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土
麦收刚过,在高唐还满是麦茬的田野间,一丛花儿细碎、绿叶也细碎的植物,让人心里一动。凑到近前,躬身间,一缕淡淡的甜味儿,就从花丛里飘散出来。
细碎的花,让我想到在它旁边那片现代化的兔舍里,刚刚见到的小兔子们,毛茸茸的那么可爱。朋友说,你猜不到吧,这是胡萝卜花,只要胡萝卜长成了不拔,让它继续生长,就会开出这样的花来。许多人只顾了吃胡萝卜,却忽略了胡萝卜花长什么样子。而此时见了,竟有些稀罕与亲切。
小时候,就没少和小伙伴们偷拔了大队里的胡萝卜,鲜红的胡萝卜,在池塘里简单一洗就脆生生地吃起来。也记得老家院子的角落,总是会有几只兔子的。那时的兔子,胡萝卜是吃不上的,最多是割一筐嫩草,或者扔给它们一把萝卜缨子。那时老家人养的兔子,都会拿到集市上卖掉,或者有人专门到村子里收兔子。那些可爱的兔子到底去了哪里,至今我也想不明白。
这次来高唐,算是彻底颠覆了我对兔子养殖的传统认知,它早就不是人们记忆中的散养模式了。而这一丛胡萝卜花,与那片肉兔养殖场连在一起,倒是十分的应景儿。应景虽是应景,但无论是胡萝卜、胡萝卜缨子,还是这开出的胡萝卜花,与兔舍里的那些兔子,基本就没啥关系。
那些刚刚出生不久,生活在笼子里的兔子,甚至它们的兔妈妈们,也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曾经就是在野地里奔跑着,在丛林和山间啃吃着野草。它们甚至都不知道,就在它们居住的不远处,就有自己的同类,不时地出没在田地与沟壑间。不知道在它们的窝里,是不是也会储存着几根胡萝卜,以备过冬。
原来不只是人类,竟然连兔类,也只会生活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一个是圈养,一个是野生。同一片蓝天下,却隔离出了一个个只属于自己的空间,互不打扰。
年少时,东北那个邻家大哥,时常就会背三两只野兔,从野地里回来。有一次,我跟他去了一片雪后的草甸子,目睹了他逮兔子的绝活儿。他会用马尾或尼龙自制的细绳索,在兔子出没处设下几个圈套,然后就远远地躲起来。那时的野外,兔子也是多,一准就会有兔子被套住。也有的兔子,会挣脱绳索跑掉。这时,大哥就自信满满地放开那条细狗。雪地上,狗追兔子的场面很是刺激,不过不必担心,过不多时,兔子就会被细狗叼回来。
兔子来到这个世间,就是要被吃掉的。即便现在,我们把野生的还给了野生,野外打猎被禁止,兔子终还是难逃被其它动物吃掉这一劫,这是它们的宿命。食草的兔子,一直处在食物链的末端。
鲁西平原,人多地少,应该没有多余的土地,供野生的兔子们生长。而那天,我们在高唐的田间,分明就看到了几只野鸡,就在麦茬地里迈着悠闲的步子。有野鸡的地方,就应该也有野兔吧,野鸡能生存的地方,野兔也应该可以。只是野兔子心眼儿会多些,它们不太愿意靠近人类。
相对于兔舍里养殖的兔子,野兔还是幸福了许多,它们终还是可以奔跑,还是有蓝天可见,可以在天地间经历风雨。旷野,才是野兔的天堂,旷野,就是野兔的厨房。在旷野,它们可以吃着自己想吃的天然牧草。
天然牧草生长的地方,就是兔子自由的空间。当然,在这个天地间,它们也会为自由付出代价,比如天空中,随时会有一只鹰的眼睛注视着它。
在一次次被一只狗的追杀中,在一次次被一只鹰的猎捕中,兔子们练就了一身本领。兔子的尾巴长不了,长尾巴会在急转弯时,被猎狗咬住。兔子的耳朵就很长,前后左右摆动着,随时感知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当然,再小心再警觉,也总会有兔子,难逃一命。而它们的家族却依然还在,越来越壮大。兔子有兔子们的生存法则。
被养殖的兔子,就不再担心被狗追杀,而且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用奔跑,似乎比野兔舒服很多。然而,它们的生死,是早就设定好的,甚至它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外面还有一片蓝天。
