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诗，立体的画

——盆景八字真经三十年习养记

作者：咏哲君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每每立于我的“悟道田园”中，总会无端想起苏东坡这首《题西林壁》。旁人以为痴——区区方寸之地，百十盆景木，何来庐山之峻、峰岭之奇？殊不知，这盆景的妙处，恰在尺幅千里、方寸万象。横看，山峦起伏；侧看，峰回路转。近观，枝叶葳蕤；远望，苍茫一片。一盆在手，可观群山如黛，可听松涛如海，可感江河奔流，可悟天地造化。正因身处其中，反不识其真面目；待你跳出盆外，方知这方寸之间，竟藏着整个庐山。

故而行家们说：盆景是无声的诗，立体的画；其精髓，不过八个字——枝小、叶密、杆粗、根露。

这八字真经，说来简单，修习起来却是半生的功夫。今日我便借着东坡先生的诗句，与诸君细说这盆中庐山的真面目。

一

我的“悟道田园”，坐落在小城一隅，不过寻常院落。然而推门而入，便别有洞天。

靠南的向阳处，安放着数盆最得我心的对节白腊。一米多高的身量，主干从中破开，皴裂的树皮结满白霜，如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嶙峋中透着风骨。幸存的胳膊粗的两根枝干，倔强地指向天空，枝头新叶层层叠叠，翠色欲滴。横看，如峭壁悬崖；侧看，似老僧入定。这便是八字真经中“杆粗”的典范——粗，不在尺寸，在气度；老，不在年岁，在风骨。

北边的地面上，那棵二十多年的有刺狗骨，正是“枝小叶密”的标本。叶片细碎如米粒，却密密麻麻挤满枝头，四季常青。最奇的是满身硬刺，连鸟雀也不敢歇脚，故而得名“鸟不栖”。西方人却视它为祥瑞，名为圣诞树，圣诞节时红果绿叶，喜庆得很。近看，细碎如星；远看，郁郁葱葱。一盆草木，东西文化交会于此，岂不有趣？

东台几上，十几盆大小不一的榔榆、雀梅、六月雪次第排开。有的似游龙探海，有的如老僧入定，有的若仕女抚琴，千姿百态，各有各的性情。干长根湿、叶茂光足——松柏喜阳，榆梅耐阴，各从其类。喜阳的搁在高处，爱阴的摆在树下；耐旱的少浇些水，喜湿的多喷几次雾。日子久了，仿佛能听懂它们的语言——叶片的微卷是渴了，枝头的低垂是缺光了，新芽的萌发是告诉我春天来了。

记得前几年的秋天，我一时兴起，给所有花木盆景都做了标牌，或站或挂，既命了名字，又标注其品种、习性，以便来访的爱好者知悉了解，同时分别赋诗一首，以诗言志，寄托情怀。

如对培植数量首屈一指的对节白腊，我分别命名为《才子佳人》《姜太公钓鱼》《寿比南山》《源远流长》等。标注其为国家二级保护植物，被誉为“活化石”或“盆景之王”，喜光耐寒，适应性较强。并赋诗曰：

天生丽质大不同，端庄富贵叶如茸。

淡淡翠波如鼓琴，满园白腊觅知音。

更鼓云帆济江海，狂澜挽处看金虬。

沐雨经霜劲若松，千姿百态出京钟；居盆可养凌霄气，入院能盘蹈海龙。

对于特别钟情的多棵百年紫薇，则命名为《大将军》《胸怀天下》《树化石》等。标注其“千屈菜科紫薇属，喜光耐干旱，喜暖湿气候”。并题诗：

晓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

远遁红尘非与是，修身原在远山中。

清风玉露润花丛，历夏经秋相继红。

对培植不多但弥足珍贵的小叶榆、金弹子、中华蚊母、紫藤、梅花等，分别命名为《中流砥柱》《红霞满天》《老树新枝》《思念》《寿》等。各赠诗句：

奇才未必成梁栋，美在盆中养寿年。

花如金钟香四溢，果似灯笼照雪霜；人生最美清欢乐，初心不老赋春光。

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还有几盆三角枫，分别命名为《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这些信手拈来的名字和娓娓道来的诗句，挂在盆边或树身，来访的朋友们都说仿佛走进了一座小型诗林。

陶渊明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则每天清晨提壶浇灌时，便已见了我的南山。只是这南山，横看侧看，远近高低，竟无一时相同。这些无声的诗，立体的画，一字一句都在光阴里写就，一笔一画都在风雨中完成。

二

说起与盆景结缘，要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

那时我不到三十五岁，担任科局副职已经五六年。春风得意，却也时常感到生活缺了些什么。那年春暖花开，我与同事到老面粉厂调研，旁边一块苗木地正在迁建。一堆即将被处理的花木中，那些形态各异、或立或卧的盆景，像磁石般吸住了我的目光。

守园的小赵是园林绿化公司的职工，园艺中专毕业。我饿着肚子听他讲了一个中午——对节白腊如何枯桩而不死，全凭一条水线输送养分；狗骨如何分有刺无刺，圣诞树的名号从何而来；盆景如何浇水、防病、修剪……两位同事早回家吃午饭了，我却越听越入迷，最后软磨硬泡，硬是把小赵和一位老局长寄养的各一棵盆景都“夺”了过来。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订阅了五六份园林盆景报刊，拜访了园林局张局长、电信局老肖等高手，结识了三伏潭的老曹、城区的老张、本局的肖周哥、沙棉的李表哥……他们大多大我一二十岁，却成了几十年的老朋友、忘年交。武汉汉口北、二桥下、堤角花木市场，宜昌长阳、襄阳保康、恩施利川、荆门京山、孝感大悟、神农架林区——足迹遍布省内十多个区县，购买交换、牵插培植了二三十个品种，大小一两百盆。

