滩乱石,步履轻快,归心似箭。
一路风雨兼程,心念笃定,跨越山川沟壑、岁月阻隔,他终于伫立在千年泪泉石之前。心心念念的约定之地近在眼前,心中满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驻足一瞬,脚下沙地微微震颤,大地裂开细密缝隙,地底沉睡千年的暗流挣脱岩层,顺着巨石缝隙汩汩涌出,清冽泉水叮咚坠落,生生不息,化作后世人人传颂的泪泉。天地灵韵为之触动,清泉诉说着千年的等候与相思。
抬眸一望,那朝思暮想的白衣身影近在咫尺。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凝望爱人容颜,吴祺喉头哽咽,欢喜、心酸、心疼万般情绪交织,相隔千年终于相见,千言万语皆化作眼底翻涌的情意。
他下意识迈步上前,又猛然停住脚步。二人心中皆知,此刻虽得相见,却未能圆满相守。四花入梦兑现千年约定,得以隔泉相望,可故土历经战火,荒沙遍野,生机未复,漠北尚存沙陀残余,王城遗民四处漂泊,他们身负守护家园的重任。唯有等到四海升平、苍生安乐,才能相拥相守。眼下遥遥相对,便是最好的光景。
相思热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布满风沙的衣衫。重逢的震撼与欢喜交织,他静静伫立,目光一刻不离泉边身影,泉水潺潺,泪水点点相融,道尽千年牵挂与坚守。千年的思念、委屈、欢喜尽数化作泪水,坠入沙土,与清泉相映,绘出一幅悲美画卷。
跨越千年生死别离,冲破天道阻隔,这一对生死相依的恋人,终于在泪泉之畔遥遥相望。目光缠满万古情思,水光之间,将彼此模样刻在心间。二人克制相拥的冲动,相约一同庇佑故土,静待山河重整。待到旧貌新生、繁花漫天之日,再卸下执念朝夕相伴。目光交汇,无需言语便读懂彼此心意,同心同德共守故土,静候盛世来临。
千年等候终得相见,一丝轻叹回荡崖谷,心中苦楚尽数消散。二人眉眼舒展,唇角漾起温柔笑意,咫尺相望,暖意流淌,填补了岁月里所有孤单遗憾。漫长孤寂消散大半,只要知晓彼此安好,所有等待便皆有意义。
吴祺凝神凝望长河公主,视线片刻不移,生怕眼前身影转瞬消散。千年沧海桑田,城池草木几番枯荣,可仙灵之躯不受岁月侵蚀,她依旧是初见时绝世风华,惊艳如故。
一袭素白长裙随风轻扬,似寒霜月光,纤尘不染,无半点大漠风沙。身姿窈窕立于清泉一侧,一身水域仙灵独有的温婉气韵,与粗犷苍茫的大漠形成鲜明反差,美得动人心魄,令天地失色。黄沙清泉之间,白衣倩影相映,成为崖谷最美景致。
乌黑秀发如云瀑垂至腰际,顺滑整齐,历经千年不曾纷乱。朱唇温润似丹砂,双眸澄澈如满月,眼波流转藏尽万千柔情。眉眼清丽绝尘,一颦一笑皆是记忆里最美的模样。
她天生绝代风骨,纯净柔软一如初生春水,历经千年世事,心底温柔与爱意分毫未改。居于大河修行千年,看遍人间百态,对吴祺的情意一如初见。
被久久凝望,长河公主脸颊泛起淡淡绯红,垂下头颅,长睫轻颤,藏起翻涌的情意。她同样按捺奔赴身前的念头,与吴祺遥遥相对,同心守护这片故土。
千年相思藏于心底,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唯有脉脉深情在对视间流转。二人深知当下责任,相见是缘,相守有期,同心守护山河,静待盛世。长久沉默并非疏离,两颗真心跨越千年紧紧相依。
当地百姓世代驻足崖下,听泉声追忆这段千年往事,流传下三首古谣,道尽二人悲欢执念:
其一·千里寻踪
瀚海黄沙路漫漫,孤魂独走万重山。
千声唤尽长河名,唯有长风伴夜寒。
