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雨巷文学社
历史意识与当今视野的融合
——序沈志敏长篇小说《淘金路兮新金山》
作者：张奥列（澳洲悉尼）
沈志敏长篇小说《淘金路兮新金山》书影
我为澳洲著名作家沈志敏又一力作出版感到欣喜！《淘金路兮新金山》（中国华侨出版社2026年出版）是第一部描绘澳大利亚华人历史的长篇小说，以真实的史料，虚构的故事，展现了华裔先民在澳洲淘金时代的苦难及其对那片新大陆的贡献，颇具开创性。坦率地说，我读沈志敏的这部作品，最大的感受就是，作家具有历史意识与当今视野的融合。
所谓历史意识，就是对人类存在的本质和生命在时间长河中发展变化这一现象的认知。而当今视野，则是在全球格局及互联网的大视野下，以多元文化、多元观念及批判性思维来回眸历史，反省自身。历史意识与当今视野的融合，正是沈志敏当下创作的一大特色。
2025年澳华作家在上海参访活动中本文作者(右)与沈志敏合影
沈志敏在海峡两岸及澳洲、美国拿过不少文学奖项，其创作之丰盛，在澳大利亚华文作家中颇为突出。他不仅有长篇小说、短篇小说、散文随笔、纪实文学，还有哲学著作，可谓是感性与理性并存的作家。他早期的创作，大都聚焦于当下的生活现场，当下人的情感行为。但我也发现，作者近年的书写视点，更为关注澳洲历史，关注澳洲华人的历史存在，有心梳理华人在异质文化环境下生存、发展及其转型的某些逻辑关系。
他不仅参与了一些澳华知名人物口述历史的采访，还参加了社团组织的重走淘金路。他亲自沿着160多年前华人祖先登陆澳洲奔赴金矿的550多公里路程，在炎炎烈日、风雨交加中行走了20天，感受了当年那种苦况难言的情景，并写下了纪实文学《重走淘金路》。如今，他欲罢不能，又怀着对澳华历史的情有独钟，将那段固化的人文史料转换成活化的情感故事，写下这部有血有肉的长篇小说，将久远的情景拉回到眼前，让人们重温历史之时，细心去体悟华夏子民从愚昧落后迈向文明进步过程中所呈现的民族性和文化性。
将史料的抽象概说，转化为形象描述；将历史故纸堆中一堆堆冰冷的数据，转化为一帧帧有热度有质感的具象画面，并塑造出一群鮮活的人物形象，充分显示了作者丰富的想象力、灵动的虚构力和深厚的表现力。作品描述了中国南方粤地华人奔赴澳大利亚淘金地的经历。轰轰烈烈的澳洲淘金热潮发生在19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的近二十年间。当年墨尔本总人口才3万人，悉尼4万人，但1852年之后的十年间，平均每年涌入澳洲的华人就有四、五万之众。维多利亚的本迪戈、巴拉瑞特都是热门金矿区，本迪戈人口的四分之一是中国人。华人淘金者不仅众多，且来自不同口音的岭南各地。淘金地也不只在维多利亚，还有新南威尔士，甚至昆士兰。在这样一个历史时空中，作者的书写策略是以点窥面，只选取了1857年这个时间节点，截取了从南粤四邑漂洋过海，在南澳罗布港口登陆，奔赴维多利亚的亚拉腊山这段万里迢迢的海陆险途，聚焦在几百同乡粤人的冒险闯荡中。正是这些被大清国看作贱民，被西方人视作劣民的华人草根，在澳洲荒野中发现了金矿，并命名为 “广东金脉” 留存史册，也建起了亚拉腊城镇，使这座小镇人口高峰期骤增到五万多，其中华人多达九千余人。作者以这个真实的历史片段为背景，去编织富有传奇色彩的故事，浓缩了那个令人疯狂的淘金时代，投影出那些可歌可泣的中国淘金者的命运沉浮。
小说插图: 19世纪华人赴澳洲淘金之路
淘金路是澳华历史记忆中最坎坷的血泪之路。作者的笔墨重点在于“路”，而不是“淘”。淘金之路漫漫，心酸血泪淋淋。一路上，淘金者千辛万苦，骂骂咧咧羁羁绊绊，有人丧生海途，有人迷失荒野，有人累病倒下，有人斗殴魂断，发财之路坎坎坷坷灾难不断。作者以主人公行旅式的叙说，展示了人们奔赴淘金地的难堪景况及这期间的种种不堪遭遇。故事虽然是虚拟思维，但其中不少事件和人物都有真实的历史痕迹。由于作者掌握了史料，并有重走淘金路的真切体验，所以能融汇史料，虚构情节，营造氛围，生动描绘当年的景物情状和人物的情绪心态，既有史家之信实，又有作家之慧眼。
