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陈长海山东泰安人,泰安市作家协会会员,小学高级教师,已退休,教书育人四十余载,几十篇教学论文发表在国家级,省市级教学书籍和刊物上,获一二三等奖二三十篇,出版《岁月留痕一陈长海文集》一部,长篇小说《大山情》上下部。
烧饼李(小说)原创首发
——故乡记忆之八
陈长海(山东泰安)
在榆树沟,要是有人问起李翠玲,恐怕没有几个人能知道,你若问起烧饼李,几乎无人不晓,就连十里八乡也有些名气。烧饼李现年四十五岁。她打烧饼是从娘家带来的祖传手艺,确实与众不同。单说这发面就很有讲究,听人说是加了一种特殊的配料,到底是什么,她从不外传。她做工精细、手法精湛,一团面用刀切出一块,用手捋几捋,一抓一个面剂儿。再用手在面板上一按那面剂儿,两手滴溜溜转着,一眨眼一个中间薄、四周厚的烧饼就成了型。然后把面饼放在面板上,用菜刀在四周切出麦穗花,刷上糖水,撒上芝麻,摆在炉下的平锅里面。不一会儿提起吊炉,把烧饼移动下一位置,再放下吊炉。不大工夫烧饼就成熟了。那烧饼微黄,不老不嫩,火候掌握得极好,四个一斤,不差分毫。
她对打烧饼所用的木头也很挑剔,大多用香椿木、梨木,苹果树或枣木,绝不会用槐木和柳木等。她说用不同木头打出来的烧饼味儿不一样。因此她打的烧饼根本不用出村,在本村还不够卖的。外村人要吃烧饼,需上门来买。有人骑自行车跑十几里地也不嫌远,只为尝一尝那口味儿。如谁家有红白事要的多,得提前预订才行。
烧饼一块钱一个,四块钱一斤。货真价实,公平交易,童叟无欺。有人用麦子换,三斤半麦子一斤。庄稼人有时手头紧了,她也赊给人家,但要分人。
烧饼李不但烧饼打得好,模样也很俊俏。四十多岁的人了,儿子都上了高中,可腰儿还细细的,脸蛋白白净净,头发乌黑,从后背看还像个没出嫁的大闺女。走在街上胸前的两个大奶子的一颤一颤的,圆圆的屁股蛋子一扭一扭,很耐看。三槐、狗剩等几个老光棍,背地里都叫她摇腚虫子。
三槐平时闲着没事,经常来给她劈木头。劈木头是个很费力气的活儿。人家劈木头都用镐头,可他专用手锤和钎子。他先用锯把木头截成一段一段的,然后拿过一段。几根钎子一字排开。砸砸这根。再砸砸那根,那木头就裂开了。他劈得木头不长不短不粗不细,大小均匀堆得很整齐。她看了很满意,烧饼随便吃,渴了有茶。村里人见三槐没事总往烧饼铺里跑。都说他被烧饼李那双大奶子迷住了,和她肯定有一腿。
说起来这李翠玲也是一个苦命人。她刚嫁过来时,两口子恩恩爱爱,日子过得也很幸福。她丈夫朱自刚是个瓦工头,领着一帮人常年在外地包活儿干。在儿子八岁那年。丈夫在邻村给人家建房时,捆架子的绳子不知怎么断了。架子塌了。他一下子从架子上掉下来,当场就断了气。她没有改嫁,硬是靠打烧饼的手艺撑起了这个家。
一次村会计方林来买烧饼,随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婶子打的烧饼真好吃,外焦里嫩,在别处吃不到这么好的烧饼!”
