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行游昂让神山
包红霞
昂让神山云水间，一寨清欢岁月长
海拔约3917米的昂让神山，耸立在甘南藏族自治州舟曲县巴藏乡黑水沟内。走完巴藏的公路，拐进黑水沟向北而行，连绵而来的山峰，忽而劈面相拥，忽而擦肩而过，沟底溪水蜿蜒流淌，清泠婉转。
应郭路先生之邀，端午前一日傍晚，我抵达他所居住的山寨。暮色四合时，总贪恋院落袅袅飘散的炊烟，总惦念磨坊低矮木门吱呀作响的古朴声响，山野村落的烟火诗意，在暮色里缓缓铺展。
郭路先生的小院里，一棵石榴树、几株苹果树枝叶婆娑，郁郁葱葱。夜幕笼罩群山，远山黝黑沉寂，偶尔几声夜鸟鸣啼，穿透静谧，悠悠传向远方。山寨白日阳光澄澈明媚，入夜星河辽阔，星光饱满璀璨。晚风拂过枝叶，低吟浅唱，各色野花在月色中悄然绽放。山鸟婉转和鸣，布谷声声相唤，蜂蝶携着晚风沉沉入眠，山野万物，温柔静谧。
我时常遐想，枕着蓝天的昂让神山，定是缀满漫天繁星，那弯娇羞的新月，恰似被青山温柔含揽，澄澈又浪漫。
五月的山村，晚风清凉沁骨。巍峨沉静的昂让神山，涤荡人心浮躁。山脚下的古老山寨，枕山临水，安宁吉祥。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午夜过后，清风、溪水潺潺为伴，零星的鸡鸣犬吠、行人步履轻轻划破长夜。同宿的本地友人李安梅告诉我，寨中已有村民起身，趁着带露的清晨前往神山朝水。每逢端午，当地百姓几乎彻夜不眠，只为赶最早的时辰朝水祈福，期许岁岁平安。
晨光破晓，鸟鸣驱散星辰。旭日东升，山野豁然明朗。我们追随村寨男女老少的脚步，奔赴神山朝拜。漫山遍野的各色野花团团簇拥，清风拂过，繁花摇曳，如彩蝶翩跹，满目晨光澄澈，景致明媚动人。
告别平整的村路，通往朝水点的山路蜿蜒入云，层层绿意错落铺展，斑斓野花缀满山野。山谷阴坡遍布丛生灌木，没有青松的刚劲倔强，却以温柔姿态铺满山峦，让群山尽显温润婉约。枝叶纹路清简雅致，随风飘散淡淡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伫立山间远眺，昂让神山峰顶陡峭凌厉，如一柄柄直抵云天的利刃，巍峨壮阔。这座黑水沟最负盛名的灵山，流传着动人的朝水传说。故事里的情爱悲欢，曲折凄婉，堪比牛郎织女、董永七仙的千古佳话。平凡儿女的真挚爱恋，不敌世俗强权，最终爱巢倾覆，令人唏嘘。
最动人的是故事里的赤诚与善良。英雄殒命于强权，魂魄依旧眷恋人间、造福众生。传说中，善良仙子与勇敢的藏族小伙巴卡栖身的岩洞泉水，沐浴饮用可祛病强身、滋养身心。山崖错落缝隙间，盛满清冽山泉。据村中长者讲述，此洞泉水深不可测，从古至今，无人敢贸然入洞探寻。早年山林乱伐之时，曾有人将木头投入洞中，最终木头回旋倒浮而出，为仙洞更添几分神秘。
伫立山前，我由衷惊叹，三千九百多米高山之巅，飞泉如瀑、奇景天成。周遭山峦形态各异，神似乌龟、鲸鱼、海豹，惟妙惟肖，让人不禁遐想，幽深仙洞之下，是否藏着龙王秘境。