当然,人完全没有必要为那些养殖的兔子,感到可怜或者悲哀。被养殖,就是为了被吃掉。而且,人们终是需要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野兔不让逮,养殖的兔子,自然就会送进人类的厨房,摆上人类的餐桌。
兔肉,是一种人间美味,食素者可以另当别论。在美食面前,谁也别谈清高。在人间烟火里,一样东西都不会少。
当然,我们人类大概也是早就被设定好的,吃什么,喝什么,得什么病,活多长时间,更多时候,我们别无选择。不知道兔子们会不会思考,反正会思考并不是什么好事儿,一思考就会很苦恼。
有多少人,能够过上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比如在面对有毒食品和预制菜时,当种韭菜的人不吃韭菜,种葡萄的人不吃葡萄时,许多人只能闭上了眼睛和嘴巴,然后无奈地吃下去。在“人间烟火”美妙的语境里,人们在烟熏火燎地活着。
当然,无论面对怎样的窘境,或者怎样的困难,人总是应该顽强地活下去。来到这个世间的意义,就是活下去,用活着,去见证这个世界的美好与不美好。而且,这个世间,总是有那么一些人,在努力做着自己要做的事情。
距离养殖基地不远,就是肉兔饲料的一个厂区,抬头间,看见生产车间上方有四个大字——鑫康牧业。当得知,这个企业已跻身国内前三的行列,每天生产十几吨饲料,销往全国各地,这心里自然地生出了几分敬意。当走进它的仓储库房,看到一袋袋高高码在一起的生产原料时,一个意象瞬间闪现——这里就是兔子的厨房了。
这里当然就是兔子的厨房。
厨房的厨师长,走到一堆原料前,指着袋子上挂着的标签说,这是内蒙古扎赉特旗的黄蒿粉。内蒙古,黄蒿……让我的脑海浮出了一大片草原的画面,以及草原上云朵一样的羊群。
羊和兔子的食谱应该差不多,它们只选择最原始的草本,对掺杂了“科技狠活”的东西,天然拒绝。而这一点,人类就不行,我们甚至都分不清好坏与是非。唯一庆幸的,是人类在面对兔子和羊群时,总会表现出一种天然的喜欢与亲近。它们的温顺与干净,是生命里自带的。走出兔舍时,一位女作家说,真想带两只兔子回家养着。
在兔子的厨房里,时时会有一股自然的芳香袭来。加工出来的兔饲料里,还有黑龙江漠河的豆秸秆,辽宁铁岭的花生壳,宁夏的苜蓿草颗粒,以及吉林平原的玉米。
在荒原上,野生兔子需要兔子自己去选择,去甄别。而这里为兔子们加工出来的食物,应该是更科学的,营养应该是更均衡的。从这一点上来讲,野生的兔子,明显不如养殖的兔子更幸福,不出兔子窝,就可以吃遍天下良草。
当然,这不是兔子们的幸福,而应该是人的幸运。兔子们吃得好了,兔肉就好,人就可以吃到更安全的兔肉美食。
隔行如隔山,写作与养兔子差着十万八千里。不过,我们还是很幸运,在高唐,走进了一个建在乡村的兔子的厨房,窥见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真希望像那位女作家说的,有一天,能够回到乡下的老家,在院子里搭个兔舍,写作之余,养几只兔子。
不必强求自己,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兔子的厨师,我可以选择鑫康牧业的饲料。或者,就在院子里种些胡萝卜,饿了,就和兔子一起啃食几根胡萝卜。无文字可写时,就坐在院里,和兔子们一起,看胡萝卜开一个又一个夏季的花。
作者简介:
老土,本名王庆军,山东东阿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高研班学员、聊城市散文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
编辑:王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