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重世界里徜徉放歌
——读《咸阳往事》
梦 萌
《咸阳往事》 是作家冯西海和李荣合著的一部从形式到内容都很独特的书。其独特之处,一是文体独特,该书兼具小说、散文、评论和纪实文学等特点,是一部“非虚构”和“大文学”的典型文本。二是内容独特,作品不只写了主人公王海的第二世界,也包含主人公的第一世界;不只写了作者的第二世界,也包含作者的第一世界;于是乎,在书中一个叫瓜棚主人的引导下,读着读着,我便不知不觉地蹈入多重世界而徜徉放歌。
一、主人公王海的世界
历史上就有地域文学、空间诗学和文学地理学之说。如《诗经》《楚辞》,又如两汉的巴蜀和楚越辞赋,还有三国两晋南北朝的中原文学与江东文学,以及宋元时期的江西诗派,明清时期的吴、越派等,各具独立的地域特色。近当代别的不说,仅陕西作家就有以路遥、陈忠实、贾平凹为代表的陕北、关中、陕南三大地域之分,他们均代表各自家乡的地域文化。
王海是陕西关中地域文学的重要一员,他又和陈忠实、冯积岐有所不同,后二者分别代表鸿门灞桥文化和西岐周原文化,而王海则在家乡五陵原发掘了一座文学富矿,这就是其以此立名的五陵原文化,从而构建起自己独特的审美视界和文学体系。
五陵原是因咸阳北原耸立汉代五座皇帝陵墓如高祖长陵、景帝阳陵、惠帝安陵、昭帝平陵、武帝茂陵而得名。其实不止这五座,还有元帝渭陵、成帝延陵、哀帝义陵、 平帝康陵等汉代九个皇帝安葬于此,再加上周陵、秦陵、唐陵以及历朝历代皇亲贵胄安寝之地,构成一个气势恢宏的古代帝王陵墓群,被称为东方金字塔。一个墓冢就是一个王朝,一座陵园就是一部民族文化史。而且王海家村口就有一座清末提督的陵园,那雕塑精美的祭拜堂、栩栩如生的石人石马,以及藏匿其中的传说故事,给他的生命注入了独特的难以割舍的文化基因。
这种土壤和环境孕育抚养了王海。在这里,他参加过修建塘库、大寨路和肖河滩农田的大会战,把心血和汗水洒向家乡热土。其间,他谈过恋爱,受过嘉奖,当过大队民兵营长和团支部书记。他热爱这片土地,累了就躺在地上积攒底气,望着蓝天白云想入非。有时兴起或遇到不顺心的事就登上皇陵,望着遥远的地方发呆,躺在陵上看星星。他常常觉得自己的命运似乎与这些冢疙瘩多少有点挂搭。
“谁说咸阳侯没采?”即使他后来当了兵,甚至成为航校教官,这种王者之气仍丝毫未减。他从部队回家后,第一个为企业代言,第一个开“文学大篷车”,第一个提出五陵原文化并助推召开全国帝陵文化和秦文化论坛大会。
在企业里,他当门卫执法如山,当厂办主任除弊革新,当公民敢于见义勇为。一天黑夜巡逻,有人车祸遇难,他二话没说,挺身而出,施以援手,并举枪拦车,及时将伤者送往医院。不仅如此,他为了体验生活,行程二三百里,到农场与劳改人员同吃同住,生活劳动在一起,后来创作出震惊人心的长篇小说《人犯》。更令人惊奇的是,他回老家结婚,竟忘了拿结婚证,派人去取已来不及,只好免了,创造了“无证结婚”的天下奇闻。
你说,这算不算陕西冷娃?算不算王者之气?
正是在这种“冷娃精神”和“王者之气”的支配下,王海完成了文化基因和人格文格的自我塑造。所以他笔下的人物,无论男女老少,都不同程度带有主体的某些特征。如《老坟》中卧薪尝胆的夏文、被奉为道德化身的陵爷、卖身葬母的秀、骑木马伴公鸡的麦草,以及断指吞古币的米雪等,无不在传统与叛逆、道德与人性、情感与欲望的旋涡中或哭或笑,或爱或恨,都生得顶天立地,活得有声有色,死得惨烈悲壮。他们不愧为皇陵根下的衣食男女,几多王道霸气可堪哀怜!?
