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父亲的父亲节

             特约作者：饶晓辉 

   岁岁蝉鸣，年年仲夏。当六月的第三个星期日来临之际，街头巷尾悄然摆满鲜花，朋友圈里满是感恩与祝福的话语，我知道，又是一年父亲节即将到来。

    周遭热闹温柔，可于我而言，这个节日从三十年前那个燥热的初夏开始，就只剩无尽的空旷与绵长的思念。人世间最残忍的遗憾大抵如此：往后岁岁皆有父亲节，而我，再也没有可以亲口说一句节日快乐、亲口道一声父亲安好了。

   时光溯回三十年前，同样草木繁茂、暑气初盛的初夏。那时的我，孤身远在千里之外的广东工作。南方城市的喧嚣，日复一日的忙碌填满了我的生活。那时的我尚且年轻，一心只想在外打拼，多挣一些钱财，能让远在家乡的父母安享晚年，替他们扛起生活的重担。我总以为来日方长，以为父亲永远会像从前那般挺拔康健，守着故土，等着我每逢闲暇归家团聚。我从未想过，命运的狂风，会猝不及防席卷而来，打碎我所有朴素的期许。

   老家一通急促的来电，击碎了我所有的安稳。电话那头家人语气焦灼，告知我父亲突发重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卧病在床，日渐消瘦。那一刻，千里之外的繁华与喧嚣瞬间失去所有意义。我来不及收拾多余行李，搁置手头所有工作，满心惶恐与不安，火急火燎踏上返乡的路途。一路车马颠簸，我的心始终悬在半空，脑海里一遍遍浮现父亲往日的模样，默默祈祷，只求上苍垂怜，不要夺走我的父亲。

   历经辗转回到家中，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的眼眶瞬间湿润。曾经身姿虽不算魁梧，但能扛起生活所有风雨、撑起整个家重担的父亲，虚弱地蜷缩在床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往日洪亮的嗓音变得沙哑无力。看着被病痛折磨的父亲，我心如刀绞，愧疚与心疼交织在心底。我恨自己离家太远，没能第一时间察觉父亲的身体异样；恨自己平日里只顾奔波谋生，忽略了日渐年迈的父母。

    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一定要治好父亲。为了留住我最亲的人，那段时间，我带着父亲踏上漫漫求医之路。我陪着父亲上省城南昌，穿梭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家住南昌的外公，委托江西师大的一位朋友，其爱人正在江西省肿瘤医院工作。 我陪着父亲做各项检查，排队挂号、取药、办理各种手续，日复一日，周而复始。每一次等待诊断结果的时刻，都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光。我虔诚询问医生病情，仔细记录每一条医嘱，按照要求为父亲调理身体、喂药陪护。数日后，父亲的病情未见好转，医生悄悄告诉我，父亲的病现阶段用常规的药，恐难以治愈，你还是看看民间有什么偏方。话已至此，无助的我只布四处打听民间偏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都不愿放弃。后来，听闻药都樟树有一位治疗肝病的名医，我便马不停蹄地带着父亲前往，几经周折，终于在樟树药都城找到这位陈姓医生。一番问闻听切后，陈医生给父亲开了半个月的中药剂，并交待说，如果这些药服完后，若有效果方可再来配药，如果没有就不用再来了。

   在漫长的求医路上，父亲总是强忍身体的剧痛，反过来宽慰焦虑的我。他知道我在外工作不易，为了他耗费时间、金钱与精力，心里满是愧疚。他常常虚弱地对我说，不必再四处奔波，人各有命，让我坦然接受。可我怎么甘心？他是养育我长大的父亲，是我的靠山，是我的港湾。我执拗地继续寻医，妄图和命运博弈，和死神争夺我的父亲。我曾天真地以为，现代医术能够抵御病痛，以为我的坚持，能够留住父亲。可惜世事终究难遂人愿。所有的奔波劳碌，所有的苦苦祈求，所有的求医问药，终究没能留住父亲。无情的病魔，还是在那个初夏，带走了我的父亲。当噩耗来临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瞬间静止，耳边的风声、蝉鸣全部消失，只剩下心底崩塌的巨响。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阳光依旧炙热，草木依旧葱郁，可我的人生，从此永久失去了那个最疼爱我的人。

   父亲离世之后，我无数次陷入自责。我常常回想那段往返南昌、樟树求医的日子，一遍遍复盘过往，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是不是当初换一家医院，换一种治疗方式，结局就会截然不同？这份遗憾，如同心底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三十年来，每逢节日、深夜独处之时，便会隐隐作痛。

   岁月匆匆，三十载光阴弹指而过。春夏更迭，寒暑往复，昔日的青年早已褪去稚气，历经半生风霜，慢慢走向中年。这些年，我见过世间万千风景，历经人生悲欢起落，走过天南地北的街巷，却再也遇不到那个无条件包容我、偏爱我、守护我的人。

  这些年的每一个父亲节，我只能隔着一方冰冷的黄土，遥寄我的思念。我再也不能提着礼物奔赴家门，亲口对父亲道一句节日快乐；再也不能坐在父亲身旁，听他絮絮叨叨叮嘱家常；再也不能在失意困顿之时，回头就能看见他坚实的身影。世间所有的父亲节美好，都与我无关。

  如今我终于读懂，父亲当年那些朴素笨拙的叮嘱，藏着最深沉的父爱；读懂他沉默寡言的背后，藏着撑起整个家庭的温柔与担当。可惜这份领悟来得太迟，年少不知父母恩，懂时已是无父人。这大概是世间所有人，最无解的遗憾。

   窗外蝉鸣依旧，初夏一如三十年前那般模样。又是一年父亲节，风过山河，思念绵长。我想对远在天国的父亲说：爸，这些年我一切安好，您不必牵挂。

  此生无缘再承膝下恩，惟愿天堂无病痛，岁岁皆安康。而我，会带着您给予我的爱与力量，怀揣与您相关的所有回忆，思念不止，岁岁念之。

作者简介:饶晓辉，笔名:筱野，网名:竹林听雨，江西抚州东乡区人。1981年10月至1985年10月在福建厦门某部服役，历任无线班战士、通讯班长、连部文书。1982年开始文学写作，先后在《解放军报》、福州军区《前线报》以及厦门、泉州等新闻媒介发表稿件。1992年南下广东汕头，就职于一家工艺进出口公司，任公司中层管理。期间，在《羊城晚报》、《汕头日报》、《特区晚报》等发表各类稿件千余篇，并被南方报业集团《汕头特区晚报》聘为特约记者。都市头条采菊东篱文学社执行副社长、特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