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湾遗韵,诗墨存心——明末清初广济名家张仁熙诗、书、作品综评
文/周中金 退役军人、湖北省武穴市住建局人员
张仁熙(1610—1693),字长人,号日庵、藕湾,湖北广济(今武穴)梅川张焕村藕垸人,明末清初鄂东文坛领军人物、知名书法家。身处明清鼎革乱世,他拒清廷征召,隐居藕湾终身不仕,潜心诗文翰墨,传世《藕湾诗集》《雪堂墨品》等多部典籍录入《四库全书》。展厅集中展出其咏物、田园、感时、仿古诸诗作,兼存行书手札、全套著作复刻,诗藏乱世风骨,书写隐者襟怀,诗文与笔墨浑然一体,完整留存武穴本土珍贵文脉。
一、诗作三境:载乡土民生,抒遗民孤怀,寄山水禅心
通览展出全部诗作,题材分明、层次清晰,取法陶潜冲淡、杜甫沉郁,扎根广济乡土烟火,兼具底层悲悯与家国沧桑,可分为乡土纪实、雨夜感怀、仿古咏怀三大脉络。
(一)乡土纪实诗:打捞鄂东民俗,体恤农耕苍生
代表篇目《皮人曲》《浴佛井》,是记录武穴地方风物的活史料。
《皮人曲》完整描摹乡间六月皮影祭祀虫神的民俗场景:“年年六月田夫忙,田塍草土设戏场”,以白描笔法写尽农夫耕稼辛劳;农人薄备鸡黍纸钱,搭简易戏台演皮影,焚香鸣锣只求虫神护佑禾苗,文字质朴通俗,无半点文人雕琢之气,字里行间满是对底层百姓生存境遇的共情,完整留存明清武穴农耕祭祀民俗,极具地域文史价值。
《浴佛井》咏广济城内古泉胜迹,开篇“清泉出县门”勾勒古井地理,以井水“洗涤尽乾坤”生发禅理,串联唐宋旧事、曹氏宗族乡史,梵碑苔刻、春秋流水交织,借一方古泉寄寓对故土文脉代代绵延的眷恋,风物、禅意、乡史融为一体,厚重温润。
(二)雨夜感怀组诗:乱世孤臣,沉郁写尽身世家国之悲
《秋雨叹》《闻雨》《病夜闻雨声率尔成咏》三首雨诗,是诗人遗民心境的集中抒发,风雨皆为寄情载体。
《秋雨叹》以“秋雨冷冷入梦寒”起笔,寒雨侵榻、知己零落,闭门独坐暗自嗟叹,由个人孤苦延伸至“中原南北眼前事”,将一己身世飘零之痛,融入江山易代的苍茫悲慨,苍凉沉郁,深得杜诗忧世底色。
《闻雨》先写雨中奔走的行役农人,终年驰驱不得安歇;反观自身半生漂泊、孤灯难眠,风雨长夜满心悲悯,既体恤民间奔波劳苦,亦抒发乱世避世的压抑郁结。
《病夜闻雨声率尔成咏》写病榻听雨,自比无弦素琴,看淡世间得失纷争,在凄清雨声中坚守澹泊本心,是动荡岁月里独善其身、不改操守的隐者自白。
(三)仿古山水咏怀:慕陶明志,山水安放隐逸风骨
《五古和陶饮酒》直追陶渊明归隐诗风,模拟陶诗冲淡质朴笔意,自述战乱后归耕南亩的心路。官府长吏再三劝其出山入仕,诗人直言“中心实寡谐”,立誓坚守寒民本色,风雨不移初心,借和陶明志,直白彰显不仕新朝的民族气节。
《夕霞》《麟股》《浴佛井》诸作融山水、梵宇、祥瑞意象于一体,《夕霞》绘深山晚晴霞光,梵坛仙境空灵静谧;《麟股》借麒麟祥瑞意象,寄托耕读安民、天下太平的理想;《浴佛井》以泉水破除色相执念,以禅理消解乱世烦忧,写景清逸空灵,藏隐者淡泊心境。
诗作整体艺术特质
其一,扎根乡土,留存乡史。大量书写武穴古井、皮影、农田水乡风物,完整保存明清鄂东民间习俗与乡土图景,是不可多得的地方文学文献;
其二,风骨深沉,悲慨有度。身处王朝更迭,诗作兼具两层底色:写田农则温厚悲悯,写家国身世则沉郁苍凉,不刻意宣泄愤懑,却字字藏文人气节;
其三,取法多元,笔法灵动。田园诗承袭陶潜冲淡自然,感时诗取杜甫沉郁顿挫,禅咏山水清逸空灵,古体、五言兼备,长短错落,气韵从容舒缓。
二、翰墨书法:颜朱风骨,笔墨藏读书人心怀
展厅同步展出张仁熙行书手札,史料载其书法取法颜真卿、朱熹,自成温润沉厚、清雅内敛的独特面貌。
笔法结体上,行书线条圆实厚重,承袭颜体雄健骨力,摒弃俗书轻飘流滑之态;字形疏密错落,排布从容舒缓,与他隐居恬淡、不慕荣利的心性高度契合。
文墨气韵相融,现存手迹多为读史札记、先贤忠义评述,书写忠义文字时笔力沉劲厚重,叙怀古感慨则线条舒缓柔和,文章内涵与笔墨气韵表里统一。
同时他兼具创作与书学理论,著《雪堂墨品》品评历代文房古墨,是鄂东为数不多能诗、善书、精研文房考据的文人,笔下无刻意炫技之态,通篇充盈温润厚重的书卷气。
三、著作体系:三十卷文脉,半生笔墨守藕湾初心
展厅陈列其传世典籍复刻:《藕湾诗集》《日庵野录》《雨湖庄论别录》《雪堂墨品》《草窗秘录》,《藕湾诗集》《雪堂墨品》均被《四库全书》收录,著作体量宏富,涵盖诗歌、史论、书学、地方杂记,构建完整独立的个人文学体系。
明亡之后,他隐居藕湾数十年,少交游、远官场,以著述安放余生,诗文记乡土、翰墨抒胸臆、札记存史识,不迎合当世文坛风气,坚守布衣文人独立品格,成为武穴乃至鄂东明清之际标志性文化大家。
四、总评
张仁熙是扎根广济乡土、心怀苍生家国的布衣文人。其诗作,一面向田垄俯身,记录民间烟火、本土民俗,留存鲜活的水乡乡土记忆;一面仰望乱世山河,借风雨山水寄托遗民气节,冲淡字句间藏深沉悲慨,质朴文辞里饱含温热共情。其书法取法儒贤,笔墨温厚沉实,书卷气充盈,诗文与笔墨互为表里、相得益彰。
身处王朝更迭的动荡岁月,他摒弃仕途、归隐藕湾,以诗文翰墨立身守心,不趋时、不媚俗,既守住传统读书人的铮铮风骨,更为家乡武穴留下丰厚不朽的文学遗产。今日品读其诗、赏鉴其书、阅览其全套著作,既能窥见三百多年前鄂东水乡完整民生图景,亦可读懂一位乱世隐士澹泊自持、心系桑梓苍生的精神底色,绵延至今的“藕湾遗韵”,仍是广济文脉中熠熠生辉的宝贵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