神水源自山间无数泉眼，当地人亲切称其为“曲纱”神泉。“昂让”“曲纱”皆是藏语音译，念起这些质朴的名字，山野灵秀、山水神韵扑面而来，令人心生欢喜。我试着模仿村民的腔调，却始终不得精髓。当地人发声沉稳内敛，气息沉于胸腔，声声软糯温润，与这片山水浑然相融，格外亲切。
攀至朝水圣地，崖前彩色经幡迎风舒展、猎猎翻飞，曲纱神泉云雾缭绕、仙气缥缈。此处山泉四季不冻、冬夏常温，日夜奔涌撞击山石，声如琴弦叮咚，水花飞溅，造就独一无二的山水奇观。
山间桑烟袅袅，柏叶焚烧的清远香气漫溢山谷。朝水的百姓满心虔诚、欢欣雀跃。年轻男子身着藏袍，列队起舞、走龙祈福；盛装藏女放声高歌，歌声嘹亮悠扬；白发老者双手合十，默念六字真言，面朝神山虔诚叩拜，肃穆庄重。
立身昂让悬崖之下，仿佛穿越千年时光，窥见远古先民的生活图景。古时山民栖身山洞树屋，采食山果、身披兽裘，依存山泉滋养、山林馈赠而生。先民敬畏天地、尊崇万物，坚信众生皆为天赐，自有生存灵性，肆意杀戮、破坏自然，必触怒山神、招致灾祸。世代以来，山民感恩山水馈赠，岁岁拜山祭水，感念山河岁岁供养、护佑生灵。
这片山林清幽安宁，却也常年阴湿多雾、瘴气氤氲。山体深处矿藏丰饶，煤、铁、金、硫磺、铅、锌、硒等矿物深埋岩层。山泉自石缝渗透而出，裹挟诸多天然矿物质，多数温润养人、有益身心，亦有部分矿物质超标，不宜直接饮用。古时山民偶因误食生水染疾，便有仙子济世医人的古老传说，流传至今，恰与现代科学原理不谋而合，藏着先民朴素的生存智慧。
水雾弥漫山间，村民临水沐浴、梳妆祈福，一遍遍踏遍熟悉的山路。年年端午朝水祭山，既是对远古传奇的眷恋追忆，更是对山河天地的虔诚敬畏。世人岁岁奔赴，只为求得山河安宁、岁月无恙，心安而顺遂。
清风穿林而过，五彩龙达漫天飞舞、熠熠生辉。朝水节当日，山野卸下农耕的忙碌，只剩安宁欢喜。远近飞鸟啾啾争鸣，满山林皆是生机。白蝶如雪片翩跹翻飞，穿梭于繁花绿野之间。崖根坡地的嘛呢石、经幡静静伫立，历经风雨洗礼，温润如玉，青石之上凝满晶莹水珠，澄澈动人。
相传山崖间十余处泉眼各有灵性，各司奇效，可疗愈百病。我总愿相信，汩汩清泉皆是仙子滴落的泪泉，俯身捧一掬入口，便可明目清心、涤荡肺腑、舒润筋骨，洗尽尘世疲惫。
水至柔至善，藏尽温柔慈悲，是世间美好的化身。细观昂让神山，清泉灵秀滋养万物，山间古柏苍劲挺拔、苍翠健壮。神山呈三角之势，正对一片碧绿幽谷。据考古考证，山体三角纹路象征生命本源，寓意生生不息；崖间挺立的古柏象征刚阳之力，阴阳相融、刚柔并济，成就这片山水独一无二的灵性，成为造福一方的人间圣地。
我以虔诚之姿倚靠巨石，抬眸仰望，昂让神山近在咫尺，触手可及；风云流转之间，峰顶又隐于云天，辽远苍茫。屏息静听，山风、泉鸣、林籁交织，似有天地灵气萦绕周身。朝水之人纵情欢笑、祈福高歌，山泉应声涨落、灵动无常。巍峨山石砺骨铮铮，足以划破呼啸长风；而漫山青松繁茂葱茏，如漫天星辰缀满山崖，温柔抚慰山河长风，让疾风驻足、让天地安宁。
