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信里藏着的父爱
很多男人一辈子，都学不会怎么跟自己的父亲好好说话，我也是其中之一。当我成为父亲后，才开始思考，究竟什么样的父爱，才算是真正合适的爱。
幼年时最高兴的事，就是牵着父亲的大手，跟他一起上街。可小学一年级时的一次犯错，惹得他解下皮带，冲我大吼：“兔崽子，看我不扒了你的皮！”我吓得大哭，他却不准我哭。这次挨打后，我再也不愿意跟他亲近，以至于很多年后，想起这事我还愤愤不平。
青春期叛逆的那段时间，我和父亲的关系就像钢对钢，时刻都会碰撞出火花。老爸信奉父道尊严，觉得老子就是老子，安排的事儿子就得听。我爸总觉得他的管束是理所应当为我好，可我打心底里抗拒这种束缚，认定他处处限制了我的自由。其实他并不是不爱，只是不会表达。面对面的僵持让隔阂越来越深，甚至那一年的年夜饭，我们俩一直沉默无语。如果那时他能在饭桌上对我说一句，“儿子，知道你学习不容易”，或者我鼓起勇气说一句，“爸，你年轻的时候有什么梦想？”或许那顿饭就不一样了。可这些话，我们最终都咽了回去。
直到我入伍离家，距离冲淡了冰冷的对峙，一封封家书，成了我们消融对立的桥梁。
父亲三年里给我写了四十六封信。那个年代，没有微信，没有视频，唯一能够倾诉心里话的方式就是写信。
父亲的信里，不只有爹味十足的叮嘱：“你要好好训练，别偷懒”。他还在信上向我直白道歉：“儿子，你年纪这么小，我们就让你离开家，我和你妈对不起你”。
他还在信里细致教我怎样合理使用津贴，怎么处理上下级关系，如何和战友相处，甚至夏天不能直接喝凉水、衣物上溅到胸口的油渍该怎么搓洗，还有我对他吐槽经常解不开的制式皮带，他都细心教给我解决办法。父爱借着文字跨越距离送到我身边。这一封封家书，承载着他全部的人生经验，掰开了，揉碎了，悉数讲给我。他教会我做人，让我知道：得失成败尽量置之度外，只求竭尽所能，无愧于心。
我刚到部队，训练很苦，心情低落，父亲接连给我写了几封长信开导我，没有强硬要求我必须坚强，而是先讲述他年轻时的经历。
父亲在信中回忆：解放初期，因为出身问题，爷爷为了让他少受折磨，将他过继给本家亲戚。在那个饥荒年代，养父母只照顾两个亲生女儿，那时他经常没吃的，饿得蹲在田埂上偷偷流泪。为了填饱肚子，他主动报名前往新疆。
他告诉我，孤独也有它的意义，能够让人学会和自己相处。他不是居高临下的说教，而是蹲下来，和我平等对话。
退伍第二年我去北京上大学，依旧和父亲保持着书信联系。第二学期开学不久，我接到哥哥的电话，告诉我刚退休的老父亲外出打零工时被大车撞倒，头部受重伤。我匆忙赶回新疆，在医院看到躺在病床上面无血色的爸爸。他见到我后反倒安慰我说：“我没多大的事，还让你跑这么远回来看我。”
这次事故给父亲留下了小脑萎缩的后遗症，随着他年岁渐老，父亲被老年痴呆症折磨得认知衰退。一个冬日，他独自出门买菜时走失，我们紧急张贴寻人启事，全家与亲友分头寻找，直到天亮，才在火车站外的小树林里找到了他。父亲的记忆时断时续，大多数时间思维是混沌的，我长期在外工作，陪伴他的时间很少。每次回来看他，他用茫然的眼神盯着我的脸，竟没有将我认出。一次家里聚餐，他吃完饭，将筷子放在空碗上，客气地对我说：“我吃好了，你慢慢用。”这是他把我当成了客人。空闲时我把他写给我的信拿给他看，他看着看着呵呵笑了起来，对着我说：“刚刚，是你呀。”
这就是我那严厉的一家之主，是我曾经惧怕的人，也是靠着体力供养我衣食开销的恩人。这辈子没能陪他多说说话，是我终身无法弥补的缺憾。
儿子今年15岁，即将升入高中。他被身边人喜爱，是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存在。常年在外奔波忙碌，在陪伴与教育上我亏欠他太多。他喜欢书法，我也喜好练字，却迟迟没能静下心来教他；他着迷围棋，我早早就给他买了棋具。每次回家，他都会围着我央求陪他下棋，我累得找各种理由推脱，他常常一个人对弈。
从被父亲管束的儿子，再到儿子眼中我这个不合格的爸爸，过往与父亲之间所有隔阂与遗憾，带给我很多思考。
意识到我正在亲子相处的错误道路上后，现在的我正努力学着做个称职的爸爸，经常会刻意跟儿子说一些没用的废话：“今天在学校开心吗？晚上想吃什么？最近作业多吗？要注意休息。”学着把爱变成看得见的东西，收起了自私，用陪伴拉近距离，用温柔代替威严，儿子一天天成长，需要我承担的责任更加重大，绝不能让我和父亲的遗憾，在我和儿子间再次上演。
做父亲都希望儿子像蛇蜕皮一般，留有自己。儿子却渴望如同蝉蜕壳一样，不断突破与蜕变。
这是自然规律，当爹之后，我读懂了爸爸的苦衷。
父亲与儿子之间，是二元对立的存在。众人羡慕的父慈子孝，望子成龙，结局往往不尽人意。
很多孩子步入工作经济独立之后，自认为眼界、收入与社会地位都远超父亲，缺失与父亲的沟通，这成了父子彼此间矛盾爆发的导火索。有很多父亲固守旧的家长权威，习惯用指点、纠正的方式来传递关心，导致父子之间争执不休。
现在很多当爹的拼了命给孩子报班，买学区房。托关系进名校，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父爱。其实父爱不是用物质来堆砌的，它是精神层面的富养。
父亲的沉默里，藏着不轻易说出口的牵挂。父爱不必一直威严，也可以细腻又温柔。父亲节最珍贵的心意，不用昂贵的礼物，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句:“爸，我想你了”。
作者简介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某部第12师47团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
校对：昌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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