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大学百年校庆百集纪实长篇小说

西 迁

战 神

第27集 雨夜惊雷

浓积的乌云终究压垮了天际。

午后时分，第一滴雨点砸落在青瓦之上，转瞬之间，瓢泼大雨裹挟着狂风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屋顶、院墙与竹木，天地间被白茫茫的雨幕彻底笼罩。沉闷的雷声自远山滚来，由远及近，震得窗棂微微发颤，一场酣畅又凶险的大雨，如期而至。

两湖会馆内外，提前疏通的沟渠发挥了作用。浑浊的雨水顺着预设的水道奔流而去，院内地面积水寥寥无几，预先用稻草、厚布层层包裹的典籍安放在密室之中，门窗封堵严实，隔绝着潮气。馆内烛火摇曳，学子们依旧端坐案前诵读，雨声、雷声非但没有扰乱心神，反倒让这份苦读的坚守，多了几分风雨砺人的意味。

瓦木兰守在典籍密室旁，时不时伸手触碰墙面与箱笼，检查有无渗水痕迹。她身旁摆放着干布、木炭与火盆，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听着屋外呼啸的风雨，她心底的警惕丝毫未减。众人都清楚，歹人早已盯上这场大雨，晦暗的雨幕，便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雨势太大，视线受阻，大家千万留神周遭动静。”瓦木兰对着值守的学子轻声叮嘱，“一旦发现漏水、异响，立刻呼喊示警。”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不好了！上游水渠被堵死了！”

“水井旁也被人动了手脚，馆内断水了！”

消息一路传进内院，众人神色骤变。上游沟渠是整座会馆的取水命脉，此刻被恶意封堵，摆明了是人为作祟。李运华快步走出厅堂，望着漫天雨幕沉声道：“对方果然借着雨势动手了。断水是第一步，意在打乱我们的节奏，所有人各司其职，莫要慌乱。”

不等众人理清对策，东南角的柴房方向，陡然窜起一抹刺眼的火光。风雨之中，火苗被狂风卷着，顺着木质房梁疯狂蔓延，黑色浓烟混在雨雾里升腾而起。雨水明明不停浇落，却始终压不住火势——歹人早已在柴房四周泼了油脂，寻常雨水，根本难以灭火。

“起火了！快救火！”

尖锐的呼喊划破雨夜的宁静。混乱瞬间滋生，雨声、雷声、呼喊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一部分人取水救火，一部分人死守典籍密室！”李钢当机立断，扯开嗓子高声指挥。他抄起墙边一根粗木棍，眼神锐利如鹰，“我去追动手的人，他们必定还在附近！”

话音落下，李钢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一头扎进茫茫雨幕之中。泥泞的街巷里，几道黑影借着风雨掩护，正朝着城外方向逃窜。雨夜路滑，黑影们步履踉跄，却依旧拼尽全力奔逃。李钢紧追不舍，泥水溅满了全身，目光死死锁定前方人影，半步不肯放松。

密室这边，火情虽不在一处，但浓烟顺着风雨四处飘散，狂风卷着零星火星，朝着存放书卷的房屋飘去。覃世椅见状，立刻带领几名体魄强健的学子挡在密室门前。他知道，柴房损毁事小，一旦火星引燃典籍，便是万劫不复的灾祸。

“守住门口，严防火星飘入！”覃世椅张开双臂，任凭冰冷的雨水打透衣衫。他一边用湿布拍打飘来的火星，一边留意四周动静，提防敌人声东击西，趁乱绕到密室后方偷袭。雨水顺着发梢、下颌不断滴落，脚下的泥水混杂着被打落的草木，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可他的身躯始终如青松一般伫立，纹丝不动。

瓦木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顾不上外面的水火之乱，带着几名女学子扑到书架与箱笼之间。屋顶边角已有雨水渗漏，点点滴滴落在书卷之上。她连忙拿起干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书页上的水渍，动作轻柔又迅速，生怕稍一用力便损毁纸页。珍贵的古籍历经千里辗转、炮火洗礼，绝不能折损在这场人为的祸乱之中。

