洮州端午龙神赋

       文/朱彦军

【序】

       夫天地设险，西倾巍巍。雪线以上，万古玄冰；雪线以下，千仞⑧苍崖。洮河自天而来，初则涓涓，继则訇訇⑨，至临潭而稍收其奔雷之势，如烈马卸鞍，如壮士敛锋。然其水犹寒，寒可裂骨；其风犹烈，烈可卷沙。此高原之地也，粗砺刚猛，不事雕饰。

      然端阳一至，洮州变矣。

      先是，四路八乡之民，汉、藏、回、土，共聚新城。藏袍与汉服交映，梵呗⑩与吴歌⑪互答。而万众之所翘首者，十八路龙神之驾辇也。

      龙神者，非寻常之神也。乃明开国之功臣、皇亲国戚、洮州屯田之先祖：中山王徐达，开平王常遇春，歧阳王李文忠，越国公胡大海，营国公郭英，靳国公康茂才，梁国公赵德胜，永嘉侯朱亮祖，高阳侯韩成，忠烈侯张志明，都指挥使花荣、成世疆，都督同知安国，百户刘贵，武殿章——皆曾金戈铁马、横扫六合⑫之豪俊也。太祖既平天下，敕封⑬功臣，立庙祭祀。洮州之民，感其拓边之恩，怀其屯田之德，遂奉为龙神，护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尤可称者，十八路龙神之中，十五为男性，三为女性。男性称"龙王"，女性称"娘娘"，洮州人通称"湫神"。其三位女神者：一为白土娘娘，乃明太祖孝慈高皇后马秀英，凤冠霞帔，母仪天下；一为曹国长公主朱氏，乃太祖之姊、歧阳王李文忠之母、陇西王李贞之妻，端庄淑惠，懿德流芳；一为宁妃郭氏，乃营国公郭山甫之女、巩昌侯郭兴与武定侯郭英之妹，明太祖亲封宁妃，温婉贞静，椒房之尊。平日里，三位娘娘各守其庙，受一方香火；端阳日，亦驾辇出游，与诸路龙王并驾齐驱。其辇也，较龙王之辇略小，饰以牡丹凤凰、祥云瑞鹤，绸帷用绛红而非明黄，示柔德之配刚健也。抬辇之壮丁，亦八人或十二人，步伐稳健，不敢颠簸，恐惊凤驾也。

       此龙神之所以为龙神，非神话之龙，乃铁血之龙、功勋之龙、乡愁之龙也。

      至期日也，天未明而人已满。新城隍庙前，幡旗⑭如林，鼓乐喧天。十八尊龙神，各驾辇舆，饰以彩缎、缠枝牡丹⑮、祥云金龙。辇有大小，大者十二抬，小者八抬，皆以洮州之松为架，以江南之绸为帷。松之刚，刚可擎天；绸之柔，柔可绕指。刚柔相济，乃成龙辇。

      及日升东山，金光泼洒，炮声骤起——

"跑佛爷"始矣！

      此赛龙神之第一日也。十八路龙神，各由壮丁八人或十二人肩负，竞相奔逐于街巷之间。辇夫⑯皆洮州之健儿，年未而立，肤如古铜，臂若虬枝⑰，头缠红巾，腰系彩绦⑱，或赤膊，或短褐⑲，足蹬麻履⑳。其奔跑也，不独以力，亦以心。心之所至，力之所随。或疾如骤雨打荷，或缓如老牛犁田；或轻如蜻蜓点水，或重如巨斧开山。辇前则有老者——各庙会会首、提领㉑，年逾花甲，身着长衫，手持线香，缓步前导，非抬轿之人，乃执香引路之尊也。龙神红袍金甲，目光如炬，在颠簸中微微颔首，似在检阅其六百年后之子民。

      最奇者，竞跑非循坦途，乃越街巷、转阡陌㉒、涉浅溪、攀坡坎。高原之地，本无江南之平畴，龙辇所过，尘土飞扬，声震屋瓦。而辇夫之步伐，竟丝毫不乱，前后呼应，左右协同，如一人之身、一心之使。八人同心，其力断金；十二人同德，其势撼山。此非十年之功不能致也。

