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大学百年校庆百集纪实长篇小说

西 迁

战 神

第21集 榕江遥寄

晨雾像一层轻薄的纱，缓缓覆在都柳江面上，也裹住了整座榕江古城。天色微明，此起彼伏的诵读声便穿透薄雾，从两湖会馆、江西会馆、四川会馆以及国立贵州师范的校舍里次第漾开，驱散了山野清晨的清寒。自千里辗转迁徙而来，国立广西大学的师生们终于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安顿下来，开始了流亡岁月里日复一日的治学时光。

古城里没有规整的校舍，更谈不上制式化的课堂。祠堂廊下、宅院院坝、老榕树荫，但凡能容身的角落，都被开辟成了临时讲堂。一块斑驳黑板，几截短粉笔，一叠卷边的讲义，便是全部教具。师生们或席地而坐，或倚着廊柱，或是背靠粗壮的树干，眼底不见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唯有对知识滚烫的渴求。讲书声、吟读声、争辩声交织在一起，在烽火连天的年代里，谱出一曲最动人的乐章。

白昼的时光，总被浓郁的书香填满。陈寅恪立于廊下纵论古今治乱兴衰，话音刚落，几名学子立刻围拢上前。

“陈先生，如今山河动荡，依您所见，我辈读书人该以何种姿态立身？”一名学子躬身问道。

陈寅恪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温声作答：“身可流离，志不可折。潜心向学，便是守土。”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细细品味先生所言。

不远处的院坝中，李四光带着各式地质标本讲解山川地貌，他拿起一块岩石标本，笑着朝几名年轻学子招手：“你们都过来瞧瞧，从纹理便能辨出此地地质由来。”

一名学生凑近细看，疑惑道：“李先生，战火四起，研究这些山川岩土，于当下时局又有何用处？”

李四光放下标本，神色郑重：“大地厚德载物，国土乃立身之本。认清脚下山川，方能守得住这片故土。”一席话语，让在场学子豁然开朗。

油灯旁，王力正逐字梳理文字典籍，身旁几位青年教师围坐一旁切磋学问。

“王先生，此处字句释义，学界向来存有分歧，您更倾向哪一种解读？”

王力执笔轻点书页，缓缓说道：“文以载道，释义当循本源，不可为求新而舍本。乱世之中，文脉传承，容不得半点马虎。”众人听罢，皆虚心受教。

两湖会馆的香祠被改作实验室，郑建宣整日守在这里，小心翼翼校准一件件精密仪器。几名低年级学生探头张望，眼中满是好奇。

“郑先生，这些仪器一路颠簸，还能正常使用吗？”

“这都是全校师生拼死护下来的家当，”郑建宣一边调试器械，一边叮嘱，“每一台都弥足珍贵，往后你们接触使用，务必轻拿轻放，用心守护。”学子们连忙应声，将叮嘱牢牢记在心里。

石兆棠伏案整理校务、编撰校报，一名路过的教工停下脚步：“石先生，这期校报打算记录哪些内容？”

“就写写师生们日常治学、彼此帮扶的点滴，”石兆棠提笔一笑，“多年之后，再翻开报纸，后人也能知晓，乱世之中，我们从未放下书卷。”

课业之余，古城里处处涌动着青春的气息。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是探讨救国理想，或是整理典藏古籍，或是结伴前往五榕山的农学院农场劳作。背井离乡的日子里，许多人心中都藏着对故土、对亲人的思念。

我寻了一处石阶坐下，目光越过来往的人群，思绪不由自主飘回曾经驻足的雁山园。园中亭台草木依旧如故，可乱世烽火早已撕碎了往日的安宁。由榕江远望千里之外，雁山园的遭遇总在心头盘旋。当年日军的炮火无情轰炸校园，昔日书声琅琅的学府变得楼宇倾颓、书卷蒙尘。纵使家园校舍惨遭毁坏，热血的西迁学子却从未低头，在颠沛流离之中坚守学业，以稚嫩的肩膀扛起守护文脉的重任。一座学府的劫难，一群青年的抗争，亦是整个民族不屈意志的缩影。这份在战火中淬炼出的精神，深深感染着每一位行走在西迁路上的读书人。