“这边还有渗水！快拿麻布来！”

“把低处的箱子往高处挪，动作轻一些！”

瓦木兰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响起。姑娘们穿梭在箱笼之间，分工协作，忙而不乱。指尖触到被雨水打湿的纸页，心头又急又痛，可没有人停下脚步。

就在救火、护书、追凶三方陷入胶着之际，街巷两侧的民居门户纷纷打开。

隔壁院落里，几名苗侗乡邻举着油伞，扛着水桶、长竹竿冲进雨里。“莫慌！我们来帮你们灭火！”一名壮汉高声呼喊，一桶桶清水接力般送向起火的柴房。还有老农举着长竹竿，探入上游被堵塞的水渠，奋力扒开淤泥与石块，被封堵的水道渐渐重新畅通，涓涓流水再度淌入会馆。

不再是单方面的守望相助，而是彻彻底底的并肩作战。长长的竹竿从邻院墙头伸过来，沉甸甸的水桶隔着院墙递进来，淳朴的乡邻踩着泥泞的道路，和这群读书人站在了同一片风雨里。黑暗中的歹人想借天灾制造人祸，却没想到，整座榕江的百姓，早已和西大师生拧成了一股绳。

逃窜的黑影见大批乡民赶来支援，知道大势已去，不敢再恋战，彻底隐入深山密林之中。李钢追到山脚下，确认对方彻底逃远，才折返而回。他衣袖被树枝划破，胳膊上蹭出几道血痕，混着泥水，狼狈却眼神凌厉。

半个时辰后，狂风渐渐减弱，漫天大雨慢慢收势。柴房的明火被彻底扑灭，只余下袅袅青烟在湿冷的空气中飘散。上游水渠疏通完毕，会馆恢复供水，屋顶渗漏的地方也被临时封堵妥当。

火光熄灭，混乱落幕。

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停下手中的活计。雨云渐渐散去，一缕微光穿透云层，一道浅浅的彩虹横跨在都柳江上空，为这场惊心动魄的雨夜添上一抹温柔。

众人低头看向手中的书卷、身上的衣衫。洁白的纸页上，沾着浑浊的泥点；不少人的手臂、腿脚，或是被碎石划伤，或是在追逐、扑救中磕碰出伤痕，泥水与淡淡的血色交融在一起。

瓦木兰轻轻抚过书页上的泥渍，眼底满是后怕，却又带着释然。“书保住了，还好，都保住了。”

覃世椅站直疲惫的身躯，望向街巷里还在帮忙整理残局的乡邻，又看向归来的李钢，二人四目相对，皆是感慨万千。

李钢抬手擦去脸上的泥水，咧嘴一笑，伤口牵动之下微微蹙眉：“这群歹人机关算尽，堵水、纵火、趁乱偷袭，到头来还是没能撼动我们分毫。”

“不是我们赢了，是整座榕江的人心赢了。”覃世椅缓缓说道。

李运华走到众人身前，望着满身泥泞、带伤却依旧眼神坚定的师生，又看向街巷中淳朴的乡邻，语气郑重而温热：“风雨惊雷，最能辨人心。敌人想用水火逼我们低头，却不知，文脉有风骨，百姓有仁心。二者相依，便无坚不摧。”

天边的彩虹愈发清晰，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两湖会馆的烛火重新稳稳亮起，书页翻动的声响，再度在院落里响起。

书卷上的泥痕与血痕，成了这场雨夜最特殊的印记。它记录了暗算与凶险，也镌刻了坚守、情义与并肩同行的温暖。

乌云虽散，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暗处的对手不会就此收手。一场大雨、一次纵火只是试探，未来的路，依旧风雨难料。

可如今，一书一城，一心一德。这群守书之人，早已不再是孤军奋战。任凭前路再有惊雷骤雨，他们亦能携手并肩，从容前行。

谨以此文，

献给我的父亲——一位抗美援朝老兵，

献给所有在西迁路上守护文脉的平凡先辈。

父亲节，都柳江边遥寄。

《西迁》百集纪实长篇 · 第二十七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