澄澈蓝天铺满苍穹，朵朵白云如莲台盛放，悠然浮沉。俯仰天地，山河辽阔、云海苍茫，满心皆是开阔释然。
神山清泉浸润周身，丝丝清凉沁入肌理。不少朝水者衣衫尽湿，便捡拾枯枝燃火，暖衣驱寒。背对神山俯瞰，层层山寨依山铺展，千峰万壑尽收眼底。数只乌鸦穿云而出，清越啼鸣回荡山谷，声声悠远。山风奏乐、流云漫卷、林海含章，目之所及，皆是人间至美风光。
循林间藤梯拾级而上，老树枯木归于黑土，滋养新生万物。山石根系覆满青翠苔藓，绵软温润。脚踏层层腐叶，融入满目苍翠，步步踏入仙境云海。身处云端，方懂天地辽阔、神性温柔。山河不语，却岁岁庇佑凡尘，守护一方百姓岁岁安然，这便是山居百姓最朴素的幸福。
大美昂让，山水无言，万象天成。
山中老人言：天晴之日，白云悠然穿梭山间，缠绕峰峦；风雨将至，黑云翻涌、横贯山涧，气势磅礴。褐红崖壁衬着墨色云烟，惊心动魄，却自有天地章法。黑白相生、刚柔相济，更显神山庄严肃穆。
静心体悟老人所言，抬眸远望，曲纱神泉峡口之外，昂让神山静静伫立，俯瞰山河大地。嶙峋石峰巍峨挺拔，威仪万千，令人心生敬畏。无风无浪，流云却在峰顶缓缓游走，天地随云流转，静默神山愈发肃穆凛然。山石尽覆苔黑、铁锈红的古朴色泽，盛夏崖间仍有残冰未消，白云相拥古松，长空碧蓝如洗。我抬眸凝望，步步仰望，总想贴近云端峰顶，触碰天地灵气。清冽山风裹挟草木山泉的清香扑面而来，高处云海深处，大抵便是神性栖居之地。
凭高远眺，青色群山层层环绕，围出辽阔的后北山原野。溪流蜿蜒曲折，田间地膜层层铺展，如漫天哈达散落大地，圣洁温柔。
流云漫过山腰，随风驰骋山野。鸦群骤然惊飞，穿梭云海，啼鸣阵阵。
疾风卷走浓云，骤雨匆匆而过，来去迅疾。山中风雨最是随性，朝水祭山之时，百姓鸣炮祈福、呐喊迎神，雷雨便应声而至。电光如龙游走天际，雷声滚滚却温柔绵长，似是神山温柔应允、慈悲庇佑。不过转瞬，雨歇云收，晴空复现。
雨后初晴，一道彩虹凌空横跨村寨，绚烂夺目。暖阳遍洒山河，长空澄澈空阔，几缕柔云轻绕山腰。彩虹之下，田园澄澈，万物清新。我因腿疾步履迟缓，独自缓步下山，独享山野清景，静观山河万象。
走出幽深山林，阡陌田园连绵铺展。麦穗迎风摇曳，饱满沉沉；豌豆花白洁素雅，油菜花金黄烂漫，朵朵花蕊盛满雨珠，晶莹剔透。田埂老杨苍劲挺立，湿漉漉的树干纹理，如无数眼眸凝望山河。远山环抱的山寨，静静卧于幽谷盆底，安宁温润，满目生机。
雨丝渐收，暖阳铺地，我的影子落在山野田间，满心澄澈、万般欢喜。
晴日暖风之下，彩蝶翩飞、蜂群奔忙，穿梭雨后繁花，奔赴一场山野盛景。
山路迂回婉转，一侧是青山叠翠，一侧是良田阡陌，黄绿相间、生机盎然。采足花粉的蜜蜂翩然越谷，奔赴对岸花海，生生不息、岁岁往复。
山寨临水而建、依水而生，浸润云水灵气，自带丰盈、温柔、沉静的气韵。
山民依山而居、逐水而安。房前屋后石榴灼灼、红艳欲滴。山石筑屋垒墙，冬暖夏凉，质朴坚固；路边石墙蜿蜒，枝头硕果探出院外，枝叶雨珠簌簌坠落，温润山野。
