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荣登 | 戎装背后——家人无声的煎熬与奉献
原创 谭荣登 来源房县文艺
2026年6月18日 12:03
一九八一年三月,我入伍服役满三年,终于获批回到房县老家探亲。阔别许久,与家人围坐闲谈,本是温情安稳的时刻,母亲一番哽咽的讲述,却瞬间撕开了深藏在岁月里、我从未知晓的酸楚,让我久久无法释怀。
故事要回溯到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期间。彼时我奔赴广西前线,投身战火硝烟,把生死置之度外,一心守护家国安宁。可我不知,我的身后,是父母日夜不眠的牵挂,是一家人提心吊胆的煎熬。军人冲锋在前,以身许国,看似是一个人的奔赴与坚守,可所有的惶恐、担忧与未知的煎熬,都默默压在了家乡的亲人身上。
那年春日,乡间麦田返青,正是春耕锄草的农忙时节。生产队的社员们排成整齐的队列,在田间并肩劳作,春日的田野本该热闹祥和,闲谈笑语此起彼伏。众人劳作间隙,聊家常、谈琐事、开玩笑,家长里短,无所不谈。可就在这片喧闹之中,几句冰冷刻薄的闲话,直直扎进了母亲的心里。
有人私下议论,未曾指名道姓,却字字句句都指向正在战场参战的我:“看他大儿子当兵光荣,这赶上打仗,打死了看他们家咋办?”
说话之人隔着人群,语气轻佻、毫无顾忌,仿佛战场上的生死博弈、一个家庭的日夜牵挂,不过是田间闲谈的一桩趣闻、一句笑谈。母亲远远听得一清二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狠狠割在她心上。
那些日子,自从我奔赴战场,父母便终日活在忐忑与不安之中。烽火无情,战事凶险,没有音讯的每一天,都是漫长的煎熬。他们日日盼、夜夜念,满心担忧身在前线的我,害怕噩耗传来,在无尽的焦虑中苦苦支撑。本就心力交瘁,如今又听闻这般落井下石、不怀好意的风言风语,让本就满心愁苦的母亲,更是雪上加霜。
可淳朴善良的母亲,从未与人争执。众人云集的田间,她无从辩驳,也无处倾诉,只能将所有的委屈、心痛与惶恐尽数藏在心底。人前不动声色,默默劳作,人后独自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精神折磨。这份无人共情的委屈、日夜不休的牵挂,成了她心底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悄悄隐忍了整整两年多。
时隔两年,我平安归来,当母亲旧事重提,依旧情绪难平,话音哽咽,眼角泪光闪烁。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我强忍心底的酸涩与心疼,轻声宽慰她:世人万千,众口纷纭,闲话流言终究不值一提。我平安归来便是万幸,咱们县里一同参军的战友,有人永远留在了边疆,有人身负重伤,终身残疾。比起他们和他们的家人,我们这点委屈与煎熬,实在微不足道。
世人皆道,军人的奉献,是不畏艰辛、戍守边疆;是冲锋陷阵、直面生死,是舍小家、为大家的义无反顾。可很少有人知晓,军装荣光的背后,还有一家人默默无闻、痛彻心扉的奉献。
军人远赴他乡,守山河无恙,却缺席了家中岁岁年年,无法承欢父母膝下,无法守护家人朝夕。每当灾情来袭、边境动荡、战火燃起,军人以身赴险,而留守的家人,便从此与焦虑相伴,与牵挂相依。
他们无人可诉惶恐,无人分担忧虑,只能在漫长的等待中默默坚守,在流言蜚语中隐忍包容,在日夜期盼中承受着精神的重压。这份无声的牵挂、隐忍的煎熬、无言的牺牲,是军人家庭独有的担当,是藏在军功章背后,最厚重、最动人的家国奉献。
山河安稳,岁月静好,从来不止军人的热血奔赴,更有万千军属的负重前行、默默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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