四花入梦传天意,久盼终得赴旧滩。
千年踏遍戈壁野,一心唯向泪泉看。
其二·泉边仙姿
素袂流云覆浅沙,清姿不共岁华赊。
眸如寒月含柔意,鬓似飞丝落软霞。
一汪泉畔立仙骨,万顷荒原失物华。
历尽千年尘劫后,容颜犹似旧时花。
其三·隔泉相思
一水相隔两心牵,千年别恨落腮边。
泪珠点点融泉响,往事悠悠锁崖前。
纵有离愁藏肺腑,仍持初心护故川。
待得山河皆安泰,与君相守不独眠。
片刻之后,吴祺压下心中激荡的情绪,放缓语调轻声发问:“我的爱人,千年悠悠岁月,你究竟去往了何方?这些漫长时日,你又在何处安身修行?”语气轻柔,满是藏了千年的关切与思念。
听闻问话,长河公主抬眸相望,澄澈眼眸盛满化不开的深情。千年相隔未曾冲淡半分情意,生死阻隔之下,两颗心愈发紧紧相依。四目相对,情意绵长,千年别离从未减损分毫爱意。
她嗓音轻柔婉转,如黄河流水叮咚悦耳,缓缓诉说千年的牵挂:“夫君,我从未真正远离你。纵使寄身大河深处随波流转,我的魂魄、心念与情意,日日栖息在你的心底。你去往何处,我的相思便追随何处;你停留何地,我的灵魂便默默守候何地。四花入梦,千年之约如期而至,我们得以隔泉相望,只是故土尚未安定,家园百废待兴,你我仍需一同坚守,护佑这片大地,静待天地升平。等到旧土焕彩、花翎漫天,我们便能长久相聚,再不分离。”纵使修行千年,她的相思从未离开故土与心上人。
话音落下,长河公主缓缓抬起纤细素手,隔空望向对面身影,诉尽心底眷恋。长睫之上挂满晶莹泪珠,迟迟不肯坠落,清丽身姿宛若出水芙蓉,惹人怜惜。抬手相望,跨越泉流的无声情意翻涌,千年思念与委屈尽数流露。
家国在前,使命为先,二人将满腔柔情暂且藏起,携手守护故土。长河公主任由泪珠滑落,为离合无常、族人永别、千年孤寂、生灵流离心生怅惘,万千苦楚随泪水流淌,却不再悲恸痛哭,相见已是圆满开端,相守盛世才是最终期许。泪水坠入清泉,与叮咚泉水相融,化作千年情思。
泪珠不断滴落,漾开细碎涟漪,两颗相依的心满是缱绻。崖谷间喧嚣散尽,只剩泉水叮咚、长风轻吟,一对恋人遥遥相望,心意相通,静立在这片承载爱恨与坚守的土地。
“吴祺,我一生挚爱的夫君,你是否还记得,千年之前那场血染王城、天地哀鸣的惨烈厮杀?”长河公主敛去心绪,神色凝重,将思绪拉回桂王城覆灭的岁月。温存回忆已然道尽,此刻该一同直面悲壮过往,揭开当年分离的全部真相。
化作魂影旁观一切的林砚,静静悬浮半空,聆听二人跨越千年的心声,见证这段赤诚又悲壮的上古情缘,读懂他们同心守土、静待盛世的信念。他钻研边塞古史数十载,苦苦寻觅的桂王城真相近在眼前,古籍中语焉不详的亡国往事,即将随着二人的诉说一一揭开。学者屏息凝神,静待尘封千年的历史全貌缓缓展露。
伴着长河公主的诉说,时光缓缓回溯。林砚心中感慨万千,顺着情思与记忆,魂灵逆着岁月飘向千年前的桂王城,踏入那段烽火连绵、爱恨交织的上古往事。周遭景物渐渐变换,后世的泪泉崖谷缓缓隐去,繁华鼎盛的古桂王城自时光长河浮现,一段波澜壮阔的千年旧事,就此徐徐拉开帷幕。

作 者

王德建,网名奔跑吧兄弟,中学高级教师。担任白银市作协理事、市民间民俗文化研究会副主席、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系甘肃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专注乡土纪实、民俗文化与文艺评论创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