小说《回家》的背景特意设置在咸阳湖,又特意设置了湖边的秦人居旅馆、萧何百货店和韩信面馆,将咸阳历史凝缩在小说里,又将小说浸泡在浓郁的五陵原文化之中。小说中的人物,无论是豆花的坚守等待,还是豆丫的创业艰辛;无论是萧何商店老板的图谋不轨,还是韩信面馆主人的投机取巧;也无论是暴发户许德的失德失范,还是子衿的农耕坚守,都在五陵原文化这个舞台上表演得入骨入髓、慑魄摄魂、栩栩如生,尽显秦人本色。
特别是被称为农村三部曲的《天堂》《城市门》和《回家》,在创作手法和艺术风格上有了新的突破和超越。他开始注重故事视角和时间视角的选择,将故事、写作和阅读同步起来,在一种共进模式中收到强烈的“直播式”和“在场感”的艺术效果,并以共时性叙述和蒙太奇式复调表达,为文本故事建立起一个时序和逻辑框架。这种创作理念和文学主张,使他的小说获得了一种朦胧轻松的美学意境,也使他的现实主义小说找到了一条接近小说主题的捷径。
这样一来,在人们的阅读习惯里,王海的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完全被打乱了,他的现实生活就是他的小说世界,他的小说世界就是他的现实生活。在她的小说谱系中,那些或爱、或恨、或同情悲悯的各色人等,也完全混淆了虚实界限,要么是王海的灵魂附体,要么是附体的灵魂化作周围的兄弟姐妹、大大婶婶、二爷三爷,其文学长廊于是便集合了众多人物形象和动人故事。
那位瓜棚主人时而第一世界,时而第二世界;时而五陵原乡,时而杰弗逊小镇;时而生活揭秘,时而理论探讨,把一个真实的王海呈现在我们面前。
通过《咸阳往事》,我们对王海小说的艺术特色也有了深入了解,一是充满现实主义底色,作品扎根现实,以冷峻、深刻的笔触描绘社会变迁,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农村与城市碰撞的社会图景和人生百态;二是关注底层民众与社会边缘,具有强烈的悲悯情怀。他擅长刻画农民、农民工、城市底层小人物等群体的生存状态和精神世界,展现他们在时代洪流中的坚韧、无奈与希望。三是地域文化特色鲜活,作品常带有浓郁的关中地域文化特色,语言质朴有力,人物形象鲜活,颇具感染力和吸引力。
不仅如此,王海的成就和价值还在于奉献与赋能。《老坟》七次再版再印,被影视公司巨资购买影视改编权;小说《天堂》改编为话剧进京展演;《人犯》震惊文坛,推荐参评矛盾文学奖;《天堂》被省人民艺术剧院改编话剧《钟声远去》,进京展演并获国家优秀剧目,作品入选德国法兰克福书展“中文必读书”;《城市门》被长春电影制片厂改编同名电影并上线播映,其作品获得陕西省“五个一工程”图书奖;散文《陵是个啥》获得首届国际“冰心散文奖”;先后多次获得省内外文学奖项,有多部作品被买断改编为各种艺术形式,并赋能文旅事业取得很好的社会经济效益。
二、 瓜棚主人的世界
瓜棚主人是作家冯西海女作家李荣为叙述方便假托的的一个化身。其实现实中就有瓜棚主人这个名头,乃冯西海的书画艺名。冯西海是个大神,当过国有企业会计、省级报社记者,后来进入官场,先是宣传部副部长,后来是区文联主席和市作协副主席,兼职众多社会职务和高校教授。初写诗歌,继而小说,甫有建树,尤迷恋书画。爱喝酒,烟不离嘴,整天笑嘻嘻迷糊糊的。所以字和画一样混沌,朴拙,有个性,不落俗套。山水画堪称一绝,大色块包含大气象,大写意彰显大格局,大跌宕潜藏大哲理,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观之令人震撼。讲话漫无边际,无论大会小会,眼看脱题跑调,一晃又拐弯抹角地转入正题。特别是画中题款,抑或微信留言,似醒非醒、似醉非醉,细品却暗藏玄机,忒富哲理。
然而在《咸阳往事》创作中,也许因为和八零后女作家李荣首次合作,他却一反常态,表现得彬彬有礼。李荣擅长散文、诗歌、小说和文艺评论。有她的加持,不但带来“慢美”的节奏,也为作品风格增添些许清新委婉的韵致。这就使冯西海冷静理智得像一个真正的瓜棚主人,他正是像一位刚开园的瓜客老农,用手掌拍拍,用指头弹弹,如数家珍地向路人炫耀他的瓜多甜多好。而且,他们不是瓜地庵子揭料料,而是关注打理了二十年,这还不结出渗甜渗甜的沙瓤西瓜?
