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园的足迹(散文)
李 庆 和
父亲在村主任、支部委员的位子上退下来那年,是一九八四年。可他哪里闲得住,又当起了义务护林员。在我们老家,这差事叫“看山的”,他不要一分钱补贴,父亲却看得比什么都重。我常常想,一个人心里要是装着点东西,脚步就停不下来——就像那些年,他带着全村人在葫芦山前深翻土地时一样,一镐一镐地刨,一垄一垄地翻,硬是把板结的荒坡翻出了梯田的模样。
解放后,父亲与村支书文仁爷爷带领村民,修水库养鱼,建鸽子楼养鸽子,建砖瓦窑,大山上种板栗、枣树。到了六十年代末,父亲和村干部们合计,南方的茶,能不能在沂蒙山扎下根?没人试过,也没人敢打包票。可父亲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那年冬天,他与村民深翻茶沟,为种茶作准备。开春让年轻后生推着小胶车,步行百里从南方买回茶苗。筷子粗的幼苗,用草绳捆着,用粗布盖着,生怕冻了、碰了。回来栽苗那天,全村人都上了山。父亲抡着镢头在最前面刨坑,百垄茶苗栽下去,像在葫芦山前写下绿色的文字,一笔一画,都是庄稼人对明天的指望。
茶苗栽下第二年,山坡就绿了。可新的难题又来了——谁会采茶?谁又会炒茶?父亲与村干部又从百里外请来茶乡的师傅。师傅来的那天,全村像过年一样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姐妹们瞪大眼睛看师傅示范,一芽一叶,指尖轻捏,生怕漏了一个动作。炒茶的时候更讲究,大山坳里支起八印大铁锅,师傅的双手在滚烫的锅里翻飞,嫩芽从青绿渐渐泛出白毫,满山坡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父亲让堂姐跟班学习,自己在一旁添柴,嘴里还念叨着“火候、火候”。那年初炒的茶送到乡里品尝,竟得了好评。父亲回来高兴得像喝了二两烧酒,逢人就说:“咱这地方,也能种出好茶了。”
八十年代初,村里决定扩大茶园。父亲那年已经七十多岁了,还坚持每天上山深翻土地。弟弟妹妹都劝他:“爹,您这把年纪了,别跟年轻人比。”他不听,说茶苗等着下地,节气不等人。结果感冒发烧,引发前列腺炎,住进了县医院并下了病危通知书。我从千里之外赶回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还念叨:“山上的茶苗栽下了没有?”那一刻,我喉头发紧,背过身去擦眼泪。病情刚好转,他又拄着棍子回到工地。村民见了,手里的镢头抡得更高了。那年,茶园又扩出了十几亩。
最难的时候是八十年代中期。荒山包产到户了,有几户人家打起了茶园的主意,要砍了茶树改种花生和地瓜。“种茶来钱慢,不如种花生实在。”这话听起来也有道理。可父亲坚决不同意,老人家说:“茶树长起来不容易,这是给子孙留的饭碗,不能只看眼前这一口吃的!”有人当面顶他,说他老脑筋。父亲也不恼,就一句话:“谁要毁茶园,先问问我这把老骨头答不答应。”后来,茶园让安心务农的欣华、庆常承包了,一直打理到今天。如今满坡苍翠,谁走过那片茶园,都要说一声“多亏当年没砍”。
我有次回老家,发小庆常二哥拉着我去茶园走走。他浇茶地时水花扬起,惊起几只山鸡。他攥着我的手说:“你父亲那会儿带着我们在冻土上开第一条茶沟……现在想想,他看得真远。”二哥的声音里有山泉般的甜意。我站在茶园边上,看着层层叠叠的茶垄沿山势蜿蜒,像大地写给天空的绿色诗行。风过处,茶树沙沙地响,仿佛在说些什么,又仿佛什么也不必说。
父亲走了二十四年了。他亲手栽下的那些茶树,还在年年春天吐出新芽。村里人采茶、炒茶的营生,也一年比一年兴旺。庆常哥他们每每念叨起父亲,总要说一句:“那老爷子,心里有杆秤,看得比咱们长远。”我听了,心里又酸又暖。一个老党员、老村干部的远见和觉悟,其实没那么玄乎——不过是在有人只看见花生和地瓜的时候,他看见了满山的绿荫和茶香;不过是在有人只算计眼前利益的时候,他惦记着十年后、二十年后的事。
父亲去世后,我们把他安葬在那片茶园的上头(我们村的祖坟地)。当年种下、护下的那片茶园,如今成了一道风景线。每次我回去,总要去那里站一站。那些茶树还是灌木的模样,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可我总觉得它们骨子里藏着沂蒙山的倔强。就像父亲那样的人——话不多,认准了就干,干成了就守着,任谁说了也不松手。一个人一辈子,能在土地上留下这么一片绿,令我打心底里敬畏。
注:父亲节来临,草就此拙作献给父亲及当年种茶人。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日于廊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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