      跑之争先者，谓其龙神庇佑，来年五谷丰登、人畜兴旺。故各村各镇，皆选最强之壮丁、最精之辇夫，提前数月操练，务求一胜。竞争之烈，不亚战场。

      及龙神先后入城隍庙，依序入座，第一日之竞遂毕。胜者载酒而归，沿途歌舞；负者亦无愠色，相约来年。此高原之民也，粗砺而不失豁达，刚猛而不失温情。

      第二日，"踩街"也。

       十八路龙神，各整仪仗：道锣开道，彩旗猎猎，大铜号与锁呐㉓齐鸣，万民伞㉔护驾于后。其锁呐也，非寻常吹奏——一人肩扛锁呐之管，一人鼓腮吹奏，且行且歌，穿云裂石；其铜号也，长可二丈，声若沉雷，撼山动岳。二人一抬一吹，配合默契，如双龙并腾，如双凤和鸣。所过之处，街巷震动，屋瓦共鸣，连洮河之涛亦为之让路。

       辇前有老者——各庙会会首、提领，年逾花甲，身着长衫，手持线香，缓步前导。辇后有少女——临潭独有之"尕娘娘"㉕也：浅蓝色齐膝长衫，撒花裤子并绑裤脚缠腿带，银饰镂花压鬓㉖，发髻插满银泡㉗，耳戴银坠叮当作响，头顶双折对角花头巾，足蹬花色艳丽之绣花鞋。一步三摇，婀娜多姿，若江南烟雨中之柳丝，若秦淮河畔之画舫。此六百年前应天府㉘之遗风也，江淮移民虽远离故土，面容语言皆染高原之色，唯独此服饰，顽强保留着江南之印迹。

       龙辇所过，鞭炮齐鸣，声震屋瓦，硝烟弥漫，纸屑纷飞，如红雨洒街，如瑞雪漫天。沿街商铺之老板，手捧红绸、香烟、美酒、纸火㉙，跪伏于红毡之上，恭迎龙神驾临。焚香三炷，青烟袅袅；叩首九拜，额头触地。或祝生意兴隆，或愿财源广进，或求官运亨通，或盼家宅平安。

       更有善男信女，当街跪拜，双手合十，闭目祈祷，待龙神轿舆从头顶缓缓掠过——此谓"过关"㉚也。过关之人，各有所求：有年逾半百之老妪，膝下无子，跪地泣求，望龙神赐一儿半女，承继香火；有久病缠身之汉子，面黄肌瘦，伏地哀告，求龙神驱邪祛病，早日康复；有寒窗苦读之书生，青衫褴褛，跪地叩首，愿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有商贾行旅之客，背负行囊，跪献纸火，求生意兴隆，日进斗金；有仕途困顿之吏，衣冠楚楚，跪地默祷，盼官运亨通，步步高升。亦有那无所求者——或老或少，或男或女，只是双膝跪地，额头触尘，不言不语，不祈不祷，唯以一片赤诚，敬拜龙神。其心中或无所求，或有所求而不言，或求之太切而不知从何说起，唯以跪拜之姿，将千言万语，化作一叩首、一俯首、一抬头之间。据说如此能消灾免难、驱邪避灾，护佑家中儿孙平安顺遂、庄稼丰收。

       藏民以藏语呼"拉索索"㉛，汉民以汉语喊"龙神保佑"，声震云霄。彩线飘飘，哈达飞舞，青稞酒洒地以祭，粽子抛空以祈福。更有"洮州花儿"㉜对唱于道旁，秦腔㉝高亢于广场，藏舞翩跹于街头。汉、藏、回、土，不分彼此，共醉于龙神之辇下。

       第三日，"上山"也。

       拂晓时分，众龙神辇舆出城，向大石山进发。此山也，俯瞰洮河，远眺西倾，乃古之瞭望台、今之祈福地。龙神至山顶，举行祭天仪式，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藏民煨桑㉞，汉民焚香，回民诵经，各以其礼，共祭苍穹。

       祭毕归途，辇夫们怀胜利之喜悦，欢欣鼓舞，竟将龙辇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如龙翔于天、凤舞于云。此即"扭佛爷"之热闹场面也，六百年之传统，于此达于高潮。

观夫洮州龙神之赛，异于天下之端午

       江南赛龙舟，劈波斩浪，烟柳画桥，杏花春雨，其柔也；洮州赛龙神，扬尘逐辇，铁马金戈，西风烈马，其刚也。然刚中有柔——那辇帷上之缠枝牡丹、祥云金龙，非江南之绣工不能为；那"尕娘娘"服饰之浅蓝长衫、绣花鞋、银饰压鬓，非江淮之遗风不能传。柔中有刚——那十八位龙神，皆开国功臣、铁血将军，非寻常之神仙可比；那八人十二人之辇夫，皆高原健儿、边地壮士，非寻常之百姓可及。