二十年里,冯西海和王海好得狗皮袜子没反正,既是弟兄又是文友。王海的文学大篷车成了他的专车,家里和朋友有事,迟早都看到那辆天津大发面包车。文朋诗友常说,咸阳有个大篷车,车上装着两个海,一个是王海,一个是西海,都是海的热忱、海的胸怀。王海不抽烟,有人送来香烟,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西海。王海存不住酒,西海来了不是要喝,就是顺手牵羊,从这个海扔进另一个海。王海在西安的工作室成了西海的“狡兔三窟”,两人没黑没明能谝三天三夜,要不就开着大篷车在街上乱窜,尝遍西安小吃。
王海交往多,要字要画,只需打声招呼,西海都会加班加点完成。两人谁有了构思灵感或好作品,都会第一时间交流互动,有兴奋有建议也有争辩。要是争执大了,王海就把西海拉到家,让媳妇赶紧做扯面。西海也不客气,一碗面,辣子蒜,吃完再喝半碗面汤,擦擦嘴,打个嗝,啥事都没咧。
但如果遇到文学理论方面的事,两人争起来就没深没浅、没高没低。如对雨果《巴黎圣母院》中女主人公埃斯梅拉达与四个男人的感情纠葛,在肯定卡西莫多的爱是一种深埋于心而默默守卫的无私爱情的前提下,对其他三人特别是克洛德的爱情发生激烈争辩,你说其爱情残酷是人性救赎,我说其爱情是来自地狱的魔鬼。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约定各自在自己作品里尽兴演绎。又如对福克纳"慢的美学"理念和马尔克斯“地缘小说”的推崇,却达到空前一致,王海说他要像福柯纳经营杰弗逊小镇一样经营五陵原,冯西海说他要用慢的美学扎根两寺渡“瓜棚”。
这样一来,在瓜棚主人笔下,主人公和作者就混淆了,作者的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就混淆了,随之而来二者各自的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也都混淆了。甚或,作者追溯王海人生轨迹和作品滥觞,常常蹀躞于帝王陵墓群,呼唤祖先的灵光和寻觅现实的门扉。要不就开着大篷车,行程数百里,造访王海《人犯》中的劳改犯朋友,为自己的第二世界增添一些生活依据和生命淬炼。
于是,《咸阳往事》便有了天气、地气、人气和神气。它不只是一部个人传记,更像是在土地里种的、在格子纸里长的,然后在电脑里成熟收获的一部“文学创业史”。书中对王海的成长经历、性格形成、作品特色和文学成就,做了全面系统的解读和探究,读来格外亲切、真实、暖心和启智。
在写作手法上,《咸阳往事》表现出四大特色。
一是结构呈现经纬交织的“慢的美学”与群像叙事。在时间上,既记述了王海半个多世纪的心路历程,也披露了作者二十年观察采访的悟与得,这一线型沉潜式的创作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结构特色。在空间上,该书以主人公生活、学习和工作的场域为圆心,多元辐射到社会各个领域直至全国和世界各地,尤其是采访众多机构和人员,使作品更具有真实性和可读性。这种时间的沉淀和空间的延展,给了作者充分的从容和自信,不急于求成,而是步步为营,让人物在时间流淌中自由作为,让故事在空间缩放中自然发酵,形成一个厚重的“时间档案”和“幕府形式”的立体图景,人物和故事也随之丰满活跃起来。
二是细节呈现泥土气息与文人风骨的“双向奔赴”。作为叙述主体的瓜棚主人,特别擅长捕捉那些粗粝而鲜活的生活细节。书中充满了咸阳特有的地域符号和生活习惯,将环境描写得极具画面感。如对《人犯》创作地的还原,展示了“笨拙之笔”背后的艰辛,也是对王海“文学使人善良”理念的生动体现。还有他的大篷车已成为作协和文友的公车、每年组织四五十百场文学活动、自掏腰包资助同道出书等细节,与其作品的“冷峻犀利”形成张力,一个有血有肉的王海焕然站立了起来。
三是由表及里的深度挖掘提升了作品的理论价值。作者将传统传记、散文、评论和纪实文学糅杂一起,该彼即彼,该此即此,彼此相通,全面照应。更值得推崇的是突破就事论事的窠臼,楔入文艺理论,使文本有了理论的丰赡与支撑。如书中先后引入古今中外众多名人名作,如诗经、论语、巴尔扎克、福楼拜、王蒙、阎纲、陈忠实、贾平凹、陈彦、李国平、杨焕亭等人的文艺思想和文学观点,以此为锁钥和参照,对王海作品进行测试、探究和解读,不但增强了该书的理论深度,同时也提升了王海的文学价值,对塑造人物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
