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九月的盘锦有味道,那一定是蟹黄的味道。不是一只蟹的香,是满城的香。从辽河岸边漫上来,从早市的蒸汽里升起来,从每一扇虚掩的窗户里溢出来。整座城市像一口刚刚揭盖的蒸锅,热气蒸腾,满是人间烟火的甜。这便是盘锦河蟹文化节。它来的时候不敲门,只是用一股鲜香,把整座城叫醒。
要懂这盘锦满城的香,须先懂这片水。辽河从内蒙古一路奔来,到了盘锦,忽然慢了。它不再是上游那条桀骜的河流,而是变成了一片温吞的、咸淡水交汇的滩涂湿地。水流在这里分叉、回旋、停滞,泥沙沉下来,微生物繁起来,整个河口变成了一座天然的蟹舍。河蟹是挑剔的生灵。它不肯在清水里久居,也不愿在死水中苟活,偏偏要在咸与淡的临界处,才肯安家、觅食、长大。盘锦的水域,恰好是那个临界点。这不是巧合,是地理写好的剧本,这片土地用几万年的冲积,才养出了这一壳膏黄。
节日真正开始的那个清晨,城市是被声音叫醒的。不是闹钟,是渔船归港的马达声,是早市上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是孩子们踩在落叶上奔跑的脚步声。主会场的红色拱门下,已经排起了长队。有穿冲锋衣的外地游客,有戴草帽的本地蟹农,有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也有只是来凑热闹的老人。老人是最懂这个节日的人。他们不赶早,不争先,只是慢慢走到摊位前,捏起一只蟹,翻过来看腹,再掂一掂分量,然后点点头,说一句"行,这只好"。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却比任何品鉴师都精准。那是几十年吃蟹吃出来的手感,是刻进指纹里的经验。
正午时分,蟹宴正式开场。这是文化节最庄重的时刻,也是最安静的时刻。几百张桌子沿着辽河岸边一字排开,白色桌布在阳光下晃眼。每张桌上摆着八只蒸好的河蟹,壳已转红,像八枚小小的印章,盖在这个秋天的扉页上。旁边是姜醋碟、是菊花茶、是一小壶温热的黄酒。人们坐下来,不急着动筷。先看。看蟹的颜色是否均匀,看关节处是否有膏脂渗出,看那一层薄薄的蟹壳下藏着怎样的丰盈。然后才伸手,从蟹脐处掰开,一股浓郁的鲜香立刻涌出来——那不是调料的香,是辽河水的香,是碱蓬草的香,是整个湿地在这个季节交出的答卷。
吃蟹的人是安静的。这种安静很少见。在一个以热闹为底色的节日里,蟹宴偏偏制造了一片静区。人们低头剥蟹,偶尔交谈几句,更多时候只是沉默。沉默里有满足,有专注,有一种与食物之间的郑重其事。此刻你若站在辽河岸边,深吸一口气,便会明白这满城的香,不是一只蟹的香,是几百桌、几千人、几万双手同时拆开蟹壳时,那股扑面而来的、属于秋天的盛宴。
下午的活动是热闹的,但热闹里有秩序。开捕仪式上,渔民们把最后一网从河里拉上来,网里的蟹翻涌着,像一锅沸腾的琥珀。孩子们尖叫着后退,大人们笑着把蟹一只只捡进筐里。这不是表演,这是盘锦人真实的劳作场景,只是在今天,被搬到了更大的舞台上。非遗展区里,老艺人在刻蟹形木雕。一把刻刀,一块黄杨木,三两下便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蟹。他不说话,只是刻。旁边围了一圈人,也不说话,只是看。那种默契,像是两代人之间不需要语言的传承——你做你的,我看我的,但我们都知道,这件事不能断。
皮影戏的幕布后面,演的是辽河的传说。光影里的河神骑着鲤鱼,身后是滔天的浪。台下的孩子看得入迷,手里的糖葫芦化了都不知道。这就是文化节的另一面—,它不只是一场关于吃的盛宴,更是一场关于记忆的打捞。它让盘锦人在剥蟹的间隙里,忽然想起自己从哪里来。想起祖父在船上撒网的清晨,想起母亲在灶台前蒸蟹的黄昏,想起这片水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模样。
人群渐渐散去。辽河的水面被夕阳染成了一整片熔金。有人站在河堤上,手里还攥着一只没吃完的蟹腿,望着水面发呆。远处的红海滩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紫色,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天地之间。
夜深了,辽河无声,红海滩无语。但你若此刻推开窗,风里一定还有那股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却怎么也散不去。那是蟹黄的香。是整座盘锦城,在九月的夜里,留给你的最后一句情话。满城尽是蟹黄香,而你,恰好在城中。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