“茶壶里有茶,要喝自己倒。”烧饼李手里的活儿没有停。方林说婶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他吃着烧饼,看着李翠玲在案板上揉面的样子。随着身子的晃动,那两个鼓涨的奶子一颤一颤的很诱人。他正看得出神,李翠玲说炉上的水开了。给我倒暖瓶里。他回过神来。边倒水边打着马虎眼:“天还这么早,你怎么打了这么多的烧饼?”“王家庄今天有娶媳妇的。人家定了五十斤。我怕一时打不出来耽误了人家的事。”
方林从墙上扯下一个塑料袋,往袋里装着月饼。“你要几斤?”“要十斤。”“干么一 下子买这么多?”“今天管理区王书记要来咱村检查,他点名要吃你的烧饼。”称完烧饼,方林说今天没带钱,先记账。烧饼李一把夺过塑料袋把烧饼倒进箱子里:“俺小本生意。有钱就买,没钱吃什么烧饼?”方林指着挂在墙上的账本说:“别人能赊账,为什么村里不行?”“盐罐子里放屁——俺实在不愿意再生那咸(闲)气。 方林说:“要不行,算我个人赊的,到时候你给我要钱。”“那行。”方林从墙上拿下账本用圆珠笔写上“李方林赊烧饼拾斤。”烧饼李拿过账本看了一眼挂回墙上。
李方林提着烧饼走了。李翠玲打完烧饼,又想起前些年的闹心事。那年她家养的红玉鸡,冠子通红羽毛金黄,个个都有八九斤。她舍不得吃,打算赶集卖了给儿子交学费。她赶了两个集都没卖掉。人家都嫌大。一只鸡得花一百多块钱哩。一天,村委会主任周保京领着治安主任张小乐来到她家说:“大婶。你家的公鸡长得不孬,卖给村里两只行啵?”她问多少钱一斤,周保京说。“你也知道,集上人家卖的都是十三一斤,村里给你算十五怎样?”她没多想一口就答应了。她从网子里抓出两只。一称十七斤六两。周保京说算十八斤吧!每斤十五一共二百七十块。她说这不行,该一是一,俺不能沾集体的光。周保京一听笑了:“俗话说亏众不亏一。从来都是鞋啃袜子。哪有袜子啃鞋的道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村里临时没钱,我先给你打个欠条。她一听不乐意了:“什么,赊账呀?”周保京说:“咳,你怕什么,村里还能坑你两只鸡钱?”说完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写下一张欠条就走了。那一年,今天镇上的张书记来,后天管理区的李主任到,她养得那七只公玉鸡全被村里赊走了。
那年的秋后,她想用鸡钱顶提留款,可她所在的那个片的片长说:“桥归桥,路归路,一码归一码。村里该你鸡钱,你可以给他们去要。咱们片的提留款是村里按地亩数算帐的,你不交钱我没法给村里交待,大娘你是个明白人,可别难为我这个狗腿子。”她一听只得交清了提留款。就这样,她的鸡钱村里一直拖着。
后来村里换届。周保京落了选。她到村委会去要账,新上任的村委主任周自军看了一眼那几张欠条。说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早不给他们要?我刚上台什么情况也不了解,这事我解决不了。谁赊的帐你给谁去要。她窝了一肚子火,只好拿着欠条去找周保京。他无可奈何地说:“当时鸡是我逮的,我承认。可现在我下台了,我说了也不算呀!”她一听急眼了:“俗给说打酒给提瓶的要钱。我这鸡钱就得给你要!”周保京说:“鸡是村子招待上级干部吃的,你的欠条上写得明白,是村委会欠你的,你给我要不着。”她一看周保京不讲理,就出口把他骂了。周保京毕竟当了多年的村干部。一句也没有回骂。邻居们一看,都劝说着把她拉回了家。
那几年。周保京没少挨他的骂,见头骂头,见尾骂尾。周保京自觉做了亏心事从不还言。平时老远看见他便躲开走。自从下了台,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尊敬他,见面都带搭不理的。“真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呀!”时间一长她也就不再骂他了。
这最近几年。周保京身体一直不好,一年要住好几次医院。村里不少人幸灾乐祸,说这是报应。她有时竟觉得他有些可怜,那些怨恨也随之慢慢消散了。一次她听邻居们说,周保京得了绝症,是肝癌晚期,医院里不留,对他儿子说你们来得太晚了,病人最多还能再活三个月,回家想吃点儿啥就让他吃。想到哪里去玩玩尽量满足他。人到了这个时候,一切顺着他就好了。
张保京回到家里。成天胸疼。有时疼得厉害。就在地上打滚儿。他吃不下睡不着,瘦得皮包骨,两只眼睛深深地陷进眼眶里。看样子活不了几天了。
唉,人这一辈子过得真快呀,才五十出头的人就快走到了尽头,太可怜了。有时她竟自己责备自己,以前不该那样骂他。
一天,她特意精心打了几个糖烧饼,还撒了许多的芝麻。那烧饼微黄,热腾腾的,还散发着浓浓的香味儿。她用一条新毛巾包好,来看望周保京。她见他躺在床上,样子很吓人。他看见她走进屋里。把脸扭向山墙。她说:“侄来,婶子来看看你。我特意经你打的糖烧饼。你尝尝。”周保京扭过脸来,嘴哆哆嗦嗦地说:“婶子。想不到您还来看我。我对...对不起呀!”说着眼中滚下泪水。“俺知道你想得啥,咱娘们之间,不就是那几只鸡的事吗?多大的事,你还放在心上。听婶子一句话。这事早过去了,以后不准再提!”同保京听到这里。手摁着席子吃力地坐起来:“婶子,我知道,您大人大量,我真高兴!恁侄我....不行了,活不了几天了。”“侄来,可别这么说,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有病咱就治,你会好起来的!”
从周保京家出来,她觉得心里很难受。
当天夜里,周保京去世了。他老婆见了她说:“您给他拿来的糖烧饼,他吃了大半个。他好几天都没吃这多东西了,想不到这回吃这多,他吃完烧饼还喝了一点水。半夜里就走了。这是他这辈子吃得最后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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