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先生的散文《灵山寺》系2001年夏游览宜阳花果山和灵山寺后不久所写。虽然篇幅不长,却如一枚玲珑剔透的玉璧,内里蕴藏着多重意象、情感与哲思的交响。它既是一封写给“你”的私密情书,也是一曲对凡俗之爱的礼赞;既是高洁理想的象征性追寻,亦是对现实落差的温柔自嘲。在河南洛阳宜阳县灵山寺的一隅银杏树下,贾平凹先生以一瓶醴泉为线索,织就了一幅关于凤骨、陶瓶、乞丐与云影的精神图景。
千年古刹灵山寺
文章开篇即营造出一种静谧而略带怅惘的氛围:“我是坐在灵山寺的银杏树下,仰望着寺后的凤岭,想起了你。”这一句看似平实,却暗藏玄机。“凤岭”并非仅是地理名词,而是被作者赋予了神话色彩的象征体——其形如飞凤,翅欲收未收,凤头直指大雄宝殿檐角,枫叶如焰,仿佛天地有意为之。而“你”,这位被捏骨师断言“身上有九块凤骨”的女子,则成为凤的化身——高傲、冷艳、不可亵渎。凤本虚幻,人何来凤骨?但作者偏偏信了,且信得深情而虔诚。这种“信”,正是文学最动人的力量:以想象之眼观照现实,使平凡升华为神圣。
于是,作者在寺外水池中发现“醴泉”——传说中凤凰唯一肯饮的圣水。他盛满一只“丑陋的陶瓶”,发愿千里迢迢送予“你”。此处,陶瓶的“丑”与醴泉的“洁”形成强烈反差,恰如作者自认“半老”“平庸”的肉身,与心中高洁理想的对照。尼姑一句“半老了”的轻讽,不仅点破年龄的尴尬,更戳中了理想主义者在现实中的窘迫:一个“什么都能吃”的俗人,竟妄想以醴泉打动一位只食练实、不染尘俗的“凤”。这种自我怀疑与卑怯,让全文的情感张力骤然增强。
此后,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寺外石桥边。当作者提着陶瓶走向集市,偶遇一对被饭馆轰出的老年乞丐——男的背着女的在石桥上反复奔跑,只为庆祝她的生日。他们蓬头垢面,笑声“傻”气,却被作者称为“欢乐并不拒绝着贫贱”的典范。这一刻,高雅与俗气、理想与现实、孤独与陪伴,在桥头交汇碰撞。作者深受震撼,甚至“突然决定”将醴泉赠予这对乞丐——这是全文最富人性光辉的一笔:他不再执着于将醴泉献给高不可攀的“凤”,而是试图将其注入最朴素的人间情爱之中。
可惜乞丐不解其意,只求“一碗饭”。他们眼中,醴泉不过是“水”,与河井无异。这一拒绝看似荒诞,实则深刻:高雅符号在生存面前毫无意义。贾平凹先生并未因此愤懑,反而由此顿悟——醴泉的价值不在被谁饮用,而在盛装它的过程所承载的情感与记忆。于是,他在墙角偶遇一只天然形成的凤形根雕,如获天启。他买下它,心中默念:“我有醴泉啊……你等着一个送醴泉的人吧。”
至此,全文完成一次精神闭环。最初,他因“凤岭”而思“凤人”;中间,因“醴泉”而生浪漫幻想;最终,因“乞丐之爱”而重审价值,并借“天然凤雕”确认自己与“凤”的缘分非虚。那瓶醴泉,无论是否被“你”接受,都已完成了它的使命——它盛过理想,映照过卑微,见证过欢笑,最终将成为书房中一件“高古”的器物,蓄满爱恋、记忆与灵山寺一日的光影流转。
贾平凹先生在此文中巧妙运用象征手法:凤岭、醴泉、陶瓶、云影、乞丐、根雕……皆非孤立意象,而是彼此呼应的精神符号。他不直抒胸臆,却通过物象的流转传递内心波澜;他不评判高下,却在对比中展现对“俗气中见真情”的深切认同。正如夏辉映所言:“散文需要理解,但又必须是想象地去理解。”《灵山寺》正是这样一篇需以心读、以情解的散文——它拒绝浅薄的解读,邀请读者一同在银杏树影下,品味那份“旷世的孤独”与“人间的暖意”。
特别可贵的是,贾平凹先生并未陷入文人式的孤高自赏。他坦承自己的“平庸”与“卑怯”,却又在乞丐的欢笑中看到比凤骨更真实的生命力量。这种对“俗气”的羡慕,实则是对生命本真状态的回归。生活可以俗气,但不能无趣;人生或许荒唐,但不可无爱。一瓶醴泉,照见的不只是凤的高洁,更是人心深处对联结、理解与温柔的永恒渴求。
贾平凹先生的散文向来以“拙中藏巧、朴中见奇”著称,其笔下既有秦岭山水的厚重肌理,亦有人间烟火的温热气息。2001年6月19日,贾平凹先生游览宜阳灵山寺写下此文。二十余年后重读,我们仍能感受到那日阳光穿过银杏叶的斑驳,闻到丁香枝头缠绕的烟缕,听见石桥上傻傻的笑声。这便是好散文的力量——它不随时间褪色,反而在岁月沉淀中愈发澄澈,如那一池醴泉,清得几近墨色,却映照出整个世界的光与影。
(乔新贤 2023年6月8日于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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