昂让神山深处，林木葱茏、层峦叠翠，掩映着古朴庄严的宾格寺。得神山山水滋养、群山环抱加持，这座百年古寺更显肃穆神圣、禅意悠远。宾格寺始建于清康熙四十八年（公元1709年），隶属四川若尔盖郎木格德寺，距今已有三百余年历史。寺内供奉释迦牟尼等十四尊佛像，珍藏《甘珠尔》等传世经文，是当地僧侣、信众祈福修行、开展宗教活动的重要圣地。
郭路先生居所坐落于尕布藏寨。村口古木参天，溪水如玉，潺潺流淌，吟唱着千年不变的山野歌谣。老旧水磨依水而立，流水击轮、岁岁轮转，青砂石盘纹理斑驳，沉淀岁月沧桑。藏家少女踏石涉水、往来劳作，古老村寨在流水光阴中，续写着生生不息的烟火故事。木屋檐下，串串玉米高悬，是丰收的印记，是岁月的馈赠，是藏家人代代相传的烟火温情。
寨中长者面容慈祥、质朴热忱，捧出自酿“软腿大曲”，又名“见风倒”，以细竹管为盏，诚挚相邀。一碗土酒，盛满藏乡淳朴热忱的待客心意。
穿行黑水沟，青山环抱、绿水萦绕，藏家石屋木屋古朴雅致，老旧磨坊、青苔石阶沉淀着岁月肌理。脚踏被世代脚步磨得温润光亮的藤根石阶，触摸吱呀轮转的百年水磨，仿佛触摸时光脉搏、感知岁月温度。水磨悠悠，历经数世纪风雨，依旧日夜轮转，承载着一方水土的烟火生计。山河温柔，岁月绵长，让人不忍深究古老传说里的情爱悲欢、凄婉悲凉。
暮色将至，山雾轻笼山寨，袅袅炊烟缓缓升腾，山野间牧歌悠远、牛铃渐远，温柔了整片山河。
密林幽径深处，盛装藏家女子伫立风中，轻弹口弦、放声高歌，目光温柔纯粹，手捧醇香土酒，诚挚相邀远方来客。
腐叶铺径、藤萝为阶，层层叠叠的足迹印满山野，祖辈相传、新旧重叠，早已分不清岁月痕迹，只剩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
回望千年巴藏，这里曾是格萨尔王征战驰骋的疆土。漫漫岁月里，金戈铁马、呐喊震天，硝烟弥漫、热血厮杀。多少骨肉离别、相思牵挂、痛楚期盼，尽数融入山河岁月。
而今，古老的乐乐舞、摆阵舞代代相传，梳理沧桑历史，抚平岁月伤痕。一面是远古沙场的铁血浩荡，一面是今朝村寨的温情脉脉，刚柔相融，便是这片土地的千年风骨。
曾经战马驰骋的疆场，如今果树成行、庄稼遍野，花椒飘香、核桃饱满、瓜果盈枝，良田万顷、生机盎然。
号角远去、硝烟散尽，林海苍茫、山水恬静，岁月安然、人间锦绣。
山河辽阔，岁月悠长，人世须臾、浮生渺小。在巍峨昂让神山的怀抱里，我们终是天地过客，唯有山河永恒、慈悲长存、岁岁安然。
作者简介：包红霞，就职于舟曲县气象局，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业余专注文学创作。著有散文集《走进甘南》、纪实文学集《悲情舟曲》，作品曾荣获黄河文学奖、甘肃省少数民族文学奖等重要奖项，文字质朴深情，深耕甘南乡土，书写山河温情与人间百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