此正所谓：高原粗砺磨龙骨，江淮柔情养龙胎。

乱曰

        西倾雪裂洮河狂，洪武诏下戍边郎。 应天子弟走洮阳，无舟可渡思故乡。 抬神竞跑代龙骧㉟，徐达金甲带寒霜。 遇春长枪犹未僵，十二壮丁肩扛苍。 八人同心步铿锵，会首执香前引航。 万民伞下万民仰，尕娘娘步摇叮当。 浅蓝衫子绣花亮，银泡压鬓花头巾， 一步三摇江南样。锁呐铜号震天响， 一人肩扛一人吹，穿云裂石走街巷。 沿街鞭炮红雨扬，商铺老板跪红毡， 手捧香烟并纸火，美酒三杯敬龙辇。 善男信女伏道旁，过关求愿各心肠： 老妪泣求麟儿降，病汉哀告驱痍疮㊱， 书生叩首盼金榜，商贾跪献求财旺， 仕途困顿求官亨，亦有无言唯叩颡㊲。 神轿过顶灾殃散，护佑儿孙岁岁安。 六百年来魂未丧，龙神不是天上相， 乃是人间真豪强，铁血将军护民壤。 端阳莫道天涯远，洮州龙神赛会敞。 龙辇起兮尘土扬，龙神巡兮山河壮。 此洮州之龙神也，此中华之龙魂也！

后记

      予闻之，洮州龙神赛会，近年渐有复兴之势。2021年列入国家级非遗，每岁端阳，八方来朝，观者近十万。然老辇夫日渐凋零，制辇之术几成绝响，年轻者多赴都市，传统之传承，犹有隐忧。愿此文赋，不仅纪其盛，亦以警后人：勿使六百年之俗，断于我辈之手。龙神在天，其鉴之哉！

生僻词语注释：

① 陇右：古地名，泛指陇山（今六盘山）以西地区，今甘肃东部。

② 锁钥：比喻军事要地，如锁之钥匙，控制门户。

③ 西倾：山名，西倾山，位于甘肃、青海交界处，洮河发源地。

④ 襟喉：衣襟与咽喉，比喻要害之地。

⑤ 辇：古代用人抬的代步工具，此处指神轿。

⑥ 肇：开始、创始。

⑦ 实边屯田：移民边疆，开垦荒地，驻守边防。

⑧ 千仞：形容极高。仞，古代长度单位，约七尺或八尺。

⑨ 訇訇（hōng hōng）：形容水声宏大，如雷鸣。

⑩ 梵呗：佛教诵经之声。

⑪ 吴歌：江南地区的民歌。

⑫ 六合：天地四方，泛指天下。

⑬ 敕封：皇帝下诏封赐。

⑭ 幡旗：寺庙中悬挂的长条形旗帜。

⑮ 缠枝牡丹：传统纹样，牡丹花枝缠绕连续，寓意富贵连绵。

⑯ 辇夫：抬神轿的人。

⑰ 虬枝：盘曲如龙的树枝，形容手臂粗壮有力。

⑱ 彩绦：彩色丝带。

⑲ 短褐：粗布短衣，古代平民服装。

⑳ 麻履：麻鞋。

㉑ 会首、提领：庙会组织的负责人、领头人。

㉒ 阡陌：田间小路，南北为阡，东西为陌。

㉓ 锁呐：即唢呐，一种吹奏乐器。

㉔ 万民伞：旧时地方官离任时百姓送的伞，象征庇佑万民，此处为神轿仪仗。

㉕ 尕娘娘：西北方言，"尕"即"小"，尕娘娘即小姑娘、小媳妇。此处指临潭独有的一种传统女性服饰。

㉖ 压鬓：银饰压在鬓角固定发髻。

㉗ 银泡：银质圆片饰品，插在发髻上。

㉘ 应天府：南京古称，明初都城，今江苏南京。

㉙ 纸火：祭祀用的纸钱、纸元宝等，焚烧以敬神。

㉚ 过关：洮州龙神赛会特有民俗，善男信女跪地，让神轿从头顶越过，象征通过神灵的考验，消灾免难。

㉛ 拉索索：藏语欢呼声，意为"好啊""吉祥"。

㉜ 洮州花儿：流行于洮州地区的民歌形式，属"花儿"的一种。

㉝ 秦腔：流行于西北地区的地方戏曲，高亢激越。

㉞ 煨桑：藏族祭祀仪式，将松柏枝、糌粑等投入火中，以烟祭天。

㉟ 龙骧：龙昂首腾飞，比喻威武雄壮。

㊱ 痍疮：创伤、疮疤，此处指疾病。

㊲ 叩颡：叩头，额头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