视线收回，人群中，覃世椅的身影格外醒目。这位年轻学子身姿挺拔，眉宇间满是少年意气。他既能静坐案前潜心研学，也勤练拳脚体魄强健，还通晓桂戏曲艺，待人热忱，在师生之中人缘极好。

青石板路上，覃世椅与同窗李钢并肩而行，二人正为一道课业问题争论不休。

“我始终认为，治理民生，当以实业为先。”李钢语气笃定。

覃世椅摇了摇头，轻声辩驳：“实业固然重要，可若无文教教化，民心难聚。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争辩之中，皆是少年人对家国未来的思索。

不多时，性情温婉、心思细腻的瓦木兰提着粗陶茶罐寻了过来。

“你们二人又在争辩课业了？歇一歇吧，我泡了粗茶，解解乏。”

二人闻声停下讨论，相视一笑，一同走到大榕树下围坐。瓦木兰依次给两人倒上茶水，覃世椅抿了一口茶，笑着开口：“说起家乡，我老家乡村趣事不少，等时局安稳了，我讲给你们听。”

瓦木兰眉眼带笑：“听闻乡间民风淳朴，想来一定十分有趣。”

李钢端着茶碗，目光望向远方：“只盼战火早日平息，我们能早日重返故土，学以致用。”三人闲话家常，畅谈理想，艰难的流亡生活，因这份纯粹真挚的同窗情谊，多了数不尽的温情。

正谈笑间，步履沉稳的李校长沿着石板路缓步走来。覃世椅、李钢、瓦木兰三人连忙起身，躬身行礼，神情满是敬重。

李校长摆了摆手，和蔼地说道：“不必多礼，坐着说话便好。”

三人依言落座，李校长顺势停下脚步，与他们促膝交谈。

“看你们平日里勤学不辍，课业还能跟得上吗？”李校长轻声询问。

李钢率先作答：“回校长，条件虽苦，但我们所有人都不敢松懈，定当用心读书。”

瓦木兰也跟着说道：“校舍简陋，教具不足，可老师们倾囊相授，我们收获良多。”

李校长听闻，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恳切而有力：“国难当头，读书便是守土，治学即是报国。环境越是艰苦，越要沉下心志，莫负韶华，莫忘初心。”

覃世椅正色回道：“校长教诲，我们铭记在心。身为学子，定当坚守学业，以待将来为国效力。”

一旁路过的几名学子也悄悄停下脚步，静静聆听教诲。待李校长转身离去，李钢对着二人感慨道：“校长一席话，振聋发聩，我们更要加倍努力。”

瓦木兰轻轻点头：“是啊，不负师长期许，不负心中理想。”

覃世椅望着远方，沉声道：“山河未宁，我辈当自强。”三人相视一笑，彼此拱手勉励，求学报国的信念，在心底愈发坚定。

李校长望着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再看向沉稳内敛的覃世椅，心中感慨万千。他出生于广西贵港覃塘蒙公乡古巴村，负笈求学于国立广西大学，文武兼备，多才多艺，一身风骨，赤诚坦荡。他从不说激昂的豪言，一言一行，却都彰显着为人的担当、处事的坚守与根植心底的家国大义。

后来，为了保家卫国，他隐瞒年龄奔赴朝鲜战场。冰天雪地的阵地上，他浴血奋战，子弹穿透大腿，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疤。战争结束后，他婉拒了所有优待安置，毅然解甲归田，默默扎根乡土，一生淡泊名利，守着本心度日。

往昔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还记得从前赶路求学的清晨，天色未亮，我抗美援朝老乒的父亲便起身忙碌，在昏黄灯火里炒制咸菜，还会悄悄往罐中添上几片腊肉。收拾行囊时，他将湿毛巾搭在肩头，又郑重地把一口小铝钟佩戴在身前，自语道：“山路偏僻，野兽出没，有钟声相伴，便能护佑一路平安。”临出门之际，他总会用沙哑又虔诚的嗓音，念起一段代代相传的吉祥诗：