历史是骨，人物是肉，故事是经络。创作与史料的边界在于，虚构中的两个重要元素：人物形象塑造，情景细节描写。情景是人物活动的土壤，细节是人物血肉的细胞。要还原当年的情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带过去的，必须有具体性、细节性。如书中描写的海上的气候，船上的马桶，码头的搬运，小镇商店的门面格局，海陆旅途的峰回路转，以及金沙的淘洗和矿坑的地貌，都需要作者吃透史料，积累中西文化的知识，并能融会贯通，才能得心应手，写得细腻写得真切写得生动。
长篇小说《淘金路兮新金山》作者沈志敏
作者旅澳三十余年，对澳大利亚的自然景观相当稔熟，且深有体会，下笔如风。
华人淘金者的到来，打破这块新大陆地老天荒的沉寂。我们看到，澳洲南部荒凉的土地上，充满奇异的生命色彩。袋鼠跳跃，树熊沉睡，野人的神出鬼没，山洞中的土著艺术，丛林中乱窜的野兽，菇菌花草的诡谲，变幻莫测的天象，劈头盖脑的干风暴，都是南半球特有的异象景观，予人魔幻般的感觉。当然，作者不是为写景而写景，而是通过神秘的自然风物引出淘金者茫然无知、惴惴不安的心灵景观。在陌生的国度，他们有种对前途的忐忑，对生命的失控，对天意的敬畏。这是一种生态与心态的勾連，也是人与自然对应的天人合一的映照。
充满传奇色彩的作品，处处可见浪漫情怀的乡土描画。作者写澳洲大地的奇异景物风情，既是吸引读者的眼球，更是将人物置于特定的环境中作出自身思想行为的选择。因为淘金路与黄泉路也是一线间，心怀美梦的人们，也将随时面临末日的降临，始终笼罩在精神恐惧中。作者借助展现南半球奇特的风俗画，投射出各色人物的各种心态，为人物立像。
人物设置、人物关系，人物性格，是作者想象力、经验性的表现。书中人物活动的背景是真实的，而人物关系及行为情感则是虚构的。虚构，就是一种经验性的研磨和生发，化有为无，以无生有。作者以史料为实，艺术想象为虚，刻意塑造了华人淘金者的群体形象，以一种类型角色、群体姿态去建构海外华人先民对人类文明进程的价值体现。书中刻画的人物有淘金队伍的领头人、风水先生、菜农、木匠、二流子、同村冤家、私奔男女等。他们之间有互助、有猜忌、有争斗、有合力。正是这一个个同病相怜、又勾心斗角、更会奋力一搏的个体形象，聚敛成中国淘金者的群体形象。这些中国乡人，在儒家思想和皇权观念的浸淫下，在澳洲这块新大陆处处不适应，经常闹笑话，呈现出一种无知愚昧的状态。他们船上路上聊天扯谈，对西人对异地的嘲笑，对人世间颠三倒四的看法，既是一种混沌愚昧的认知，也是一种逐步打开视野，走近文明的必然。他们在时势的机遇中，以自身的能力、自身的行为选择，参与了历史变迁、文化演进，成为历时性的社会链接。他们在惘然中的感悟、觉醒、转型，顺势而为，催生了迈上文明之路的动因。
淘金路上，华人少不了与洋人打交道。所以书中也勾勒了不少洋人形像。教堂牧师、洋行老板、远洋船长、港口长官、女圣人、商家、向导等，都与华人淘金者形成极大反差。华人与洋人相遇，不同的文化背景下，必然碰撞出许多火花，这也是作品极具观赏性的一个看点。作品经常有华洋斗嘴的描写，不仅仅是幽默是情趣，其实也勾勒出洋人眼中华人的某些特征、特性、特质，也揭示出某种文明的差距。作者常常在经意不经意中作出华洋对比，有行为的对比，习俗的对比，观念的对比，生死的对比，均呈现出不同族群、不同文化的差异。华洋之间，一路上所见及争扯，涉及很多颇有意思的中西文化比较，如圣经与中国神话、上帝造人与女祸造人、方舟彩虹与风水阴阳，牧师与和尚，迷信与虔诚、隐私与面子、蜘蛛精与白骨精，拜上帝与供菩萨等等，这些对峙与较量让人捧腹之余也会慢慢咀嚼其中意味。淘金地，既是一个地理空间，又是一种文化精神，更是一种价值汇聚与淘洗。作者有跨国的生活经历，有深厚的人生经验，有丰富的社会阅历，对华人洋人的思想行为、价值观念及其差异看得比较透彻，所以在一种明晰比较的眼光下，更能捕捉到华人的民族性和文化性。