四是诗性语言和“画面感”强化了作品的艺术性。冯西海将诗人的敏锐和画家的深邃融入《咸阳往事》,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全书语言兼具诗的凝练与散文的从容,以拟人化手法赋予景物生命,使文本呈现一种“沉静而深流”的美学质感。作者主张“偏重形象而非思想”,以画面布设文字,以文字勾勒画面,注重用形象化的手法讲述故事。这种技法使读者看到的不是枯燥的生平罗列,而是一幅幅贴近心灵与生活真实的动态画面。另外,如瓜棚主人的身份、“谝闲传”的氛围、采访对象的众多等,无形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在看似随意的拉家常中,完成了对时代切片和人物风骨的深刻剖析。
三、本文作者的世界
笔者与王海、冯西海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认识。那时笔者出版了长篇小说《爱河》并在省台长篇连播,所以比较活跃,先后编辑出版了几本报告文学集,其中冯西海就是一位得力干将。后来他写小说,笔者还为他写了一篇书评,对其作品给与热情赞扬。
至于李荣,原来并不认识,只是我从上海返回家乡后,突然收到一个邮电,打开一看,原是一篇评论我长篇小说《新部落》的文章,作者是李荣。文章虽稍显稚嫩,但视觉独特,观点先锐,语言犀利,很有特色。我将文章发给《咸阳日报》,几天后果然见报。后来才搞清,李荣竟是一位青年女子,从此我便认识了这位才女作家。
我和王海在西北大学作家班认识,他给了我他的中短篇小说集,我给他送了新出版的长篇小说。他遭遇不测的至暗时期,我正为咸阳市老干部免费打官司,某天在法院不期而遇。两人感同身受,互相支持鼓励一番便匆匆分手。不久我去了上海,多年后计划召开作品研讨会,没想到省作协委派王海具体操办。他是个热心人,而且办事负责认真,研讨会在上海书展期间成功举行,影响很大,彰显了陕西作家的风采和王海的组织能力。十几年后我返回家乡,和王海接触更多,那时他已担任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和西咸新区作家协会主席,大篷车也换成了小轿车,每次开会或活动,他都来小区接我,一路上侃侃而谈。他很会讲故事,将他的经历、家世、遇到的奇事怪事,甚至有了新的构思谋篇也滔滔不绝地讲给我。之后,凡我出版新书和举办活动,他都很热心,亲自策划组织,完全超越了文学界域而闪耀着人性向善的光芒。
这就是我在第一世界对王海、冯西海和李荣的形象,也是我们亲密关系的记录。所以当我阅读《咸阳往事》时,就觉得是阅读兄弟,阅读自己。文学的功能是提供互文,创造共情,以此悦己悦人。我正是以此心态和情趣读完《咸阳往事》的。
读后掩卷细思,我突然想起法国作家努瓦维尔《写作,多么古怪的想法》这本书。该书叙述了被称为世界“20世纪最重要的文学标志之一”的捷克作家米兰· 昆德拉的晚年生活。努瓦维尔和丈夫是昆德拉夫妇的多年好友,曾为多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写过传记。她对昆德拉作了十年观察采访,记述了他最后在失忆和丧失语言功能情况下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其中自然包含梦,还有爱、死、喜、悲。书中散落着作者和昆德拉夫妇共度的时光、对话的片段,勾勒出作品之外公众难得一见的昆德拉。法国《世界报》评价其如同“双重入口的建筑”,既呈现作家人生,也解读其伟大作品。
至此,我不禁自问:瓜棚主人和王海不正像努瓦维尔和昆德拉吗?《咸阳往事》不正像《写作,多么古怪的想法》吗?此刻在我眼里,正如《世界报》评价那样,《咸阳往事》也是一座“双重入口的建筑”,既呈现王海的不凡人生,也解读了他的不凡作品。所以在我的世界里,无论是第一世界还是第二世界,也无论是主人公王海还是作者冯西海和李荣,远远超越了咸阳和陕西范畴,已然成为中国和世界的一道文学风景。
【作者简介】
梦萌,当代著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水利文学艺术协会常务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