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垄之上有名医
——纪念毛 主 席“六·二六”指示发表六十一周年
作者/于德宽
一边是窗明几净、楼宇齐整的乡镇卫生院,院内静悄悄的,少见往来人影;一边是城区三甲医院大门,车水马龙、人潮奔涌,喧闹终日不绝。一静一闹两幅画面撞入眼底,心底瞬间翻涌出半世纪前庄稼人滚烫质朴的话语:托毛 主 席“六·二六”指示的福,咱庄稼人再也不用小病硬扛、大病等死,不出人民公社,就能请到城里来的大专家!
六十一载岁月倏忽而过,当年黄土夯筑的土坯病房早已推倒重建为敞亮小楼,朽坏斑驳的木格窗尽数换成严实透亮的塑钢窗,各类诊疗器械迭代更新,药房药架上中西药品琳琅满目。可记忆深处,总有一幅画面洗不掉、散不去:一袭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踏碎乡间泥泞,帆布药箱裹着草木药香与滚烫医者仁心,日复一日穿行阡陌田垄。那身影,是一代人刻进骨血的温暖,是风雨岁月里矗立乡土永不褪色的精神丰碑,每每忆起,总会心头一热,忍不住眼眶湿润。
卫生院入门处,“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十四个大字格外醒目,“全心全意为患者服务”的标语并肩而立。一句句暖心承诺,不只是印在墙面、挂在嘴边的文字,更化作医者待人如亲人、情同手足的一言一行,深深烙在心底,落实在每一次问诊、每一回出诊之中。
一九六五年六月二十六日,毛 主 席在中南海听取卫生工作汇报,作出振聋发聩的“六·二六”指示,一语道破旧中国医疗资源分配失衡的深层弊病。彼时全国七成医护力量集中于城市,辽阔乡村普遍陷入“一无医、二无药”的困顿绝境,亿万农民看病求医难上加难。针对这一突出问题,毛 主 席直言批评:“卫生部不能只做城市老爷卫生部,应当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培养大批农村养得起、靠得住的医务力量,让农民就近看病、看得起病。”
旧时乡里百姓求医无门的苦楚,藏在每户农家的辛酸往事里。偶染风寒咳喘、劳作磕碰擦伤,只能就地采些田间土方草草缓解;倘若遇上凶险急症,庄户人家唯有套上马车,在坑洼土路颠簸数个时辰奔赴县城,漫长路途往往贻误最佳救治时机,无数性命就此遗憾凋零。庄稼人心中终日压着一块巨石:一场大病便能拖垮一户人家,轻症一拖再拖转为沉疴,重症无钱无路求医,只能暗自认命,一声声无力的叹息,飘荡在一望无垠的平原田垄之上。
毛 主 席“六·二六”指示一声号令,济世星火瞬间燃遍全国各大医院。省城诊室里久负盛名的专家大夫,放下朝夕相伴的手术刀、听诊器,主动递交下乡申请,奔赴平坦辽阔的乡野。胸外、妇产、儿科、中医各科骨干,告别窗明洁净的诊室、齐全先进的仪器,背上简易帆布药箱,挤上颠簸摇晃的长途客车,再换乘乡间马车、驴车,奔赴散落各处的农村人民公社。从前只在省城高楼接诊病患的名医,裤脚沾满黄泥,日日听着半生不熟的乡音,把专业诊疗的火种,一寸寸播进平地村落。
我们大张公社卫生院,便是这场医疗下乡洪流里最鲜活动人的缩影。早年这里只有几间低矮土坯平房,几张磨得油亮的旧木诊桌,三四床铺着单薄旧褥子的简易病床;药房老旧木柜零散堆放晒干草药与寥寥几种基础西药,像样的消毒器械都凑不齐,遇上外伤只能用粗布简单包扎。
毛 主 席的“六·二六”指示恰似雪中送炭。沈城于孔治、刘大夫等数位资深专家抵达那日,全公社男女老少天不亮就守在卫生院窄小的院门口。白发老人拄着磨得光滑的木拐杖,妇人怀里抱着哭闹不安的孩童,青壮年推着木板车,车上躺着饱受病痛折磨的长辈,所有人眼底都盛满焦灼又热切的期盼。谁能料到,这些平日里省城一号难求的顶尖专家,竟会踏遍平地土路,主动走到农家门前。
没有规整气派的诊疗台,他们便和乡亲并肩坐在长条木凳上促膝问诊;缺少精密检查仪器,仅凭望闻问切、细致触诊,就能辨明经年难愈的复杂顽疾;手术室狭小逼仄,一张铺着消毒白布的旧木床,便撑起全公社的外科救治。专家们从不嫌农人方言晦涩、絮叨诉苦,总是微微俯身,耐心倾听每一处病痛,柔声安抚落泪的老人、啼哭的孩童,待乡亲情同兄弟姐妹。
村里常年咳喘的老社员,几番赴城里医院诊治都未能断根。于孔治大夫熟知乡间潮湿寒湿的气候,融合中西医术配伍汤药,几副温热药汤下肚,便抚平缠绕他数十年的沉疴旧疾。犹记辽中于家房公社一位患者卧榻不起,家人近乎绝望慕名而来,也是于大夫亲手调配中药,短短时日便消解行动不便的顽症,老人重新站起,逢人便说台安县大张卫生院来了悬壶济世的神医。