出门做生意，四季都兴隆。

金银财宝有，华堂好团圆。

夫妻男女吉，富贵进子孙。

六畜并肯进，牛马猪羊齐。

人丁六畜旺，福禄大吉昌。

添财添福寿，荣华富贵昌。

清脆的钟声、质朴的诗句、敦厚善良的品性，与眼前西迁学子们坚守学业、以身许国的身影渐渐交融。覃世椅身上的风骨，正是西迁精神在平凡人身上最真切的延续；而这份跨越岁月的精神薪火，也在一代代人的言传身教里，绵延不息。恰逢今日父亲节，行走在这条重溯西迁之路的途中，回望先辈们走过的风雨征程，心底满是感念与敬意。

流亡的生活清苦困顿，却从未磨灭任何人的斗志。所有人都清楚，此刻埋首书卷，不只为个人前程，更是为守护民族文脉，为积蓄力量、复兴家国。每一次伏案苦读，每一场热烈论辩，都是对“复兴中华，发达广西”校训最真切的践行。

夕阳西下，暖金色的余晖铺满青石板路。师生们三三两两来到都柳江畔漫步，滔滔江水奔流不息，一如众人胸中滚烫的理想。

“待学成之日，我便投身实业，造器械、兴百业，强我中华。”一名学子高声说道。

身旁同伴接话：“我愿执鞭讲台，教书育人，让文脉代代相传。”

还有人轻声道：“我只想回归乡野，以所学帮扶乡亲，安稳一方水土。”

覃世椅、李钢、瓦木兰也结伴来到江边。江风拂动衣衫，三人凭江远眺。

李钢望着奔腾江水，豪情满怀：“前路漫漫，但我志向不改，定要以身报国。”

瓦木兰柔声道：“无论将来身在何处，都记得今日在榕江立下的初心便好。”

覃世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风雨总会过去，我们只管脚踏实地，做好当下之事。”

暮色笼罩江面，少年意气却熠熠生辉。理想的种子，就在这段风雨兼程的岁月里，悄然生根、慢慢生长。

夜幕降临，一盏盏油灯次第点亮，微弱的光晕驱散了夜色。学子们两两相伴，围坐灯前挑灯夜读。

“这段典籍我始终读不通，你帮我讲解一二？”

“没问题，我们一同探讨。”

老师们也伏案备课，偶尔起身交流教学心得。纵使物资匮乏、生活清苦，治学的脚步从未停歇。卢鹤绂身居陋室，依旧笔耕不辍，有同事上前劝道：“卢先生，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卢鹤绂放下笔墨，摇头笑道：“时局艰难，寸阴当惜。多悟一分道理，便多一分兴国之望。”

校医与后勤人员来回巡查居所，敲开一间间屋门轻声询问：“夜里寒凉，被褥可还够用？身体可有不适？”学子们纷纷道谢，暖意在灯火间流转。

整座古城，在点点灯火之中，沉静而充满向上的力量。

榕江的朝朝暮暮，平凡，却又格外不凡。这里没有市井喧嚣，自始至终，只有纯粹的坚守与赤诚。在这片异乡土地上，国立广西大学的弦歌从未断绝，教育的火种熊熊燃烧。一间陋室，一盏油灯，一朝一夕，都镌刻着读书人不屈的风骨，承载着教育者不变的初心。

岁月无声，文脉长存。这段在榕江朝夕里沉淀下来的坚守与热爱，历经风雨洗礼，化作百年学府最坚实的精神根基。先辈的谆谆教诲，乱世中的执着坚守，汇聚成温暖而磅礴的力量，在漫漫时光里，生生不息，薪火绵延。

谨以此文，

献给我的父亲——一位抗美援朝老兵，

献给所有在西迁路上守护文脉的平凡先辈。

父亲节，都柳江边遥寄。

《西迁》百集纪实长篇 · 第二十一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