作者还原历史但并不是单纯的复制历史，而是以自己对历史的深入解读，拨开一层层认知上的迷雾，增加了历史真实的能见度。如在种族话语中，作者突破禁忌，对华洋冲突、民族根性具有一种开放性的眼光。华人淘金者一路上既受到洋人的歧视，（如被收人头税，如华人发现了金脉招致华洋冲突，白人官府偏袒白人矿工等），同时又受到洋人的接纳与相助（如女圣人彼得玛格丽特，热心帮助病困的中国人，自己却被传染热病丧生；如洋人向导丹尼尔为华人带路尽心尽力等）。中华文化“灵根自植“的华人，既有民族根性中的丑陋，如无知、盲目、内斗；也有民族血缘中的坚韧，如内敛、隐忍、独善其身，在种族歧视下，被迫与洋人的抗争，展现了顽强的生存本能。华人在异国他乡能忍辱负重，自强自立，逐渐被接纳的历程，并非我们常常想当然的那种“异乡魂断”，而是浴火重生，迎来新机。
虽然作品情节跌宕起伏的戏码不算很强烈，但故事本身就带有某种冲突性。华人洋人的冲突，乡人族人自身利益的矛盾，人与自然环境的对抗，中西文化的碰撞，人性与欲望的挣扎，都是故事情节的链条。华人淘金者还没挖到金子，就做起各种不切实际的发财梦，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被金子点燃的火，金钱真能把每个人的能量发挥到极致。就是这点梦想，支撑着他们披荆斩棘走下去。对金的渴望，最初是对经济自由的追求，慢慢地也演变成对精神自由的崇尚。作品悲苦的叙事之后，结尾呈现了一些闪烁的亮点，那是希望之光。尾声虽寥寥几笔，却点出了淘金之后华人的发展及转型。淘金潮后留守的华人忍辱负重，积极融入当地社会，以自身的行为书写了可歌可泣的历史，为南半球发展注入了强劲的动力。他们从当初澳洲的淘金者成为今日澳洲的献金者，从漂泊的异乡人最终成为国家的主人。华人先辈的足迹和今天华人的脚步相互映衬，为后人留下一部浓墨重彩的澳华移民史话。
作者深谙文学、史学、哲学，以多元文化身份、中西结合的知识结构和对时代的融通意识，以书写表达自己对历史，对时势、对生命的感应和体悟，颇具历史感、现场感、生命感。作者不是一般地书写澳洲当地历史，而是一种用中国经验比照异国经历，中华文化比较西方文化，从华人的角度感知西方社会，并从中捕捉海外华人的生存体悟。今天回眸历史，探源流，梳脉络，辨时势，省自身，以史的眼光看华裔今人与先人的文化关联、血脉关联，揭示海外华人的生存之道。
2025年澳华作家在上海参访活动中本文作者(左)与沈志敏的合影
作者讲的是故事，写的是历史，让读者穿越历史迷墙，感悟当下，品味现实。从这意义上说，沈志敏既是历史的旁观者，又是历史的参与者。他以当下的历史书写方式，参与了对历史的追溯与反思，参与了历史赋予今人的启示与明鉴。从追寻到归属，从无根到生根，从选择到认同，华人移民在社会化过程中终究滋生出文化认同、价值认同。这才是海外华人对本土历史文化的传承。
历史意识与当今视野的融合，人物群像的塑造与历史情景的再现，赋予了沈志敏这部长篇小说《淘金路兮新金山》的独特艺术魅力。
本期实习编辑：刘雨青校改
作者简介
张奥列：澳大利亚著名华文作家、评论家。1988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原广东省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北京大学文学士，悉尼资深报人，曾任中文日报副总编、国际新移民华文作家笔会会长，现为世界华文文学联会常务理事。在两岸三地出版个人著作《悉尼写真》《澳洲风流》《澳华名士风采》《飞出悉尼歌剧院》《澳华文学史迹》《故乡的云，异域的风》《当黑发黑眼遇上金发碧眼》等十余种。获中国作家协会庄重文文学奖、广东省首届文学评论奖、澳洲华文杰出青年作家奖、台湾海外华文著述奖学术论著第一名、世界华文文学优秀散文奖、中国新移民文学优秀创作奖、全球华人散文大赛优秀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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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6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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