《论语》有云：“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我便是这样一个以盆景为乐的痴人。只是这乐中，渐渐悟出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东西。

陶冶性情，修身养性。 年轻时入仕，难免心浮气躁。蹲在盆景前修剪、蟠扎、浇水，一蹲就是半天，心便静下来了。修剪枝条时最见功夫——这根枝条虽粗，但影响整体布局，必须狠心剪掉；那根枝条很漂亮，但方向不对，也不能留。《易经》讲“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养盆景便是如此。一盆好盆景，不是长出来的，是删出来的。做盆景的人一辈子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取舍。你舍掉的不仅是枝条，还有对“拥有”的执念；留下来的才是真正想要的。很多人养不好盆景，不是技术不行，是舍不得。这也想要那也想留，最后什么都不是。盆景养久了，你会发现：砍掉的勇气比留下的智慧更难。一棵树因为少才有了风骨，一个人因为舍才有了自由。

启迪思想，领悟管理。 原来在单位管理干部，有时也会想到盆景。那棵最繁茂的对节白腊，如果不及时修剪，疯长的枝条会破坏整体美感，养分也会分散；还有许多陡长枝、交叉枝、下行枝，为了整体协调和主干生长，也必须狠心剪掉。队伍建设何尝不是如此？适当的“修剪”——批评教育、制度约束，正是为了整体更健康。“枝小叶密”四个字，用在管理上，就是每个人各司其职、密切配合，才能形成坚强的战斗集体。

增进友谊，和谐家庭。 这些年来，以盆景会友，结识了不少知音。周末三两好友，一壶清茶，在园中品评切磋，比酒桌上的应酬不知惬意多少。老伴起初嫌我花钱买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后来见我兴致所在，也帮着浇水拔草，渐渐也爱上了。兄弟姊妹们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到园中看看哪盆开了花、哪盆结了果。中国人的天伦之乐，因为这些盆景，更多了几分雅致。

锻炼身体，老有所乐。 古人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养盆景要搬进搬出、浇水施肥、松土换盆、修剪蟠扎，看似静功，实则活动全身。如今我已年过花甲，腰不弯、背不驼，眼不花、手不抖，大概就是这些年的“盆景健身法”的功效。

提高审美，寄情山水。 年轻时读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只觉得美，却说不出美在何处。养了盆景才懂得，那是一种留白的美、空灵的美。盆景艺术讲究“虚实相生”“疏密有致”，人生何尝不是？太过饱满的人生，往往少了回味的余地。正是这“横看侧看”的不同，才成就了盆景的千般姿态、万种风情。

《菜根谭》说得好：“藜口苋肠者，多冰清玉洁；衮衣玉食者，甘卑躬屈节。盖志以淡泊明，而节从肥甘丧也。”养盆景这些年，名利心淡了，攀比心少了，反倒觉得日子充实而宁静。一木一石之间，自有天地；一修一剪之际，便是修行。

记得有位网络大V曾言：能够把花木盆景养好的人，一定是吉祥之人，因为他很有耐心和计划，春夏秋冬浇水施肥，细心观察有情趣，敢于行动且勤劳；同时心有阳光，积极向上，生命丰富而带着诗意；养花弄景，心存信仰，自有能量，且带着吉祥气息，成为人生一乐和稳定磁场。他们懂得人生之事如养花，以无用之事遣有生之涯，静待花开，蝶自飞来。

三

佛家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我这一园盆景，便是我的三千大千世界。

只是这世界，你若只从一个角度看，便永远不识它的真面目。正如东坡先生所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养盆景三十年，我渐渐明白：盆景的妙处，不仅在盆中，更在盆外；不仅在当下，更在光阴流转之间。今天看它是这个模样，明天看又添了新枝；春天看它是枯木逢春，秋天看它是层林尽染。你蹲下来看，是参天大树；你站起来看，是微缩山水。你把它当作植物，它却给你一座山；你把它当作山，它却给你一首诗。

这些盆景和这片悟道田园，已经陪伴我许多年，将来也必然是我人生最大的慰藉和最佳的道场。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2025年初春，我便谋划着要为这些无声的诗、立体的画写一篇长文，再填几首诗词，以记这三十年修习盆景的心路历程。到丙午马年若能完成，便是给这些老友的一份礼物，给自己的一个交代。

至于这些盆景的未来，我想过。孩子们各有事业，未必有心伺候这些娇贵的主儿。我打算再过些年，待我侍弄不动了，便将它们捐给当地的乡村或政府，建一个小型盆景园，供更多人欣赏。这些东西本就来自自然，回归大众，也算是得其所哉。

到那时，愿来看花的人，也能懂得“横看侧看”的妙处——不要只站在一个角度，便以为自己看尽了全貌。盆景如此，人生亦然。

《道德经》有言：“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盆景教会我的，不独技艺，更是天道。它们用无声的语言告诉我：生命的精彩，在于有所取舍；人生的圆满，在于懂得留白；老去的从容，在于曾经认真地年轻过；而真正的智慧，在于知道自己永远“不识庐山真面目”——正因为不识，才永远有发现的惊喜。

临了，仍以东坡先生那句诗作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愿你我都能跳出“此山中”，看清生命的真面目。即便看不清，也不必着急——那“不识”的迷茫本身，便是人生最真实的风景。

是以记。