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亲舅大
文/深沉
2015年农历八月十七凌晨零点四十五分,深夜的电话刺破了寂静。
是舅舅从井店打来的。母亲已到弥留之际,舅舅心里发慌,梦到母亲叫了大姨。姐妹俩结伴去井店寨坡山小区看他,母亲悲怆地告诉舅:“正方,我可管不了你了,人家让我走了”。大姨和母亲欲离开之际,舅舅却拉着姐姐们不肯放,哭着问:“二姐真不管我了?”“人家叫我走了!”母亲那头只是悲怆地摇头,说自己顾不上了。舅舅哭喊着:“你们别走,你们走了,我去哪里找你们……”。直到母亲、大姨两人离开许久,他才在哭喊中醒来,拨通了这通电话。
那天之后,农历八月十七日十点二十六分三十五秒,生我养我的母亲撒手人寰。她撇下年过古稀的老父亲,撇下我们几个年近知命的儿女,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她心尖上的弟弟——我的舅舅。
舅舅十三岁便父母双亡,一街之隔的二姐、我的母亲,一手把他拉扯长大。上学、结婚、生子、盖房,后来几次翻修旧屋,桩桩件件母亲都操心到场,从未缺席。舅舅穷过、富过,一辈子,嘴上从没说过一句感谢。倒是表弟——他的儿子,年年都给母亲买些鸡蛋,母亲高兴得逢人就夸:“这是俺亮子给我买的,可比俺兄弟强!”
母亲病重期间,身患绝症的舅舅好几次抱病坐车来看他的二姐。吊唁那天,舅舅由表弟搀着,跪在母亲灵前悲声大放,任凭谁劝都不肯起身。这一跪,是他对二姐一辈子养育恩情的感念,也是他失去此生最后靠山的彻骨伤痛。
我年轻的时候,是怨过舅舅的。
我结婚那年,家里光景不算优渥。一天傍晚,舅舅带着表弟上门,要把两家合伙养的牛卖的钱二一添作五平分。急脾气的母亲指着他说:“你、你、你不能将俺一军,等你外甥结完婚再还行不行?”舅舅却不肯松口。我年轻气盛,当场翻了旧账,质问他何时归还当年结婚时向我家借的小麦。那个苦寒的年代,精贵的小麦家家余粮无几,这笔人情债一欠就是三十多年,不说折算下来的价钱,单单这份情谊,便重逾千斤。舅舅见势不妙,拉起表弟匆匆离去,我依旧不依不饶,追到他家中,非要跟舅母讨要一个说法。
更深的芥蒂还在往后的岁月里。当年他手握八五招工指标,宁肯白白浪费,也不肯让我前去考试;宁肯费心帮外人办理准生证,也不愿伸手帮我一把,害得我早早婚嫁生育,无端被罚了一千多块。彼时的我,始终觉得这个舅舅太过薄情,从未真心待我们这门亲戚,故而对他向来无礼,心底甚至藏着几分恨意。
如今年近花甲,走过半生风雨,看透人情冷暖,方才慢慢读懂世事,读懂了舅舅藏在沉默里的难处。
至亲之间,人情往来亦有规矩。世间诸事,大多离不开打点周全,若无铺垫便心想事成,本就是虚妄空谈。想通了这一层,积攒多年的怨气,便一点点烟消云散。
岁月如磨刀石,日复一日,磨平了我的年少棱角,也让我彻底读懂了舅舅的隐忍与温柔,心底的隔阂尽数消散,慢慢接纳了这位至亲长辈。
母亲查出绝症之后,一辈子勤俭抠搜、从不轻易开口助人的舅舅,主动找到我说:“给你娘做手术吧,钱不够的话,舅舅借给你……”
病榻之前,母亲枯瘦孱弱,双手微微颤抖,左手紧紧牵着我,右手牢牢拉着舅舅,气息微弱地再三叮嘱:“老话说,娘死舅舅大。我走了以后,家里大小事,你们一定要先通知你舅。你舅舅来了,你们要一步一磕头、一跪一声舅地迎。他是娘在世上最亲的人,也是娘这辈子最后的靠山。”
她又转头望着满目通红的舅舅,轻声嘱托:“兄弟,你远远看见外甥姐弟,就赶紧上前扶一把。地上长跪不起的,是你姐这辈子最牵挂的孩子。儿女皆是送灵之人,我走之后,盼着你能扶起我的孩子,别让他们长跪不起。我心疼我的骨肉,更疼我的娘家人。”
母亲去世半年后,我专程去探望病入膏肓的舅舅。饱受病魔摧残的他早已脱了人形,孱弱得让人心疼。我立在病床前,泪水控制不住滚落,哽咽问道:“舅,您咋瘦成这个样了?”纵使自身病痛缠身,他依旧强撑着宽慰我:“没事没事,不用记挂……”
时隔不久,舅舅也撒手离去,去往天国,与多年离世的大姐、二姐团聚。岁月辗转,三姨、四姨也先后辞世,母亲姊妹五人,终是尽数与我们阴阳两隔。
岁岁清明,年年祭扫。每逢祭奠之日,舅舅的坟前,总会多我们姐弟几人祭拜的身影。
娘亲舅大。年少时读这四个字,读懂的是世间礼数、宗族规矩;历经半生浮沉、看透亲情冷暖才知晓,这简简单单四个字,藏的是血脉相连、割舍不断的至亲羁绊,是刻在骨血里、绵延一生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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