遇上产妇难产、胎位不正,城里大夫就地开展新法接生,彻底终结农村旧式接生母婴高伤亡的悲苦过往;田间劳作摔断腿骨的青年,刘医师当场清创、正骨固定,免去长途奔赴县城的煎熬与高额花销。从前农人总觉得专家是城里金贵人物,乡下人高攀不起,可这群远道而来的医者,吃住挤在卫生院简陋宿舍,三餐只有粗粮淡菜。农忙时节,他们拎起药箱走进田间地头,蹲在田埂上为劳作百姓量血压,随手采摘田间野草讲解防病常识,半分架子没有,眉眼间尽是对底层百姓的体恤温柔。
一众医者心中清楚:短期坐诊只能解一时病痛,想要长久守护乡土苍生,必须留下一支扎根乡间、永不离去的本土医疗队伍,培养赤脚医生,便成了医疗队沉甸甸的核心使命。他们从各个生产大队挑选心思灵透、心系乡里的青年社员,白日忙完整日门诊,入夜便点亮煤油灯开课讲学。简陋诊室权当课堂,一块粗糙木板充当黑板,粉笔写写画画,拆解人体基础常识、常见病诊疗、田间草药辨识;广阔平原便是实操场地,手把手教年轻人听诊、包扎、针灸、配药,一同走进连片田地采摘蒲公英、金银花、艾草,亲身传授草药炮制、方剂配伍的门道。
没有厚重专业医书,于孔治几位专家便熬夜手写诊疗文稿,油印装订成册,把晦涩难懂的医学理论,转化成乡亲听得懂、学得会的大白话;缺少专业实操器械,就就地取材反复模拟练习。这群半农半医的年轻人,白日扛起锄头下地耕耘,傍晚挎上药箱走村串户,乡亲们亲切唤作“赤脚医生”。
无论深宵暴雨,还是隆冬风雪,只要听闻谁家有人病痛,他们背起药箱即刻动身,随叫随到,从不推辞。田间蚊虫叮咬、中暑腹痛,随手取出药箱常备药膏、解暑草药当场处置,免去农家长途赶路求医之苦。
城里专家倾囊相授、毫无保留。遇上疑难杂症,赤脚医生先行接诊记录,再送至卫生院请教专家,众人围坐逐条复盘诊疗细节,细细纠正疏漏;专家下乡巡回问诊,必定带上年轻赤脚医生随行,在农户家中实地传授问诊、急救真功夫。短短数年,村村屯屯都有了能独当一面的赤脚医生,一只只穿梭阡陌的小小药箱,织成一张细密周全、覆盖全公社的基层医疗卫生防护网。公社卫生院诊疗能力一日强过一日,寻常小病就地施治,复杂急症可先行处置、有序转诊,彻底打破了农村千百年来缺医少药的沉沉困局。
毛 主 席“六·二六”指示掀起的这场乡村医疗变革,改变的从来不止一间公社卫生院,而是亿万农民被病痛裹挟的命运。曾经天花、疟疾、肺结核等传染病、地方病在乡间肆意横行,随时夺走性命。专家与赤脚医生携手奔走,挨家挨户上门接种疫苗,走村入户宣讲卫生防病知识,乡村疫病发病率断崖式下降,新生儿、孕产妇死亡率大幅降低。庄稼人终于不必日日提心吊胆,再也不怕一场病痛倾覆整个家庭。
我至今清晰记得张五爷含泪讲述的往事。那年寒冬,严重风湿侵蚀骨关节,双腿肿痛僵直、寸步难行,家中清贫,根本凑不出往返县城的路费求医。听闻省城专家常驻公社卫生院,第二天,他便坐着生产队马车颠簸赶来。刘大夫细细把脉辨症,配好对症草药,还特意嘱托本村赤脚医生每日上门针灸理疗,临别又赠送数包备用草药。不过半月,张五爷便能拄拐慢慢下地行走。老人每次提起这段经历,眼角总要泛起泪光:放在从前,普通农户连见专家一面都是奢望,是毛 主 席“六·二六”指示,把实打实的名医诊疗,送到了咱庄稼人的家门口。
岁月缓缓流转,当年驻院支援的专家陆续接到调令回城,那些煤油灯下听课、风雨里巡诊送药的赤脚医生,也渐渐青丝染霜、陆续退休。可“六·二六”指示埋下的为民行医初心,深深扎根乡土,半分未曾褪色。
田垄泥土深处,仍印着当年医者深浅交错的足迹;老旧褪色的帆布药箱里,封存着独属于那个年代的温热温情。毛主席“六·二六”指示,恰似一束穿透旧乡村困顿长夜的暖阳,打破城市医疗资源高高在上的壁垒,让普通农民平等握住求医问诊的希望;更培育起百万赤脚医生队伍,一砖一瓦筑起专属于中国乡村的基层医疗根基。
木凳上促膝问诊、油灯下授业传医、田埂间巡诊送药的峥嵘岁月,写满医者扎根群众、舍己为民的赤诚,藏着党时时刻刻牵挂百姓安康的深厚情怀。
清风拂过如今平整开阔的卫生院庭院,草木间漫开的淡淡清香,恍惚间与当年田间草药清苦气息相融重叠。专家下乡、赤脚医生遍布乡野的往事,早已化作乡土大地一曲永不磨灭的记忆长歌,岁岁年年,回响不绝。
它向后世所有人道明一个朴素真理:医疗卫生事业的根,永远深扎在人民群众之中;把医疗温暖送到最需要的乡间大地,这份护佑苍生的初心,任凭岁月流转,永远不会黯淡、不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