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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很多诗歌写作,总习惯性偏向清冷、孤寂与感伤。风花雪月、离愁别绪、秋意悲怀,长期占据诗歌审美主流,仿佛诗意必须远离人间热闹,必须超脱日常烟火。久而久之,诗歌越来越像书斋里的精致文字,离普通人的真实生活越来越远。
陕南本土诗人何碧秀的出现,恰恰弥补了这种审美偏狭。她以“辣子”为笔,以寻常日子为素材,不追高冷意境,不写无由悲愁,将三餐吃食、亲友相聚、山河行走、祖孙亲情尽数写进诗行。她的作品热气腾腾、朴实真诚,带着陕南大地独有的生活质感,慢慢形成了辨识度极高的“烟火诗风”。读她的诗,不需要刻意揣摩晦涩隐喻,只需静下心来,便能在细碎日常里,读懂生活最本真的诗意与通透。
何碧秀诗歌最动人的特质,就是始终扎根真实人间,让诗意回归生活本身。多数人总以为诗意在远方、在山水、在孤静,却忽略了朝夕相伴的烟火日常。而在何碧秀的笔下,好好过日子,认真感受人间,本身就是最好的诗。她热爱记录平凡生活里的种种欢喜:节气更迭时的家庭小聚,老友相逢时的围桌闲谈,闲暇时光里的出游闲逛,岁月沉淀下来的亲情温暖。
《冬至大如年》写岁末团圆、家常酒菜的温情,让普通节气生出生活仪式感;《抖一个!让心飞扬》回望旧时光里的邻里烟火,一锅热饭、一场闲谈,都是人间治愈;《煮一锅红艳相见欢》更是把人间烟火写得热烈鲜活,以一锅滚烫火锅写相逢之乐、人世温情。她从不刻意美化生活,也不刻意制造文艺感,只是老老实实书写生活的热闹与温柔。正是这份贴近俗世、拥抱日常的写作姿态,让她的诗歌拥有了温暖踏实的底色。
长期读她的作品,不难发现她已经形成了一套独属于自己的诗歌意象世界,全部取自生活、取自行走、取自亲情,鲜活又接地气。
她最打动人的,是贯穿多篇诗作的亲情意象。摇篮曲、唐诗儿歌、山野摘果的童年趣事,串联起一代人的成长时光;青丝白发的岁月更替,母亲与孩子如原件与复印件般的性情承袭,又默默道尽血脉与家风的无声传承。这些细碎温暖的生活画面,让抽象的岁月轮回,变得温柔可触、有情有温度。
其次是极具个人风格的舌尖烟火意象。不同于传统诗词偏爱清冷景物,何碧秀偏爱写百味人间。潮汕牛肉丸、重庆火锅、贵州烧烤、洛阳水席,还有李庄古镇的白肉、白酒、白糕,天南地北的寻常吃食,都被她坦然写进诗里。在她眼里,美食不是肤浅享乐,是行走的收获、生活的馈赠,是人间最踏实的幸福。一饭一味的热气,撑起了她诗歌最鲜活的烟火气息。
与此同时,她的诗歌始终在路上,有着开阔舒展的行旅意象。看山看海、静待日出,游走宜宾三江口、漫步李庄古镇,在野人部落纵情欢笑。年迈的脚步没有囿于庭院方寸,依旧愿意向外行走、向光而行。山河风物、市井街巷、异乡烟火,让晚年生活丰盈开阔,也让她的诗意永远流动、永远鲜活。
而辣椒、青山、明媚阳光这些意象,则是诗人心性的写照。性格爽朗热辣,做人坚韧倔强,无论年岁如何增长,心底永远珍藏着纯粹的童年光亮,永远保有不老的少年心气。
看似平实朴素的日常叙事里,藏着何碧秀通透豁达的人生哲理。她的诗从不说教,所有感悟都自然流淌在生活场景之中。
《轮回》一诗,是她烟火哲理最集中的体现。这首诗没有华丽修辞,只用半生相守的真实故事,道出人间最温柔的生命轮回。年轻时,母亲一路操劳陪伴,养育孩子长大,陪伴孩子嬉闹成长,把温柔与坚韧悄悄融进孩子的性格里。岁月无声流转,青丝染成白发,身份悄然互换。一句“你养我长大,我陪你变老”,轻轻合上半生光阴。从前是长辈守护孩童、带着玩耍,后来是晚辈陪伴老人、看遍山河。一养一陪,一老一少,温情往复,岁岁轮回。
在多数文学书写里,老去总伴随着苍凉、孤寂与落幕感。何碧秀完全跳出这种悲情惯性。她坦然写下“不将暮年当日落,古稀之年还需聊发少年狂”。在她看来,衰老只是年龄的变化,绝非生命的终点。晚年依然可以逛吃四方、纵情山水、随心欢笑,依然可以热烈、自由、鲜活地活着。这种不服老、不叹老、乐享余年的心境,让她的暮年书写格外明亮、格外动人。
她也用一生笔墨,重新诠释了何为真正的诗意。诗意从来不是愁眉苦脸的感伤,不是脱离世俗的清高,而是认真生活、热爱当下、珍惜陪伴、乐于行走、乐于欢喜。不游离于生活之外,扎根烟火、接纳平凡、拥抱热闹,人自然活得质朴通透、从容坦荡。
在艺术表达上,何碧秀的诗歌最大优势便是真。她始终用朴素的口语化笔触写作,娓娓道来,如家常闲谈,没有文人腔的矫揉造作。句子干净自然,不堆砌辞藻,不刻意制造深度,读来松弛亲切,普通人一眼能懂,一读便入心。
她极擅长以小见大,寻常小物、日常小事,皆可生出深情与深意。《老物件》借一只老旧洋磁碗,回望半生母爱与岁月恩情,小小器物承载厚重亲情,平淡文字里藏着滚烫心意。她的诗歌从不靠技巧取胜,而是靠真诚取胜;不靠华丽包装动人,而靠生活本身动人。
在当下诗歌逐渐小众化、晦涩化、距离化的创作环境里,何碧秀的烟火诗歌有着可贵的文学价值与现实意义。
她打破了“诗必清雅、诗必孤寂、诗必悲情”的固化审美,大胆将市井吃喝玩乐、人间寻常欢聚纳入诗的疆域,证明平凡烟火同样具备文学美感,俗世热闹同样可以承载深刻人生感悟。她让诗歌重新贴近大众、贴近生活、贴近人间温度,告诉读者:诗意不在远方,就在我们日日经历的三餐四季、亲人相伴、行走欢愉之中。
同时,她也重塑了暮年文学的书写气质。她笔下的老年,没有颓唐,没有哀怨,没有封闭,而是向阳、热烈、自在、开阔。这种积极松弛、老而少年的生命姿态,为民间老年诗歌创作提供了干净明亮、温柔豁达的全新范本。
纵观何碧秀的全部创作,烟火是底色,热爱是内核,通透是境界。她以平凡生活入诗,以真挚温情落笔,以豁达心境收官。岁岁轮回的亲情、热气腾腾的人间、步履不停的热爱、永不褪色的童心,共同构成了她独一无二的烟火诗世界。
她的文字告诉我们:最好的诗意,从来不是逃离生活,而是深深扎根生活;最美的人生状态,是年少有人疼爱,暮年有人相伴,无论几岁,心怀热爱,自在欢喜,岁岁安然。
2026年6月19日(丙午端午)稻香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